第101章 李將軍是故將軍(1 / 1)
李億讓眾人都起來,而後什麼話也沒有說。
現場需要一個有分量的人來妥善解決好,不能一時逞性。
根據自己回長安給殿前軍定下的夜巡細則,用不了半刻時間就一定會有中級將領趕到的。
此處的噪雜聲,果然很快吸引了更多的巡邏士兵前來…
“怎麼回事?夜間發生鬥毆事件了嗎?”李億從遠處辨識出了一道熟悉的聲音。
事已定矣。
大隊人馬舉著火把到場,劉伍在最前面趕到。見到李億在場,他愣在原地。
一旁計程車兵附在耳畔,把來龍去脈告訴了劉伍。聽得原本秉性溫和的他勃然大怒,上去就是給士兵胡某兩耳光:
“不長眼的東西!且不說殿下還在軍中寄錄著職位,是你現行的上級。對我等有再造之恩的故主是這樣刁難的嗎?帶下去帶下去!”
一旁兩個士兵把胡姓士兵押走了,讓李億心生感慨:“故將軍夜不得行,淒涼啊淒涼。”
“是部下沒有教好下屬,以至於驚擾到了殿下,難辭其咎。”
“士兵夜巡是管理果真粗暴,和以前神策軍在長安如出一轍。沒幾夜就是十五夜了,要是以這種態度對待百姓,真是不敢想象啊…”
為什麼百姓會有仇視官軍如草賊的態度?沒有良心的官軍會利用朝廷的公信力,借每個機會,榨乾上下每一點油水。
如果李億沒有殿前軍上下極高的威信,今夜不被敲個幾千錢都別想走。
官不如匪!
宵禁制度本來是軍事管理的一個延伸。黑夜是陰謀的避難所,但是有時候對普通平民又確實太過。
“但…屬下無能,約束不了下屬,還是請殿下降罪吧。”
約束不了下屬?這話聽得李億十分詫異。劉伍是自己一手提拔起來的,能力如何自己心底清楚,不可能教訓不了自己人。
除非…
“難道…上面有人在護著他們這麼做?是誰?張承業?覃王?還是哪個權要?”
劉伍則是長跪於地:
“這是殿下的家事,旁人不敢多嘴。”
“家事?”
禁軍現在完全由皇室血親掌控。
如果李億完全脫離殿前軍,那麼接替他的那個位置的人是覃王。
從殿後軍到殿前軍,覃王經手的人還是那些人,但是大部分士兵肯定心向的是李億,而不是覃王。
原因無他,覃王帶殿後軍連吃敗仗,而李億卻數戰皆勝。李億還能給足糧餉,似乎覃王這個“老領導”沒有一點能勝過李億的地方。
所以覃王選擇利用舊部,包括神策軍出身計程車兵,重塑自己在軍中的威信…
當然這些都是李億根據歷朝政治鬥爭臆想出來的,實際上有沒有這回事?可能有吧。
“那個姓胡的你不敢責罰他?他在你身負賤籍投軍的時候,就已經是長安“太保”了是嗎。”
太保,長安市民對於飛揚跋扈的官軍戲稱。
劉伍長跪沒有回應,讓李億明白了殿前軍內部已經出現派系問題。
“我知道你們不容易,這件事就此為止吧。按死理來說,今夜還真是我的不是了。”李億說道。
不責罰不意味著毫無動作。或許,自己應該找覃王和張承業好好商量一下了…至少不要出現內部紛爭。
“今日在軍中聽說了訊息。殿下…真的想要捨棄弟兄們而去了嗎?”劉伍
“離去?現在全軍和我正在長安,不是正在一處嗎?”李億拙劣地偷換了概念,想迅速揭過此事。
看到對方堅定的眼神,還有周圍士兵的目光,李億知道含糊不過去了。
“朝廷用誰為將,都是為國家出力。當時在華州用我,無奈之舉。現在回長安,大家不受任何一家藩鎮的欺凌,朝廷也立足地很穩,這不是很好嗎?不要糾結了。”
“沒有殿下,軍隊根本形同虛設。沒有軍隊,朝廷怎麼可能不受欺凌。殿下是在自欺欺人。”劉伍直言道:“無論如何,殿下都不能放掉在手上的兵權。”
“…我知道了。”李億看著周圍眾人殷切期盼的眼神,實在不忍心說一個“不”字。
如果他真的拒絕了這些士兵,他們會不會真的搞出什麼離譜的兵變,就諸如“黃袍加身”,比如朱泚之亂的那種事情?
……
清晨的大明宮。這一天不是朝會的日子,沒有什麼大臣在此。
李曄為了表示新的一年勤政的態度,所以幾乎每日都要召見一下宰相。
“昨夜之事如何?”
“翼王對那些大家勳貴女子絲毫不感興趣,對朝廷政務也因此不願沾染上身了。”韓偓彙報道。
至於李億和殿前軍巡夜士兵鬧的那回事?根本沒必要上報。不是宰相隱瞞不報,此類事件沒有告訴皇帝的價值。
“唉,罷了罷了。也怪朕出此昏招,這和漢家和親政策有何區別。”
李曄想得其實挺簡單的,如果讓翼王和世家大族聯姻,這樣就可以很輕鬆地爭取到豪強的支援。
然後利用這支力量,發展朝廷勢力,足以坐穩關中。
李曄這麼著急,不是擔心李億的人生大事,完完全全是為了日漸緊張的財政收入。
“現在如果再從望族開財路…”
李曄搖了搖頭:“他們和朝廷本來就不齊心,指不定就首鼠兩端等著哪天改朝換代了。”
其實廣開財路這件事,考慮到急切的改革現在朝廷根本承受不了,如果不搞改制的話,就是幾個基本方法。
即面對當下社會這幾類主要人群,從他們口袋裡掏錢。
要麼對天下藩鎮下手,讓他們多上貢錢出來…
除非是想拿錢買封號的藩鎮,這幫人基本是不鳥朝廷的。上繳稅收?上個摺子哭哭窮,表示當地連年欠收,百姓流離失所,實在交不上來錢。
這幫人能和朝廷臉面上客客氣氣地已經算是好的了,桀驁者諸如李茂貞,連這份客氣話都不想跟你說,上來直接撕破臉。
如果對地方大族下手,加他們的賦稅呢?
首先,這些人不是完全忠於朝廷,黃巢來了他們一樣支援黃巢。要不是黃巢乾的事情實在反人類,估計早就坐穩長安了。
世家都有自己的小算盤,把他們逼急了指不定就有刺頭自己起來造反。考慮到現在朝廷還指望著這些人同心同力呢,逼得太緊肯定不行。
再者…只能對小民加苛捐雜稅了。即四民當中的農工商。
怎麼形容呢?
任是深山更深處,也應無計避徵徭。
朝廷收小農的稅已經過狠,田稅早就十里抽五,時不時還搞些預徵明年賦稅的事情出來,豐年都能出現饑荒。這樣下去民心盡失,統治根基直接被動搖。
朝廷還想要贏回民心,應該降低田稅才對。沒事老是想從貧民身上弄錢,貧民身上早就沒錢了。
“翼王雖然對那些世俗女子不感興趣,但是席間對一位女冠聊得很開。”韓偓道。
“女冠?那有什麼用?”
韓偓趁機道:“翼王藉此有議。僧人道士不在四民之列,非朝廷子民,而是佛提上清歸屬。寺院道觀,佔據大量良田不納賦稅。
臣同樣建議,就從寺院道觀入手,拆毀京畿地區佛寺道觀,沒收良田和寺院財產,放歸適齡勞力歸田!”
對這些佛道之人下手,確實是沒有更好更快的來錢辦法了……
“而且剝奪僧尼道士財產時,可以規正寺觀為名,光明行事。比如設定嚴格條款,不能背出十卷經書之人一律驅趕回籍,沒收財產。”
韓偓而後講了一大堆構想。包括限制僧人道士的財富數額、限制寺院道觀規模、不準擁有超過供養自己的土地,並且為了防止他們聞訊轉移財產,立即派士兵進駐其中。
“哦?那要是人人都能背出十卷文字出來,豈不是朝廷無功而返?”除了宮中的例行召見,李曄對於這些人瞭解很少。
韓偓笑道:“陛下放心將此事交於臣子。依臣半生在世經歷,天下僧尼真正修佛修道者,百不存一。餘者不過是想逃避徵徭罷了。”
……
直到日上三竿,李億才慵懶地起來。
早有侍女在旁準備好了漱口茶水,還有各色點心美食。
朝中反正早就掛好了病號,去不去都行。在府上做個安平富貴王爺是真的舒服啊,難怪十六宅的後輩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難得清閒了下來,李億在府中無所事事。
相比於提鷹鬥雞,李億喜歡不那麼鬧騰的。要麼翻閱些志怪傳奇小說,要麼讓府裡戲子唱點參軍戲。偶爾也和侍女打鬧,或者嘗試在詩詞歌賦中消磨時光。
鑽研詩詞之道是非常好的浪費時間的手段。讀歷代好詩選本,或者自己研究格律,一晃而過大半天的時間就過去了。
“這個時代詞還是剛剛興起的藝術,花間詞派還是剛剛誕生…嗯,讓我想想我還能記得多少作品。”
李億拿筆,打算試著先默寫下來,寫一張就收一張起來。
他並不打算把這些東西流傳天下,也不想讓別人看,單純是怕自己忘了以後想不起來,還能煩著玩玩。
這種事情吧…就算穿越到李白的同時代,把李白的詩全寫了,也一樣算不上一流詩人。
比如李億把韋莊的“春水碧於天,畫船聽雨眠”先寫下來,一樣不是佳作。因為李億並沒有遊歷江南水鄉,自然也就沒有什麼情感。
再說點現實的,李億正一品的親王,只有別人向他獻詩請求援引的,他根本沒必要在這方面表現地很突出,以至於讓時人覺得莫名其妙。
詩詞本是言情,拿來裝逼格調已經先降了兩等了。
關上門,李億正背對著門寫著:
故將軍飲罷夜歸來,長亭解雕鞍。恨灞陵醉尉,匆匆未識,桃李無言。
射虎山橫一騎,裂石響驚弦。落魄封侯事,歲晚田園。
輕輕地,門被推開了。這要說十六宅修建太精良了,以至於門軸一點聲音都沒發出來。
直到李億意識到了光線不對勁,他才意識到有人進來了。
不用回頭,李億已經知道來人是誰了。能到來自己府上,免於下人通報,說明這是一個和自己熟識親近、而且地位不比自己要低的人。
李億隻能繼續寫下去,於是韓偓就看到了這首《八聲甘州》。
“日暮灞陵原上獵,李將軍是故將軍。”韓偓唸了一句詩:“殿下應該放不下昨夜之事吧。”
“什麼放得下放不下。軍中小兵不懂事,有什麼好說的呢?”
曾經漢代李廣將軍,曾夜出與友人在飲酒,路上被灞陵尉喝醉了出言侮辱。
這就是“李將軍是故將軍”的來源。
“我來給殿下送通行令。有朝廷派發的許可隨身,沒有不長眼的能為難你。”
李億沒有說話,韓偓則是把令牌放在一邊的桌上,而後看書寫的宣紙。
這幅字寫得不好看,所以也只能談談內容了
“殿下對詩餘也有造詣?”
“非我為之,有詞工代寫耳,寫之賞玩。”李億隨口解釋道。
畢竟現在天下第一會寫詞的韋莊就是自己昔日麾下,這當然會讓人自然而然產生聯想。
“原來如此,看來學士也早就知道了。英雄壯志,豈能被鄉里小人侮辱!”
李億終於寫完了,收筆擱置晾乾墨跡,而後道:“宰相不會真的為了送這點東西專門跑一趟吧?”
“說對了,我還真是來送東西的。”韓偓從囊中拿出了一個木人,看起來像是扎的玩偶。
“此為何物?”李億接過來檢視。
“木紫姑。昨夜王嬙真人算出與你有緣,就想把此物贈予你。但是你匆匆離去走得太急,只能託我轉贈了。”
木紫姑,是紫姑神在人間的代表。民間當然也有供奉紫姑的,而對於道家來說,在十五日之前供奉迎接神靈下界是一定需要的。
“這…真人是什麼意思?”李億不解其意,頗覺費解。他對這尊神靈當然也不知道來歷。
“緣分到處,真人既然送與你,你就收下吧。如果有問題為何不自己找她去問呢?”
李億記得她是在白雲觀修行。也許哪天有空可以去觀中看看,上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