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天下局勢(1 / 1)
關中大地,在千年前還是一片森林。那麼多朝代下來,宮殿都要砍伐樹木建造,植被覆蓋率也越來越低。
傷心秦漢經行處,宮闕萬間都做了土。
黃土土質本就鬆散,這一下被風吹雨打,更加容易流失。沙塵的威脅則是越來越大。
前幾年都發生過沙塵遮天蔽日的事件,不僅導致糧食減產,而且在天子與太陽並稱之下,天不見日似乎也成了人們口中國運的一種體現…
防風林能夠有效地降低風速、減少水土流失、阻擋沙塵暴,起到保護堤岸、保障農業的作用。
除了這些,改善景觀,增加綠化覆蓋率,提高環境美學價值也很重要。給後人留一片綠水青山不好嗎?
……
十數天後,已經是正月之晦。
李億拿著筆在天下諸道的地圖上寫寫畫畫。
種在耕地邊上的防風林在放風上是一種治標的方法。想要治本,最好是在西邊北邊河湟塞北,在風源處種樹。
他的最終計劃是沿著黃河種一片防風林,最遠一直到黃河“幾”字最北邊,也就是天德軍的駐地。
當然,天德軍現在不怎麼聽朝廷管,朝廷的指令難度關外。
河湟?歸義軍倒是一直打著尊奉唐室的旗幟,但是當年張議潮的後人現在還不知道在哪呢。似乎回鶻人又佔住了通往西域的道路,歸義軍的訊息隔幾年才能傳回關內。
“算了,就先這樣吧。”李億放下筆。在對天下勢力縱橫比較後,仍然覺得朝廷現在還是一個也得罪不起。
“殿下,最新的邸報到了。”下人遞上了一份手抄報。
邸報乃朝內的政情彙總,記載皇帝旨諭和朝臣奏議。在當下也記載了很多各地軍情。
因為各地實際上處於半割據狀態,信使很難派發交流。之前向西川傳訊息,需要派宣諭使秘密前往,正是這個原因。
朝廷原先軍事上的塘報系統不能維持下去,就採用了新的辦法。
李億饒有興致地看著邸報。
首先是長安內的新聞。第一件也是唯一值得注意的一點,上元夜的調查結果已經公之於眾。
“嗯?竟然隻字未提到李茂貞?”李億大為驚訝。
京兆尹向百姓發了安民詔,宣稱寺院僧人是罪魁禍首,要為襲擊事件復全部責任。朝廷接下來會對寺院下狠手治理,清除與佛法相違的僧人,並且會發放度牒更加嚴格。
“嗯?是為了推動滅佛道的行動,所以寧可向百姓隱瞞真相?”李億皺起了眉頭。
關於此事,李億之後找到了兩省,最後還是宰相向李億解釋了一下:
朝廷剛回到長安不久,要盡力消除李茂貞竊居長安帶來的負面影響。這時候告訴百姓是李茂貞搞的恐怖襲擊,影響會比較惡劣。
李億當然是不滿意。這份調查結果可是他花了心血的。再加上上元夜那晚他總覺得襲擊發生在他身邊,是不是那些妖僧就是跟蹤權貴下手的結果。
當然他也明白,朝廷不會吃啞巴虧,肯定利用這次事件向鳳翔方面換取了一些東西。
比如士兵從皇城劫掠走的物品,或者是來自西北的馬匹…
李億選擇接受事實。如果有一天,這份血債最好是自己親手去找李茂貞償還…
後面天下各道的形勢,這才是這份邸報的重頭戲。
“朱溫擊敗支援鄆州的援軍後,宣武軍攻克鄆州。而後,其部將龐師古、葛從周大破敵軍,兗州城已經危在旦夕。”
李億看著這一點突然有一些汗流浹背了。朱溫佔據中原地區,物饒豐盛,人口很多,本來勢力就強大。
唯一不足是中原乃四戰之地,周圍強敵眾多。
如果朱溫解決了東邊鄆州兗州的後顧之憂,按照歷史劇本,下一步就是要來西邊找朝廷的麻煩了…
李億的腦海中突然有了宗室慘死、皇帝被軟禁乃至被弒的場景。
現在的殿前軍雖說有點戰鬥力,但是想抵抗朱溫…總是張良諸葛復生,一樣絕無可能。
不過下一條訊息讓他又恢復了過來。
“哦?李克用擊退幽州的劉仁恭,收服魏博對抗朱溫,他幾個義子還有親生兒子戰績可圈可點…”
這條訊息很難說是好是壞。對於有些受迫害妄想的當權者來說,這是一件壞事,李克用坐大是朝廷的大威脅。
但李億目前覺得真是天助我也。
李克用明面上不會和朝廷鬧起來,不管怎麼說肯定比朱溫可信的多。而且梁晉兩家生死仇敵,只要李克用能騰出手,一定會去和朱溫扳扳手腕的。
兗州雖然還沒下城,但朱溫將鄆兗收入囊中不可避免,勢力又要進一步擴大。河東也解決了後顧之憂。
這意味著,河東和宣武大戰一觸即發。
李億隻能期待兩敗俱傷,或者河東這邊慘勝。朝廷實力不足,也撥不出經費進行一場軍事博弈,只能坐山觀虎鬥了。
當然,就算這兩家都拼到奄奄一息,朝廷也沒啥撿漏的機會。如果把梁晉比喻為獅子和老虎,唐廷現在最多是一隻狸貓。
在這兩家的爭鬥之下,天下其他勢力真就是小打小鬧了。
唯一值得注意的是,西邊李茂貞領軍擊退了王建派義子帶領的小股部隊,守住了關中到蜀地的隘口。
當然,王建也沒想和李茂貞打大決戰,不過是趁機鞏固新佔領的地盤。
王建這個人啊…怎麼說呢,具備戰略眼光和政治智慧,能夠在複雜的政治環境中周旋謀利,只是缺乏一點雄心。
不然,現在的天下可能是梁晉蜀三足鼎立了吧…
李億不由得看向了地圖。
川中,又是川中。
朝廷新年的財報,李億已經大致在兩省了解過了,收入比往年少了三分之一以上。
最重要的原因就是蜀中的賦稅斷了。東川西川發生戰事,王建統一蜀中後又以此為藉口沒有上繳賦稅。
此外,王建還上了一道表,大肆哭窮之後,表示蜀中人心不齊,希望朝廷能以勤王之功加封他為兩川節度使,“以此安人心,固守封疆。”
朝廷豈能不明白王建的意思,無非是試圖以按時上貢為籌碼,換取朝廷實際上承認王建在蜀中的絕對地位。
只要把節度使旌節送過去,王建決定就會上繳財政收入了。
然而,據宮裡傳來的訊息,皇帝大為惱怒,拒絕給王建旌節,並且還想詔王建入京,派人去蜀中接替位置。
李億苦笑搖頭。兩川地盤都是王建實打實打下來的,哪能因為朝廷一紙詔書而棄之。
如果沒猜錯,而且沒人攔住李曄這麼幹的話,王建大機率也會向朝廷耀武揚威一番,讓朝廷不得不收回成命,而且像小丑一樣在被脅迫中把兩川節度使封給王建…
“節度使旌旄是治下之萬民效命的根本。當年歸義軍張議潮率西域十數州歸唐,這樣的驚世之功,朝廷都沒授予他河湟節度使的旌節。”
“現在的這些各地使臣,不過佔了本來屬於朝廷的王土,就這麼敢自專,來和朝廷討價還價。”李億自言自語吐槽道。
揚一益二,益州的財富舉世皆知。蜀中收入,是朝廷急需的依仗。
從寺廟裡蒐羅錢財,只夠一時之需。擴張基本盤,方是長治之策。
但是蜀中天險,再加上王建不是泛泛之輩。
朝廷如果用武力平定,別說現在這兩萬多計程車兵了,就算乘個十倍,二十萬精銳都很難打進成都。
李億看著地圖。現在在長安、在皇城都呆得不是很舒暢,不免心中萌生了一些想法。
就在此時,下人又來打擾,這讓李億不免有些不耐煩。一般他有事的情況下,李億都是讓下人不要打擾的。
難道是有什麼重要的事情?宮中變故了?敵軍入城了?
“殿下,門外有客人求見?”
“這點小事…”李億撇撇嘴,“特地通報幹什麼,把他帶到客房候著不就行了。”
府中的下人以往不會這麼大驚小怪。李億突然覺得,是不是有身份十分尊貴的客人前來拜訪。
“是一位…一位說是殿下的舊相識…殿下自己去看看吧。”
李億注意到下人的眼色有點怪。就像是不忍心點破什麼重要的事情一樣。
“故弄玄虛。”
李億沒忍住批評了一句,而後走向了大門。
本該有的門子侍衛適時地都不在,李億於是自己開啟了門。門外居然是一位妙齡女子,見到李億後取下擋著半邊臉的面罩,莞爾一笑。
“殿下數日未見。今日山人造訪,沒有驚擾吧?”
李億愣了一下神,才反應過來。
他還是第一次看到世俗打扮的王嬙。清水出芙蓉後稍加點綴的她,根本就美得不可方物。
他突然明白了下人們集體反常表現的原因。這是以為自己在哪裡討了風流債,今天居然都討上門來了。
“…快請進。給真人上茶!”李億大聲吩咐躲在邊上偷瞧的下人。
那些奴婢侍女們掩面笑著四散,讓李億很是摸不著頭腦。
“哈哈哈…府裡下人管教少了,真人莫要見笑。”
王嬙眉眼有一些似笑非笑:
“殿下不用稱呼我為真人,還是直接稱呼吧。”
“這是為何?”李億不解問道。
而後在堂上飲茶時,李億才明白了實情。
因為朝廷對僧道報復式的打擊,所有宗教場所的供應大減,對從業人員大清洗,大批人員還俗,大量屋舍殿宇被拆毀,就連皇家名下的寺院道觀也是如此。
白雲觀雖不是清洗的主力,但是受到的波折卻是一樣的。大量房屋被拆後,王嬙所住雲外小居的下場要麼被拆毀,要麼也不可能讓一人獨住了。
“說起來,這件事與殿下頗有淵源啊…殿下曾經向我承諾,不會狠心拋棄的對吧?”
李億不停地眨眼。這是莫名其妙撿到了一個女冠?
十六王宅上豢養各路人馬的都有,有的親王郡王家中什麼鬥鷹鬥雞之童,什麼佛子修士,什麼馬球陪玩,養了一大堆的都有。
自己府上和他們比起來那是相當清淨,而且自己也年輕,府上人手雜役也相當少。
“雖然我已經離開白雲觀,但是。殿下一定不介意在府上養一個道者吧?”
李億面對無數的政治對手,或者軍事行動上的對手,從來沒有害怕或者遲疑說一個“不”字。
但是現在他完全沒法拒絕,或者說他根本不知道如何開口。
府上地盤不小,空房也挺多。畢竟是朝廷和天子血緣最近的親王,要是講起排場來,規格可是相當之高的。
李億沒有說話,只是示意府上管事安排此事。
“那就讓她在殿下居處旁邊住下?”管事小心藏著壞笑。
李億挑了挑眉:“給真人選一個幽靜的住處。”
“下屬知道了,這就安排她到偏室住下。”
……
興寧坊,崇禮宅。
二月份的科舉考試沒有幾天了,韋莊已經完全閉門拒絕接待任何秀才舉子。
唐朝的秀才,只是沒有功名的讀書人一種稱呼。
今年來京應考的人數尤其的多。說句難聽的,指不定科舉什麼時候就沒得開了,但是進士這個身份和出身可是能一直沿用下去的。
無論如何,這都是從“民”到“官”,或是從小官到大官最有力的一個敲門磚。
比如宰相這個位置吧,唐朝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宰相都是進士出身。大抵如此。
據統計,現在報名來到長安計程車子,已經超過了一千二百人,就是當年長安應考最盛的情況下,報考人數也不過如此。
長安城有一次熱鬧起來,本來空蕩蕩的旅店住滿了人。
越到離科舉開始日期越近的日子,想來找考官計程車子就越多。
李億也不知道現在崇禮宅外頭有多少人。不用說,都是來找考官拜拜門路的。
這次李億擠過了厚厚的人群,好在這次門子認識他,還是很輕鬆地進入了崇禮宅。
惹得一眾士子十分驚羨,又不分青紅皂白地罵什麼暗箱操作、區別對待之類。
李億此行來到找韋莊,為的只有一件事:計劃前往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