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成都尹(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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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東南角,一處不大不小的庭院中。

早春時節,陽光透過竹葉間的縫隙,灑下斑駁的光影。李億和郭振主僕二人正坐在竹下。

“傳說,在蜀中的深山老林之中,隱藏著一股神秘的江湖勢力——青龍會。”

“他們行蹤詭秘,與節度使王建保持著密切的聯絡。王建雖身為朝廷命官,卻與青龍會暗中勾結,進行著一系列不為人知的勾當。”

“所以,當朝廷使節將要到成都時,青龍會果斷派出了殺手,要講御使全部滅口…”

李億一臉神秘地對郭振講述著一個離奇的故事。

“奇談怪論。”韋莊在旁聽到後忍不住評價道。

“我覺得這個想法不錯…”李億笑道:“關鍵不是事實是什麼,要是要讓百姓相信事實就是這樣…”

韋莊拿著書翻了幾頁,自言自語:“縱然是筆記雜俎、傳奇怪談,也沒有見過這樣離奇的故事。還不如就說是巧合,先安穩住蜀中上下的人心,而後徐徐圖之…”

平平安安到達成都後,一行人被安排在了一處還不錯的院落。

王建在北方的戰事也許還要若干天,所以目前要先會先和成都的官員以及王建的下屬打打交道。

“沒有成都各處送來的請帖嗎?”

一般來說,御使新到,各種三教九流,豪強富商的請宴那是多如牛毛。

不過…訊息靈通的人都知道了宣諭使和蜀王的關係緊張,再加上還出了遭遇歹人行兇那樣的事,所以多數人還在觀望。

“有成都留後王宗滌、官員王先成,還有一些僧人道士布衣什麼的。”下人來報。

王宗滌在唐末效力於王建麾下,隨其奪取西川,先後擊敗興元楊守亮、東川顧彥暉等敵對勢力,是一員名將,而被王建收為養子。

不過王建這次向北邊的軍事行動沒有帶上他,帶的是另一些養子和部將,比如王宗謹、王宗侃什麼的。

李億對這種人名記得不太清,再加上王建乾兒子有點多。不過王宗滌這個名字他是見過的,有一些印象。

王宗滌年輕時作為“勇敢之士”,被忠武軍將領王建招募到軍中為廄將。

他在去年隨王建吞併東川,是功勞簿上的不二功臣,被拜為西川留後,王建又向朝廷請求加他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

朝廷的批文按照道理來說是由宣諭使一併遞送進蜀中的,但是朝廷上下一致決定先拖著。朝廷不同意,地方上也無可奈何。

李億也同樣是這麼想的。雖然外地封賞的同平章事名號大於實權(畢竟不能在京城中書門下處理政務),但這種能與宰相之位掛上等號的頭銜不能輕易給與。

不過從現在來看,他留在成都,沒有再立下戰功的機會。李億原以為這樣的人就是王建部下最猛的將才了,難道他軍中還更臥虎藏龍?

除了王宗滌,請帖上其餘名字,沒有很值得重視的,看起來也沒有地位很高的。

“和尚道士,道士和尚。在蜀中都能人盡其才,殿下可不要忽視了。”韋莊提醒道。

王建不論三教九流,有才者皆用其長。其中有學問的文士是王建最喜歡的。

有軍中的下屬部將覺得王建對這幫亂七八糟的人禮遇太過,王建說過:

“是汝輩未曾見過。我在神策軍時,掌管內門魚鑰,看到聖上對待翰林學士的態度,就是摯友也比不上。今我對他們的恩顧,還不到天子的百分之一,說什麼太過!”

李億於是又看了一下那些名字,並且默唸牢記。

書生王先成、道士杜光庭。

……

王宗滌是成都留後,也就是事實上的成都尹了。

名義上的成都尹當然還是王建——事實上各地藩鎮官位虛高的情況比比皆是。藩鎮頭子沒辦法給下屬封賞更高的官職爵位了,實際上那些位置早就都給下屬了。

王宗滌成了成都留後或者成都尹,下一步就是建節晉升為節度使,直接和王建平級了。

也就難怪他們一個個的都野心愈加膨脹——王建要是不當上蜀王,不能成為兩川節度使,還如何號令下屬?

成都府官署。

“王開府,久別無恙。”韋莊舉杯道。

“韋學士請飲此杯。只此一杯,以後就以水代酒了。蜀王下過命令,已經頒佈了禁酒令,號令任何人不得私自釀酒。”王宗滌舉杯道。

王建禁酒考慮到糧食的短缺和戰略重要性。釀酒需要消耗大量的糧食,而在戰亂時期,糧食是最重要的戰略物資。

此外,王建還需要恢復人口基數和恢復生產,以征服周邊割據勢力,因此他暫時將釀酒和喝酒視為犯罪,並宣佈禁酒。

王宗滌一飲而盡,意猶未盡地讓下人把壺樽全都端走。

這一杯是王建信中特許的。以王建的威信,誰敢不從?

而後,王宗滌搖頭道:“開府…先以府尹相稱罷了。我能不能開府,等待玉音知會——學士可要給我一個準信,莫要讓我失望。”

李億仔細打量著這位蜀地名將。他身材中等,面容剛毅,眼神深邃,一頭黑髮略顯斑白,透露出沉穩與決斷。言行舉止間流露出大將之風,怪不得在士兵和百姓之間深得軍心和民心。

韋莊微微一笑:“天意難問,不是你我一言兩語能改變的。使君開府建衙是明擺的事情,不要急這一時半刻。”

李億細細琢磨。開府,就是指可以招攬任命一些人才。比如李億第一次見到韋莊,就給他在王府上留用,當了一個類似記室一樣的刀筆吏。

在外地的官員想要開府,那麼條件幾乎就是固定的:成為一方節度使,那麼才有資格招攬當地人手到自己麾下。

不然胡亂拉幫結派,招納團伙,這是有聚眾造反的嫌疑。

王宗滌想要當上節度使?就攻下東川,北進興元,功勞是相當足夠的,王建諸部論功勞、論能力,絕對沒有比他更強的。

不過…

先不說朝廷同不同意,王建這臥榻之側,能容他人鼾睡?

也許王宗滌這個乾兒子不算他人,不過王建自己都手刃義父了,他能信任自己的乾兒子?

恐怕親生兒子都難以信任吧…

功高震主的道理,總是要提前明白的。

“御使同不同意,還不是一句話的事。再說了,朝廷在北邊能撐幾年誰知道,不如就替朝廷同意了,學士也做個表留在蜀地,就在我府下當個掌書記,豈不美哉!”

“朝廷封疆大事豈能胡來?王府尹怎麼一杯就喝醉了。”韋莊推辭。

李億覺得王宗滌當節度使這回事,一定不可能只有朝廷這邊不同意,王建那邊一定也會想盡辦法進行阻攔,便想起身舉杯試探。

正好他的那一杯酒還沒有喝,是動都沒動,於是上前遞到王宗滌面前道:

“我看府君心中鬱結。我等雖不能助力,不然請飲了我這杯酒,了卻心頭不快。”

“呵,酒逢千杯少,哪裡是你這一杯酒的事情。”

就連韋莊這個正使都沒說行,誰會覺得一個副使能有啥作用?

王宗滌話雖是拒絕的意思,但是一伸手抄起金盃,就把酒一飲而盡。

“那個…請問開府,節度使何時能回到成都?”李億見到對沒有推辭,趁機問起了正事。

也正好能推測一下王建打仗不帶上得力干將是什麼心態。

王宗滌隨口打著哈哈:“幾日,十幾日,幾十日?蜀王又不會把行程計劃告訴我們這些人,彆著急,慢慢等好了。”

“幾十日?”李億佯裝大驚,“朝廷虧空嚴重,帶來的盤川不多,來的路上還遇上劫匪搶劫…”

“好了好了,聽說是李茂貞難以抵擋,便以唇亡齒寒之理聯合了党項人。不知是武定軍、定難軍還是哪裡…總之現在前線情況複雜,蜀王一時間也不好處理。”

党項人?難道是日後西夏人的先祖?武定節度使拓跋思敬,定難軍節度使拓跋思恭。他們都是名義上朝廷的附庸,論當下實力完全不能與日後的西夏國相比。

李億繼續看著王宗滌,只見他一揮手:“節下趁這個時間在成都多多歇息。即將開春,錦官城春色正好,花著公家的錢到處玩玩不好嗎?

來人,去府庫裡面抬一千緡錢送到府上。二位請隨便花,不夠再來我這裡要。”

這出手好生闊綽,就連李億都有點心動了。

雖說有點拿著公家的錢裝大方的嫌疑,但是王宗滌對宣諭使一行人是真的不錯,又是請宴又是給錢。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李億看到韋莊好像有要推辭的意思,趕緊出言接受。

………

成都的集市上,李億換上便衣,打算在這裡四處逛逛。

這不是剛從王宗滌、從成都的府庫裡面拿了一千緡錢,不趕緊拿出來花了李億都覺得燙手。

畢竟不是自己的錢,花起來根本不心疼。而且萬一王宗滌後悔了,這待遇沒有了怎麼辦?

拐了幾個彎來到集市,一股繁忙而熱烈的氣氛撲面而來。狹窄的街道上,人群絡繹不絕,各式各樣的商販擺攤設點,叫賣聲此起彼伏。

“新爐胡餅,皮薄餡足,十文一個!”

“江南蘇繡絲綢,五百錢一尺!”

“新舂大米,自家稻穀!”

這裡面每一樣東西李億都很好奇。比如胡餅吧,他在宮中知道西域有片兒羅餅,蜀中也有叫賣?成都蜀錦名揚天下,還有人在叫賣江南絲綢?

李億上前檢視,感覺就是普通的餅子,普通的絲綢…小販總喜歡叫個什麼稀奇古怪的名字讓東西好賣。

不過最讓李億好奇的是,這眼看著開春的時候還有新米出售?

可能是蜀中氣候條件不一樣,所以長的稻穀品種也不一樣?

李億上前攀談,聊了幾句才聽明白這是新舂的米,不是新米。

古代舂米是一件相當辛苦的體力活,靠著碾子和人力畜力拉動脫殼不可能一收上來就能完成。所以都是把穀子攢著慢慢舂開。

不過不管新米舊米,吃下去那都一樣。李億好奇地詢問了價格。

“稻穀鬥三十文,米鬥五十文。”

李億注意到他並沒有售賣上層食用的精米,也就是連內膜也褪去的大米。

古代百姓眼中的米大致分為三種:未脫殼的稻穀,一般喂重要的牲口,或者人窮或者餓得不行了也只能吃這個。實際上吃起來非常拉嗓子。

脫了殼顏色發紅的赤米(穀物的膜沒有脫下的顏色),大眾平民通常吃的食物。

完全處理乾淨的精米,就是現代人日常吃到的大米,顏色純白。唐代的百姓都說這種精貴的米吃了是要折壽的。

也就意味著在這個米販這,稻穀未脫殼賣三十一斗,脫了殼賣五十。

長安的糧價是多少來著?

李億記得是稻穀鬥一百五十到二百錢,米鬥二百五十到三百錢。如果有戰火波及,或者是糧米欠收,那麼糧價還會翻上一倍左右。

這意味著成都的糧價,比起長安來說起碼便宜了五分之一。

也是,蜀中只有一些小紛爭,而且在王建的手腕下平定地很快。關中呢?戰火不斷,朝廷在長安是朝不保夕,常常是“歲大飢”“人食人”,一斗米賣上三五百文都是有的。

李億記得他在《貞觀政要》上面讀過:

貞觀四年之時,糧市上一斗米的價格在四錢到五錢上下,百姓外出時大可安心,就連房門都無需緊閉,甚至外出千里也不需自備乾糧。

就算通貨膨脹導致錢幣價值膨脹了一些,這米價也不能這麼離譜,能比貞觀年間貴上百倍?

而且關中的米價比蜀中貴了數倍…關中,尤其是皇城之下的貧民,生存起來該有多艱難。

軍中的戰馬都需要稻子餵養,他們身為人吃的可能連馬匹都不如。

想到這裡,讓李億平常吃起精米都要有負罪感了。

“哎,閣下買不買,不買別擋著做生意。”

李億回過神來,取出了一個布袋:“量二斗米,裝到袋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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