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王嬙（1 / 1）
李億小心地走進了小院。
門扉旁已經長滿了碧綠的苔蘚。從簡潔的物什看來，這座小院的主人，一定是一個幽居獨處的女子。
李億想到了天上的聖女淪謫人間的故事…
白石巖扉碧蘚滋，上清淪謫得歸遲。一春夢雨常飄瓦，盡日靈風不滿旗。
一位黃衣女娥從室內走到了院中，帶來了兩把竹椅。
果然是那日晚宴上的女冠。
“山高路遠，殿下果然是言而有信之人，有勞有勞。且待山人煮水奉上。”
王嬙從竹筒裡取了一些山泉水，煮開後奉上。
李億舉杯。
這一次見面，就像回到許願之地還願。李億有很多想說的、想問的，但甚至沒能組織起任何一句話。
彷彿在愛情上有了某種朦朧的期待和希望，而這種期待和希望又總是像夢一樣地飄忽。
“殿下查訪結果如何？”見到李億一言不發，王嬙率先開口。
“查抄出來說錢財，足夠百官半年之用。至於各項款項，已經能持續支給國庫更是數不勝數。”回到具體的問題，李億終於能正常交流了。
“說起來，殿下不會覺得我忘恩負義，身屬道家卻背叛了道家？”
那天夜宴上，確實是她起的話頭，而後朝廷就開始了向僧道兩教動手。
“朝廷有宰相們扶持，諸大臣議事，行動不會由任何一人能決定的。”李億補充道，“再說了，我根本不信什麼仙家有上真，也不信長生之術。”
“能有這樣的認識，殿下已經比古往今來求仙問道的帝王將相在道術更近一步了。”
“劉徹茂陵多滯骨，嬴政梓棺費鮑魚。”李億道。
王嬙單手微微掩住口鼻，讓李億不由得猜測她是不是在笑，但是很難猜出。李億隻能看出她的眼珠很明亮，眉眼展開了。
“殿下出去之後可不要和那些牛鼻子老道說這些話。”王嬙放下手說道，“他們可正等著哪一天聖人召見，就獻上長生道上的丹藥…”
李億自然清楚，這些丹藥無非是鉛汞一類的劇毒金屬。從史書上看，吃了丹藥沒有哪一個能延年益壽的，服之立斃倒是有那麼幾個例子。
王嬙手上不知何時拿出了一個小像。
“殿下公務在身，不與殿下打趣了。我已知殿下不信鬼神之事，那自然沒必要以鬼神之物相與，這尊紫姑還贈予殿下。”
李億伸手接過，只覺得此物無比眼熟。
紫色綢緞衣綾的女神，清麗脫俗的面容，眉如遠山，眸似秋水。最重要的是，那衣角上還刻著一個“嬙”字。
這不是自己上元夜放在河燈上的那個小玩意嗎？為什麼能再一次出現在她的手上？
李億不會覺得道家仙術一類的話，不過他確實很需要一個合理的解釋，滿臉疑惑地看向對方。
“說來也巧，在上元夜前宰相親臨觀中請赴夜宴後，我在上元夜又謊稱有事，偷跑到太乙峰山腳。”
李億這才確定了韓偓那一天確實是騎馬城外，目的地正是白雲觀。
“那一夜……”
……
上元夜。
“又是一年上元夜呢…”王嬙無聊地來到了山下，但是也沒有走到離白雲觀太遠的地方，不然晚上可就沒有一個能棲身的地方了。
觀中的生活固然清淨，但是有太與世隔絕，特別是對於從小脫離塵世、追求仙家的女冠。
仙界自然只存在於想象中。她們也自然會好奇，人間到底是什麼模樣？
到了各種人間的節日，這種情感就會更叛軍在她們的腦中。求長生的俗子終不可得，但是隻想看看人間的女冠卻覺得紅塵觸手可及。
在長安城的真實人間，少年少女將河燈，放進了東西兩市連通放生池的小河。
河水向東流出城外。
水流飄過，滿河河燈如夢如幻，它們在微風的吹拂下輕輕搖曳，散發出柔和的光芒，照亮了整個河面。
山腳的小溪從長安城裡面流出來，很多河燈在南山這邊擱淺了，但是蠟燭卻還燒著，王嬙見到後沿河一個個上前。
她在看河燈上面的文字，看著人間百態。
大多數都是一些尋常的祝福語，讀後也沒有什麼印象，也有少數讀罷令人臉紅心跳的許願。
王嬙把擱淺到岸邊的河燈，一一又重新放到水流中央。
直到她在河燈上看到了一個熟悉的物件。
那正是李億放的河燈。
“還以為此物本來早就應該被燒掉的，殿下竟然還能將其放生。”王嬙撿起來檢視後自言自語道。
紫姑，來自於天上紫府仙人。對於仙家將其塑像焚燒，就是送這位淪謫到人間仙子回到天上的一種方法。仙人會因此降下好運。
她輕手拿起了河燈，想看看李億在上面寫了什麼。上面只寫了不多的幾個字，奇怪的是字很難看懂，不像是任何一種文字。
……
“那夜長安的驚變，我已經都知道了。此物歷見了長安的繁華，見識過人間的劫難，現在被我失而復得。失而復得，這是對殿下和朝廷的福佑。”
“失而復得嗎？”李億喃喃念道。
長安能再次收復，這算是一種失而復得嗎？那麼普天之下的土地、勢力呢？
而對於李億，又是什麼呢？殿前軍，爵位，還是……
“天下竟然有這樣的巧合。好，那我一定會收好此物。”
一個人就算是不信邪，也不可能在別人“上天祝你好運”的時候，直言說“我命由我不由天”這種臺詞。
所以李億欣然接受了，更重要的是此物確實說明了一種緣分。
“對了，殿下在那盞河燈上面寫了什麼？我從小讀過很多文字，就連那些天書的字元都有研究，但其中很多字似乎認得而又不認得…”
李億回想了一下。
那一晚，自己的注意力盯著旁邊不懷好意將要行兇的妖僧，下意識寫的竟然是簡體字，而且還是從左寫到右的書寫方式，和唐朝人正好相反。
“哈哈，我也記不清了…”李億隻能含糊其辭，“今日與真人相見，受教謝贈。若是到我府上，一定好好款待。”
“與殿下緣分還長著，因為犯禁禁足不能遠送了。”王嬙向李億行禮道別。
離開後，李億覺得自己難以平息下來，像是剛剛在千軍萬馬當中廝殺完一樣。
………
李億向御史臺御史寫了一小篇簡短的調查報告，將之作為朝廷留案的底本。
而後，他把結果詳細地向宰相描述了一遍。
這麼做也是有道理的。現在很多證據都直接指向李茂貞，按照人情推理來說也是李茂貞最有可能。
然而，雖說李茂貞極大機率就是幕後黑手，但是李億沒有直接證據，人證物證都是不直接的。
比如拿出李茂貞捐給各寺的財寶，或是指出那些僧人認識李茂貞，這都不是直接證據證明李茂貞確實在長安安排殺手。
李茂貞完全可以說：這是“宋文通”乾的，或者是有人假借自己名字乾的。就算那個人確實是自己，自己禮佛有什麼錯？
畢竟又不是想監控、錄音這種鐵證，李茂貞人也完全不聽朝廷的，不會配合調查。
李億當然很想給李茂貞定一個罪名，一兩月底前長安之戰還歷歷在目，不能讓這個厚顏無恥、油嘴滑舌的小人一直逃避罪責。
無論如何，朝廷絕不能吃這麼個啞巴虧，必須要用好這個機會震懾敲打一下李茂貞。
李億已經做到了一切自己能做之事，接下來具體怎麼操作，還得看這幫朝臣能做到什麼地步了呢。
這件眼下的大事之後，李億留在兩省和宰相官員簡單聊了聊，主要是關於農業經濟部分。
這些天，自己實地走過了長安邊的多處村莊，見識到的已經足夠做一些事情。
朝廷想要擴軍，多養士兵，第一需要的是錢，第二需要的是糧食。這兩樣東西解決了，朝廷想要爆多少兵都不難。
想要更多的稅收，在以農業立國的時代，最根本的還是農業。多種出糧食，才能獲得更多農業稅收。
所以歸根結底，農業生產才是最重要的。
“唐朝開創的時候，用稅制的是租庸調製度。租庸調的體系破壞之後，從德宗朝起開始制定兩稅收繳。在當下，農夫要繳的稅不僅兩稅，各種明目繁多的稅款攤派，還有小吏從中加派，百姓困苦。”
李億總結了一下當今百姓的悲慘生活。
“說到底，朝廷一直對農夫太狠了。其實根本沒必要。要是有那份魄力，直接以復興為名向讀書人徵派，看看有多少道貌岸然的偽君子會不樂意？”
當然，李億也只是吐槽一下。現在朝廷只是向看起來最弱的僧道兩教下手，就已經鬧得滿城風雨了。
要是再連著向其他力量開刀，反對勢力堆積起來，別直接先把自己玩沒了。
李億對著農業稅制看了老半天，也沒想出什麼天才辦法。
紙上得來終覺淺嘛。很多制度吧，看著是好的，但是執行起來是另一回事。而且太超前的制度也沒法適應當下體系。
比如王安石的青苗法，看起來也是挺不錯的，理論也沒啥問題，唯一問題就是根本行不通。
而且也不是一味減稅就能收穫民心，加稅就會怨聲載道。
比如兩稅剛定下來的時候，規定稅收比租庸調要高不少，但是百姓反而交的錢糧少了，入到國庫裡的變多了。
究其原因，原來中間收稅過程中官吏上下其手，又巧設名目增稅。兩稅則是規定除定額的兩稅外沒有任何其他稅，農民的糧食直接交到國庫，斷絕了中間商賺差價。
“雖然稅制肯定得改，但現在還不能急著改制。只有等今年新科的進士出來之後，再用這幫人進行改革。”李億最終得出了結論。
自己做不好，那就讓懂行的來操刀。
李億唯一確定的是，現在立刻要停止太多苛捐雜稅，暫時讓百姓先繳納兩稅。
在這之前，朝廷就先用別處的資金作為經費，支撐一段日子再說。比如從那些錢不少的僧院道觀裡面搜刮來的。
“現在交兩稅，肯定會觸怒中間的官吏。”李億立即想到：“麻煩啊，朝廷還不得不靠這些人運轉。”
實在不行就先高薪養一段時間的廉，等到二月份的科舉考試完了之後，進行朝廷官員的變動。
至於錢…朝廷會感謝僧人道士對朝廷復興事業的大力支援。
眼下，李億則是先開啟了他的植樹造林計劃。這一條不會觸怒到任何的反對勢力，而且需要的啟動資金也很少。
他在向宰相彙報案情的時候向宰相報備了一下，取得官方授權之後，就立即開始準備樹苗和工具。
長安城西北，下柳村。
“每栽樹一顆，朝廷賞十錢，每家每戶至少需要栽樹一顆。做好各自的記號，一年後還能存活的賞百錢。”
有殿前士兵在村頭吆喝，並且有很多士兵、家丁搬來了樹苗。柏樹，沙棗，旱柳，都是李億精心挑選、能抗風固根的樹木。
這些賞錢不是很多，但畢竟是朝廷白給的。去給地主家打短工，管飯的一天也就幾十一百錢，不管飯一天兩三百錢，壯勞力一個月賺不到二三緡錢。
“軍爺，這樹種出來是朝廷要用？都種在什麼位置。”
“都是你們自己的。長成後，長出果實自取，落下的枯枝敗葉可以拾回去當柴火，但是不準砍伐。”
聽到竟然提供樹苗給自家種樹，村民自然十分踴躍。這些樹木種出來雖然不能砍，但是能產出的經濟價值也一樣不菲。
更何況朝廷還倒貼錢。
一時間，家家戶戶爭相前來搶種。
在耕種週期內，農夫不是每天都非常忙，只有播種和收割這兩個階段是固定很忙。現在就不屬於農忙時間，所以家家戶戶都能拉的出人。
士兵們則按照地圖上，李億表示的位置引導村民埋種樹苗。
其具體位置，高大的樹木圍繞著耕種的農田邊緣。低矮的灌木則是更多佈置在山丘上防止山洪。
要致富，先擼樹…不對，是先種樹。
只要簡單構築一道防風林，用不了幾年，自然侵害就會降低，地裡自然能獲得更好的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