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城外（1 / 1）
上元盛會到此為止了。
大隊騎兵奔上街道，街頭上平民只能先找室內躲避，不留髮的僧人則不論好壞全部先羈押起來。
“僧院，還有城內的僧院立刻派兵看守。”李億命令道。
長安城中規模較大的寺廟有十所以上。小者不計其數，幾乎每個坊都有。
“還有宣陽坊和長壽坊的兩縣治所，著重保護。”
李億相對來說不擔心皇城大內的安危，在那邊的守衛士兵都是精銳，一幫僧人絕無可能攻進大明宮。
果然世道還不夠安定，甚至不能容下一夜的熱鬧歡愉，就連僧匪都敢在天子腳下動起刀兵。
在現場局勢平穩下來後，李億沒有離開，而是繼續留在東市。長安之戰中建立起的兩市巡邏中樞此時發揮了巨大的作用。
“報，造反的賊人主要集中在朱雀大道和兩市，其數量預估在三百人上下。目前各處兵鋒皆已平息，還有賊子一百以上沒有抓到。”
三百人？李億思索了起來。城中原來有這麼多有造反能力的僧人嗎如果所有寺廟保持住一心，提前串通好訊息，應該勉強能湊出這麼多人同時作亂。
但是朝廷不過是削減寺院編制，而且這都沒開始動手呢，僧人們就已經提前開始行動反抗了？
沒到生死存亡的時候，真的會有人起來造反嗎？而且還是所有群體中相對不那麼兇戾的和尚。
直覺告訴李億，這事情不簡單。
“挨家挨戶搜捕，告訴百姓這是為了全城的安全著想。還有，看好城門和寺院，總會有妖僧自投羅網的。”
報信計程車兵卻疑惑：“殿下…城中的寺廟上元夜除了被朝廷徵用的，都沒有僧人外出，駐在寺院裡計程車兵已經證實了這一點。那些作亂的，看起來不像是城中僧尼。”
“何以見得？”李億連忙詢問道。
“我軍目前逮獲了百餘作亂之僧，但他們竟然都在被捕時果斷自殺，就連一個活口都沒有。普通僧人，豈有這等大決心、大毅力？”
李億不禁沉思。
被抓後為了不留下口供果斷自殺，確實非常反常。這不是普通人，就好像是軍閥豢養的死士。
“讓各自寺院派來住持認領死者頭目和身軀，搞清楚究竟是誰想要破壞城中治安。”李億最後下了命令。
“這…”士兵支支吾吾。軍隊的行動，都要有一定程式和手續。
“殿下的命令就是二位主將的命令，也是我的指令，速速去執行吧。”王彥章在一旁瞬間察覺到，立即補充道。
李億見局勢平穩，後事已定，微微點頭致意，而後帶上隨從離開。
回十六王宅的路上，沿途變得清冷，只有少數士兵還在街上巡查。
未放完的花燈還擺在原來的位置，只是人都不見了。
“真可惜啊，本來還要去天街(即朱雀大街)看花火…憾不得觀矣。”郭振小聲咕囔著。
“或許以後哪年的燈會更好看呢？沒什麼遺憾的，只是以後就不知道是和誰一塊來賞燈了。”李億說道，“趕緊走吧，還有正事要做。”
“現在不是正在回府嗎？”郭振詢問道。
“跟著我走就對了。”
二人來到興寧坊，就是緊挨著十六王宅南邊的坊間。
興寧坊四面各開一坊門，中有十字大街。宣宗時所建大中報聖寺就在正中。
論規模，論地位，大中報聖寺都是長安最頂尖的幾座大型廟宇。
“相傳會昌法難之後，宣宗為了撥亂反正，在各處重新尊佛，修築廟宇。這座報聖寺就是大中敕造。”李億自言自語道：“隨我進去看看吧。”
報聖寺已有殿前軍士兵在看守，阻絕生人進入。不過顯然攔不住李億，士兵不僅認識他，把昔日的主帥感恩戴德地迎了進去。
寺廟中有三五十號僧人在打坐修禪，這是寺院一直規定的晚課。
真正的佛門弟子當然不會因為什麼民間節日廢了修行。
李億從蒲團中間穿過，仔細檢視僧人。觀察他們的神色，觀察他們的僧衣，觀察他們的僧鞋。
而後，李億又與士兵核對了名單，那個士兵拍著胸脯向李億保證，這寺院中絕對沒有一個僧人外出。
“殿下對士兵都有再造的大恩，這一點小人是銘記於心。我對殿下，要是有半句虛言，或是殿下交代之事未盡力去辦的，就叫我死於刀兵之下！”
李億點了點頭，隨手賞了他幾百錢後離開了報聖寺。
“我覺得不是他們。”李億直接下定結論：“僧衣沒有外面煙花火藥的味道，僧鞋也看得出沒有短時間的踩踏痕跡，說明他們就沒有行動過。”
“那要是他們是那些賊子的幫兇呢？”郭振在一邊問道。
“一般人要是和造反沾點關係，恐怕心都能跳出來。如果他們真是幫兇，豈能聽聞外界訊息之後，還能面色沉穩如水。”李億分析道。
隨即他又笑道：“不過，和尚也許修煉到再無一絲情感的地步，那倒是另說了。”
……
對於本次事件，朝廷格外重視，命令刑部官員和大理寺共同辦案，殿前軍調出五百人協助調查。
不過案情卻連著兩天毫無進展，因為每個抓到的潛在兇手，都直接自殺身亡。剩下的那些光頭經過審訊之後發現與事件毫無關聯。
而死亡僧人的屍首，根本沒有任何一所城內的寺廟認領。據統計，城中寺廟沒有少一個僧人，而且那些軀體上也找不到任何度牒一類的能說明他們身份的物件。
當然，說是事件毫無進展也不對。上頭早就把事件定性為長安僧人對於朝廷想滅佛心懷不滿，於是策劃了一場暴力行為。
要是沒有調查結果，大機率就會以這種邏輯律的關係直接定案了。當然這都是後話。
在當下，聽說皇帝知道訊息後龍顏大怒，宣稱要把和尚殺光云云。
這一點訊息李億是聽街坊傳言的。就是挺奇怪為啥十六宅親王們都不知道皇帝是啥想法，普通市民卻知道得那麼清楚，而且言之鑿鑿。
反正接下來的滅僧滅道行動就要開展，無論調查結果如何，大批的僧人還俗，大量的廟宇拆掉，這是必然的。
李億並非案件調查的主審，只是身為早就定好的稽查僧院統領，有協助辦案的職責。
城內的寺廟看起來都沒有太大的問題。正好李億的職責就是到城外檢視，自然不能放過城外的廟宇。
或許案情突破的關鍵，就在城外哪座廟中呢？
……
城外的廟宇數量不及城內。當然，相對於寸土寸金的長安城，郊外顯然地方要大得多。
但是寺廟是一個具有人文交際屬性的建築。沒人的地方，寺廟理所當然存在的必要也低。
所以李億要做的，就是在長安城周邊跑一大圈，來一一檢視這些寺廟中有沒有和上元夜事件有關聯的蛛絲馬跡。
當然，朝廷要收繳資產，寺院道觀的大額不明財產也是同樣需要去檢查的。
城西十里，法孟寺。
“這都是今天第四處寺院和道觀了…殿下有必要處處親臨查驗嗎？”一旁的小兵忍不住抱怨道：“派幾隊士兵前來不就好了？”
凡是涉及到錢的事情，找人代勞就很有可能出現貪墨的情況。李億深諳此理，不管做什麼事情涉及到錢，一向是親力親為。
如果交給了手下操辦，指不定就收了廟裡的錢糊弄過去了。
再者，藉著查賬來檢查廟中有無與事件有關的跡象，這也是李億堅持自己來辦的原因。
李沒有理會手底下人，而是仔細核對著法孟寺申報上來的寺院財產。
結果出乎意料。
法孟寺作為傳說中“阿育王”舍利子供奉之處，修建有真身舍利寶塔存放佛骨。
這裡是無數虔誠的佛教徒前來朝拜的地方，香火錢應該是源源不絕才對。
可是寺院財產竟然十分貧瘠，窮到僧尼稀飯都要吃不起，一個個快要餓死似的。
高聳入雲的佛塔，金光閃閃的大殿，周圍環繞著許多小殿堂和佛像。似乎一切都展現著寺中的賬目有多麼虛假和荒唐。
李億直接喚來了寺中住持問話。
“軍爺是有所不知啊，敝處法孟寺雖有真佛舍利供奉，但是普阿育王教化天下之道，從來不會多收信眾的香火，僧人也都安分守己，安貧樂道…”
李億看著他滿臉紅潤的模樣，見鬼說鬼話，還順著他的意思誇了眾僧人兩句。
至於他的內心則是：信眾施捨了香火你還不要，這麼豪華的殿宇你跟我說沒錢，這不是把我當傻子嗎？
可是李億又沒有證據，總不能在大雄寶殿上掘地三尺吧？
見到一直在表面功夫上停留，李億知道這樣是查不出問題的。客套了幾句後，李億讓下屬收拾好賬單數目離開。
離開寺院之後，眾人停在法孟寺不遠處。
“先不急著走，此處疑點太多了，需要好好複查一下。”李億道。
“殿下，小的聽說這法孟寺是真拒收信眾香火，號稱“任他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或許真是一處清心修佛的寶地呢？”有一士兵提出道。
李億哼笑一聲。這種小把戲，也就騙騙手上錢少的百姓了。
“那些平民百姓能給寺裡捐多少錢，法孟寺都看不上這點。那些權貴一出手就是幾萬幾十萬幾百萬地向寺院當中捐錢，這你知道嗎？”
“小的清貧世家，自然不知。”士兵於是接著話說道：“可是在寺院當中又沒有搜出來大筆錢財，莫不是已經被賊禿揮霍了？這沒有證據也不好拿人。”
如果有一大筆錢，馬上上頭要沒收財產，想要隱瞞住逃避檢查，那麼應該怎麼做？
找個不起眼的地方藏起來是最好的。但是法孟寺僧人要真把大筆錢財藏在寶殿地磚之下，李億沒有證據又不能強行動手。
李億隻能認為僧人不會破壞他們漂亮的大理石地板。
抬眼望去，周圍的田地看起來荒廢數年以上。在遠處是高低起伏的山巒。
“這周邊是田地，有多少是法孟寺的地產？”
“據住持報告，共有十頃，地產所出剛好夠全部僧人的吃用。”
“十頃？”李億直接予以否定：“我怎麼感覺一千頃都打不住呢？”
“法孟寺有錢，那些農民急著用錢就會把土地售賣給寺中。不缺錢的為了避朝廷的稅，也把田地掛在寺院名下。如此土地兼併，看這周圍登記在朝廷賬目上的良田是越來越少，納稅的田地也越來越少。如此下去，怎麼得了？”
這些田地，看起來處於耕種狀態的很少，因為戰亂農民逃離，田地棄耕，這也是法孟寺兼併良田的一個佐證。
李億蹲了下去，抓了一把土捏了捏，又把動過的土地和一邊對比看了一眼。
“你們都種過地嗎？”突然一個問題拋向了手下士兵。
底層計程車兵哪有沒種過地的。都是家中的壯勞力，有農活肯定要扛上去的。
“不對…這幾處土地都沒有播種，土色卻很新，看起來像是翻過地。真是奇怪啊，難道他們還會給不播種的地鬆土嗎？”
因為長安農業區部分良田是兩年三熟，不完全符合北方春種秋收的習慣，有的年頭是在冬天播種。
“對噢！難道說…”
“這幾處土色很新。不可能翻了土不下種。”李億招呼道，“抄傢伙。”
很快，士兵們挖到了木質的聲音。幾口箱子很快露了出來。
李億逐一開啟檢視，滿滿的都是金銀財寶。
“呵呵…我就知道。”李億又稍微估計了一下刨土的面積，以及周圍大概可能有幾處埋藏地點。
這一算下來…還真是一筆驚人的橫財。
對於發現法孟寺藏匿的財物，李億挺高興。但是對於區區一個寺廟，擁有的錢竟然比他王府當中還要多出數倍乃至數十倍，這就讓李億很是說不上滋味。
李億看向法孟寺，寺門口可以看到有僧人正在望向這邊。
“看起來僧人也知道我們發現了此事。那讓我們現在回去，聽聽他們會怎麼狡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