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白雲觀(1 / 1)
再回法孟寺,僧人們面容緊張了起來。剛剛巧言令色的住持不知去向,只有賬房裡的大和尚站出來強行解釋了一番。
什麼寺中派系分裂,什麼各別僧人私下行動…
士兵們眼底露出了貓逮到老鼠一樣的神色。呵呵,和朝廷裝窮,這下還有誰信信!
李億對於編造出來的理由和故事不屑於去聽。不過他反而態度還是比較溫和,沒有揪住這一點不放,而是重新核實廟宇的資產,編號記錄。
這讓僧人們懸著的心放下了一些。看樣子,是不會有額外的處罰了。比起小命,錢財真是身外之物。會昌年間的教訓可還記錄著呢。
比起這些錢,這些身外之物,李億意在案件線索。法孟寺的財產是不少,但更重要的是大案沒有告破。
李億不自覺地把破案任務放在心頭,不知是單純出於愛好,還是總覺得擔著點使命?
法孟寺是城外第一皇家寺院。這已經走訪了多處廟宇了,在這裡如果還不能發現蹤跡,疑案將永無告破之日。
李億定了定心,仔細詢問起這些錢財的來源。他看向了最多也是最耀眼的那些珍寶。
“這些香火是西邊一位宋姓施主舍在廟中的。”大和尚在一旁說道。
“宋姓?可知道大名與表字?”
面對李億的詳細詢問,和尚答道:
“這位宋施主出手大方,幫寺中修寺宇、建法舍、鑄銅爐、修佛塔,法孟寺能復興全賴其助力。其本名好像是文通…”
自從會昌五年,法孟寺遭遇“會昌法難”後幾經頹廢。
宋文通在最近這些年斥巨資重建法孟寺,對法孟寺進行了曠世持久的修復,使法孟寺恢復了皇家寺院的繁榮。
“宋…文通?”
李億覺得好像聽過這個名字,但又有點想不起來,他試圖努力回憶。
“是李茂貞!”
李茂貞,原本名字是宋文通。他的李姓是朝廷賞賜給他的,茂貞這麼吉祥好聽的名字也一樣是朝廷賜予。
說起來,戎馬一生的李茂貞殺人無數,但卻一心禮佛,真是好個金剛怒目。
“哦豁…這些寶物要好好儲存好。”李億聽罷囑咐道。
在想到李茂貞的大名之時,他就已經嗅出了一股非同尋常的味道。
李億根本不信,長安城內外的僧人能起來一塊暴動,除非他們一個個都是剃髮黃巢。
如果是李茂貞用隴西軍的力量…這個解釋瞬間變得無比合理。
李茂貞和朝廷之間的芥蒂不是一兩天了,趁著其退出長安的權力真空期,使用其存留的殘部餘孽,趁著上元佳節在長安城中大肆破壞…
好計謀,真是好計謀。
梳理案情時,有了一個新的思路,而不是拘泥於原先僧人作亂的推定,這讓破案推進十分迅速。
有了新的推定,李億走訪十餘處廟宇,都能找到和“宋文通”這個姓名的存在。很快他得出結論:李茂貞絕對在幕後,扮演著舉足輕重的角色。
那麼城內外的僧人究竟有沒有參與暴亂呢?李億的認定傾向於沒有。
普通僧人根本沒有極強的執行能力和戰鬥能力,李億是和那些妖僧交過手的,對他們的實力比較有數。更重要的是,普通僧人不可能有視死如歸的決心。
李茂貞只需要憑藉各寺“大客戶”的身份,足以靠近各寺僧人,想辦法弄到他們的度牒,再想辦法複製一份。
如此,上元節在朝廷檢查僧人的相關檔案時,李茂貞的死士就能靠著這些度牒成功過關…
不過僧人們究竟乾不乾淨,到底在事件中參與了幾分力,這已經是案情的細枝末節,讓朝廷派人細細調查就好了。
李億很快把事情全然想通,不覺心中舒暢。上元節的血色恐怖,朝廷總算能給出百姓交待了。
“走了這麼多廟宇僧庵,也該去道觀當中看看了。”一行人來到了城東南太乙峰下,李億順口說道。
士兵們對此十分樂意。畢竟去寺廟和一幫禿子玩爾虞我詐,道觀當中的人和物都顯得那麼清新脫俗。
無論是仙氣飄飄的冠宇,還是那些青女、女娥。就連老道長都顯得挺親切。
寺廟多開在鬧市,名為無慾卻總是處在物慾橫流當中。不然為何拜向佛祖的為何總是祈求保佑?
相對來說,道觀一般多在深山老林、人跡罕至之處,平常多見的是山野樵子。從這一點來看,道士們說自己淡泊名利還有點可信度。
所以李億還是對道教稍微偏心那麼一點點——也許這也是抱著和唐武宗一樣的情感?
山腳下,一塊石碑上寫著白雲觀三個大字。
“白雲觀,好名字。楚山秦山皆白雲,白雲處處長隨君。”李億隨意說著。
士兵們看著處在半山腰的幾座平平無奇的建築,不少人心存退意。
這幾天一直在長安外圍轉來轉去,現在還要爬太乙峰這麼高且陡峭的山,這確實很吃不消。
李億挺能理解下屬:
“看起來這麼偏僻的地方像發大財也不可能了。諸位想隨我上去看看的隨我行動,不想去的先回營中休息吧。”
大部分士兵都是李億的忠實擁躉,就算身體勞累還是跟隨李億,就像他們曾經在軍中發過“誓死追隨”的誓言一樣。
“太乙峰上是有仙人居住的。”李億說道:“傳說有元和時的長安樵夫到山上砍柴,看到兩個仙人下棋,看著看著斧柄腐爛。一局終了,竟然過了將近百年的時間。”
“還好天下還是大唐,不然這個樵子回去連這天下都變了姓名。”士兵中有能捧哏的說道。
士兵們自然開始說說笑笑,讓登山之路顯得沒那麼疲憊。
李億沒有說話,若有所思。
太乙峰是朝廷名下的山,山中的白雲觀也是作為皇家祈福專用。就連每到新年進宮祈福的和尚道士都有不少出自這裡。
歷來幾位公主在此修道,大量宮女侍女在觀中修行。
這裡是一處隔絕人煙的絕佳場所。若是天上真有神仙,那一定就是在白雲觀這種地方才能和神仙們產生聯絡吧?
往上走著,樹木也越來越茂密。大抵是太乙峰由皇家專屬,樹木不允許隨意砍伐。若有如無的霧氣氤氳在山間,略帶潮溼的清新空氣很好聞。
關中地區大部分的峰巒,都沒什麼植被覆蓋,久而久之黃土裸露,風沙一過風蝕地表,再下點降雨…黃土高原典型的地表退化。
李億莫名其妙想起了一些地理知識。如果在關中多種一些樹木,尤其是在農田周圍,這樣做起來也不難。
“人丁不足,說到底就是生產力跟不上。農業增產中,相對於什麼不切實際的化肥種子研發,在山上田間多種一點樹木,不僅能防風固沙,還能降低黃河渭河的含沙量,減少堤岸受損的風險。”
李億不由得幻想起了幾十年以後,天下已經大定,因為環境好轉關中糧食年年豐收,百姓安居樂業。他帶著部下故地重遊。
屆時撫摸當年自己栽下的樹木,必定發出的感慨,與桓溫北伐時“樹猶如此,人何以堪”迥然不同。
不遠處,有一塊青碑,長滿了青苔,或許碑本身不是青色的吧。李億走到前面,看到了“王摩詰隱居處”的字樣
“對噢,這是太乙峰。太乙近天都,連山接海隅…”
王維王摩詰曾經在這裡隱居。李億對詩佛很是敬佩,,於是看完了這篇後人留下的碑文。
“殿下在想什麼呢?”隨從士兵在一邊歇息,一邊問李億道。
“如果有一天,我也能像范蠡一樣功成身退,我不想泛舟五湖歸於天地,若是能在這樣的山野間終老就好了。”李億感嘆道:
“只是天下大亂,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是功成之時?”
李億轉過頭,問士兵:“諸位願望如何?”
“能一直跟隨像殿下一樣的上級,在這個世道活到老死即心滿意足。”有士兵言道。
李億自嘲地搖了搖頭不說話了。看來是太乙峰仙氣繚繞的,使自己也不自覺產生飄飄然的聯想了。
……
走了小半晌的工夫,終於快到白雲觀。
從山腳下來看只能看到幾處殿宇,其實在高大的樹木掩蓋下還是有不少建築物的。
大量青石板路蜿蜒伸展,引導著尋仙問道的人們深入其中。道觀的外牆由暗黃色的石頭砌成,歷經風雨的洗禮,略顯斑駁,卻更顯古樸之感。
周圍能看到不少道士,甚至女冠在山間種植採摘。他們身著短衣,腰上綁著麻繩,一副勞動者的打扮。
從這一點上來看,李億就很相信白雲觀主要靠自給自足,之前法孟寺的僧人一眼過去就不是從事生產的模樣。
“看起來這裡沒什麼油水。”有士兵下結論道。
這就是一句調侃,李億本來也沒留下給士兵撈取油水的機會。
“不會吧…白雲觀是一大觀,觀中權貴背景之人相當多,而且還朝廷給其中發放供養。”有旁人疑惑道。
“朝廷自己都保不齊,百官諸王的俸錢時常拖延,哪來的閒錢供養這麼多閒人。”李億笑道:“例行公事,進去看看吧。”
推開沉重的木門,一陣淡淡的檀香撲鼻而來。四周的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超脫塵世的清幽,彷彿連時間都在這裡流速放緩。
道觀內的道士們身著青袍,或打坐冥想,或低聲吟詠。在這裡,世俗的喧囂被隔絕,只剩下心靈與自然的對話。
“喂,朝廷禁軍到處,無人迎接嗎?”
過了良久,才有一個老道前來:“諸位就是朝廷的上差吧,白雲觀奉聖命早已清點好了多餘資產,情願上交國庫。”
李億粗略檢視,道觀中確實財富不多,而且很多看得出都是逢節日時候宮中發下來的賞賜。
其中還有很多是道教儀仗一類的物品,這種天子御賜的東西收回去顯得太吝嗇了,而且朝廷又不用這些玩意。肯定不合適。
“你這老道還挺自覺…”有士兵在一邊插嘴。
李億則是先擺出一副朝廷御使的冷臉:
“奉朝廷上諭,今後對白雲觀等皇屬諸觀供奉一律減少,觀中支使勞力、器物、儀仗全部削減。”
老道聽了之後反而挺高興地接了下來。好像白雲觀中人多了、影響力大了,是一件很不好的事情一樣。
“這是朝廷對爾等不遵道法的訓斥,老道在樂呵什麼呢?”
“近來大量人丁湧到道觀中討生活。我三清靜地,頗受打擾,但又不好推辭。現在朝廷的諭示下來,豈不是正好還我清淨?”
“近來長安有賊子暴動,我等檢視一下觀中各殿各院,道長沒有異議吧?”李億客客氣氣地詢問。
“諸位上差請隨意,不要擾到清修即可,我要向道長彙報一下這大喜之事。”
那個道人手腳看起來還有些破,說完一顛一顛地離開。
“瘋瘋癲癲,真是不成體統。”士兵在一旁小聲道。
“低聲!”李億喝止了手下可能的冒犯,“四處檢查一下吧。”
沿著迴廊緩緩行走,可以看到牆上的壁畫描繪著道家經典的故事和人物。
李億隨處走動,白雲觀的道士就像是沒有看到李億一樣,各自做著各自的事情。這讓李億首次覺得這方世界竟然與自己毫不相干。
直到走到一處院子裡,有一座精巧的小樓。
樓間佈置得典雅而清淨。遠望可以看到遠處的山巒和近處的花木。院子的角落裡有一口古井,此外,院子裡還有一個小小的菜園,種著各種時令蔬菜和花草。
在此處,李億被門童攔了下來。他於是好奇地打探原因。
“此處名為“雲外樓”,是上真降臨之處。現在這裡是仙子居所,貿然打擾恐不合適。”門童這樣解釋道。
“上差是來查訪辦案的,不得無禮。讓上差進去。”一個看起來德高望重的道人遠遠地說道。
“讓上差進來吧,這是我延請的,無妨。”中間清亮的女子聲音傳來。
李億似乎聽出了這個聲音。沒有聽錯,真的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