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豪擲千金(1 / 1)
李億揹著一袋米在集市上繼續閒逛。二斗米十二三斤種,對於李億來說不是負擔。
成都尹都說了,花錢不必計較,那李億也不會替他省著。
說起怎樣樣才能耗錢,李億在十六王宅當中是見到過的。王爺們都有各自獨特的興趣愛好,論起來和晚清八旗子弟提壺遛鳥差不多——都是些沒用的玩意。
比如打打馬球,舉辦宴會,這分別是懿宗和僖宗的最愛。還有彈丸、投壺、彈棋。
單純一些小愛好可能錢燒得少,這就需要再講究講究排場。比如《西京雜記》載:韓嫣好彈,常以金作彈丸,所失者日有十餘。
王爺只要喜歡,拿金鋤頭鋤地完全可以。
百姓根本與這些紈絝無法產生共鳴,而且恨官甚於恨匪。就連李億看到之後也有點覺得這幫人這點需要屠掉一點了…
言歸正傳,李億素來節儉,花起錢來不得其法。
民間的裝飾比宮中差得太遠,那些尋常的珍寶古玩也入不得他的眼睛。
李億逛到了一家看起來還算高階的書齋,便想進去看看。書畫寫字不是剛需,但是文人雅士總要準備一點雅緻的物件。
這次南下,李億是帶了一些皇宮中的寶物用來打點。但每個人都性格不同,或許有一些名流需要的不是金錢,而是別的更具有特點的東西。
“店家,有好筆好墨嗎?”李億開口問道。
“松墨、徽墨都有,還有歙墨,豐肌膩理,光澤如漆,是不可多得的好墨,無論是送人還是自己寫都是極好的。”
店家把幾種不錯的墨報了出來。
在唐代,墨的製造中心主要位於河北的易州和山西的潞州。其中,易州製造的墨以“上谷墨”而著稱,而潞州則以其“上黨松心”墨而知名。
隨著戰亂頻繁,人口大量南遷,宣州和歙州逐漸興起,成為新的產墨地。特別是歙州,其制墨名家奚氏一族是數代相傳的制墨世家,聲譽極高。
“我看這外邊擺著的都是一些尋常之物,有你說的那麼好嗎?”李億隨便彎腰看了看,詢問道。
“好東西在櫃下。行面行規,稍等。”店家仔細觀察了一下李億,而後摸索出了一個匣子。
貴重的東西不能隨便擺出來看,只與目標客戶銷售。
此時,一個年輕的富家公子,身穿錦繡華服,頭戴金冠,手持一把鑲嵌著寶石的扇子,悠閒地在這裡面逛著。
“這位是…長安來的李大夫?”
李億驚訝於有人認識自己,轉頭去看,看到了一位富家公子打扮的長袍人物。
“在郡齋我見過李大夫,只是我還不夠入席。李大夫在郡齋之宴如何?想必是肉山酒海一樣的招待吧…”
郡齋,是州郡守之府第。晉裴秀《大蜡詩》“有肉如邱,有酒如泉。”
“我乃俗人,兄臺就不要這麼文縐縐地說話了。但以兄弟相稱足以。”李億笑道
“在下趙瑾。”那人略微介紹了自己幾句。
聽他自述,趙瑾是本地富戶,家族世代富貴,他從小就過著錦衣玉食的生活,對於金錢的概念十分模糊。
每次來到成都集市,他總是會被這裡的繁華景象所吸引,一見到喜歡的物品,就會毫不猶豫地買下。
在集市的街道上,趙瑾常常揮金如土,購買著各種他喜歡的物品。他的豪爽和慷慨,也贏得了周圍商家的好感。
然而,對於趙瑾來說,這只是他生活中的一小部分,他享受著這種揮金如土的感覺…
“然而這個店家不懂事,不知怎麼就是不承認有好貨,直到足下來到後,才把好東西拿出來。”
店家滿臉奇怪而且微妙的眼神看著趙瑾,似笑非笑地樣子,把一盒歙墨掏了出來擺在櫃檯上之後,就開始看自己的賬本了。
店家的眼神好像認識此人,讓李億覺得這個趙瑾是不是哪來的江湖騙子。要不然按照他自己的自述來看,他應該是熟識的大金主,店家趕著歡迎還來不及呢。
“嗯,這塊墨好啊!”趙瑾一看就瞪大了眼睛:
“此墨其色如夜空般深邃,黑中撒著金光,閃爍著點點星光。其質細膩如玉,觸之溫潤,嗅之幽香撲鼻。”
“我已經能想象到書寫時,墨汁如絲如縷,流淌於紙上,既不過於濃重,亦不顯得輕薄,字跡如畫一般有力。”
李億也看了一下這名聲響亮的墨塊,而後更是仔細聞了一下。
深邃藍黑,光滑如玉,散發著淡淡的墨香。底部刻著一個“奚”字更是說明了來源。
“好的墨,應該具備“質細、膠輕、色黑、聲清”四大特點。雖然還沒有上手書寫,不過已經可以確認是高階貨了。”
李億點了點頭:“墨是好墨,但是…趙兄你是和店家合夥來賣我東西的吧?”
也難怪李億會這麼覺得,趙瑾的表現確實過於熱情積極了,而且對歙墨的盛讚之詞不絕於口。
“哪裡,李兄真會開玩笑。這墨太好了,讓我情不自禁。既然兄臺存疑,那就正好讓與小弟。哎店家,多少錢一塊,我全要了。”
店主見趙瑾如此喜歡這件歙墨,便毫不客氣地說道:“只怕你是掏不起錢,到頭來只看不買。”
然而,趙瑾卻毫不在意,他微微一笑,說道:“這歙墨如此精美,豈是金錢所能衡量的?你只管開價,我若喜歡,自然會買下。”
店主聞言,面露笑容:“千錢一枚,買不起就放那邊吧。”
他自以為報出了一個他認為趙瑾無法拒絕的價格,坐等看著好戲。
然而,趙瑾卻毫不在意,他輕輕一揮手中的扇子,說道:“成交!”隨後,他掏出一袋沉甸甸的錢,遞給了店主。
店家接過錢袋掂量了一下,感覺數量恐怕連五百錢都沒有。
他嘆了一口氣:“算了吧,王公子。你是街坊的老客戶了,別說什麼文以載道的話了。這次算我心善,你挑一塊拿走。”
“王公子?”李億問道。
“這位爺莫怪,此人素來喜歡胡編姓名招搖撞騙的。此人本名王先成,祖上是成都南邊大戶,但是幾代以來漸漸沒落。別看他這副闊綽的模樣,身上可是拿不出幾個錢的。”
李億大致已經看清楚情況。
雖然都姓王,但是王先成和王建半文錢的關係都沒有。
大約是王先成前十幾年散盡家財,當然在外人看來叫作“敗光了家業”,是個究極不宵之人。
到了成年後他還沒有個正經營生,每每宣稱要去考個進士也沒考上。今年朝廷開科,他又因為蜀道封閉難以前往長安為由沒去。
不過他有一些文名,所以王宗滌聽說了也願意養著這位有點像是“潑皮無賴”的角色。
甚至王建都聽過他的大名,曾經在府上召見過他。而後就沒有下文了,王先成似乎並沒有和蜀王多攀附上一點。
“王先成…府尹的請帖上我見過你的名字。”李億正色道,“都是讀書人,我當然願意結交,不用說個什麼身份。”
他又轉向了店家,並且告知了自己的住址:“這盒歙墨我很喜歡,取十塊打包好送到住處。定金我先付千錢,餘下的貨到再付。”
李億沒帶那麼多現錢交易。銅錢串起來攜帶非常沉重,像做生意的商人一樣帶生絲交易他覺得太奇怪了。
“十塊?府上一年也用不了這麼多吧?”店家以為聽錯了,於是問道。
“這不是王布衣喜歡嗎。千金難買心頭好,就算我送給王布衣的吧”李億看著王先成的那身華服笑道。
對方既然沒有官身,說是布衣平民也沒有錯。
“東西送到住處。王郎到我那裡一聚?”李億試探性地邀請道。
王先成沒有半點不好意思,大大咧咧地同意了:“既然兄臺慷慨解囊,那店家就把我那袋錢還來吧…”
李億能從店家的眼神中看出對其鄙夷。他覺得此人能入得了王建、王宗滌的法眼,必然就不可能是普通紈絝。
“李大夫揹著的不是錢嗎?怎麼付賬還要賒著付的?”王先成詢問道。
李億取下了肩上的米:“沉重的不是錢,是米。府上還等著下炊呢。”
王先成沒有自己買米下鍋的經驗,所以不太瞭解李億在幹什麼。
“這幾塊墨無足輕重,但為了一袋米可能饑民能鋌而走險。晚上由我請客,請。”李億道。
“韋莊韋學士現在在尊府上嗎?”王先成突然發問道。
李億知道如果找朝廷御使有話要說,肯定認的是韋莊這塊招牌:“當然,請到府上詳議。”
………
李億把王先成帶回府上後。
“端己兄!一日不見如隔三秋,這半載未見應該是如隔…”
“如隔一百八十秋?”李億隨便插話道。
“怎麼把這小子帶回來了?”韋莊正在看書,立即就放了下來。
“端己兄一路上可是必然不太平,我在郡齋處只能說略知一二。”
王先成把年紀差了一輪的韋莊和李億統稱為“兄”,這讓李億有點繃不太住,但看到二位讀書人不講究這個,他也就微笑而對了。
怎麼感覺自己的輩分都跟著漲了呢?
“我還沒有介紹,上次我入蜀時,先成與我素未謀面,激動地主動帶我熟悉蜀中風俗人情,還帶我見了成都尹到西平王…”
王先成一個破落計程車子,只因為聽說過他人的文名就深信其為人,能做到這種地步,屬實是令人敬佩。
“對了,之前說過為詞作集,想要刊付的集子已經找到刻印之處,可以交付了。”
“古今詩集多矣,但是卻沒有一個詞集。先成此舉不知日後也能否為開天之行名留青史?”韋莊笑道。
給名家的詞作選一個集子,這在普遍比較歧視“詩餘”的讀書人當中十分另類。
王先成能從溫韋這些名家詞中,選出佳作,交簿付印。這說明他不僅具備深厚的學識,還有堅韌不拔的毅力和耐心。
聽到這裡,李億對他更加是欽佩不已。
李億自己也時常喜歡幫助提攜落魄之人。但是李億自己身份夠高,資金也充足,所以幫起來不需要思考太多。
而王先成傾盡所有,為了自己心中的一點義就去做了,不計後果,不愧是日後能被王建看上的男人。
李億想起了他如何敗光家產,如何受人白眼而不以為意,繼續大隱隱與市。
“若把天下讀書人劃分為一個儒林,先生定是一流的人物。比起魏晉風流,是盡佔了風度,未染其惡習。”李億誇讚道。
“先生?擔待不起擔待不起。”王先成大概比李億大個幾歲,連忙擺手,“其實我今天來,正是知道了府尹特批了御使錢款。書要付梓,現在還差點。”
修書往往需要花費大量的時間和精力。因為當時所有的文字都需要手工抄寫或刻板印刷。普通人還真挺難掏得起這個錢。
要知道,我國目前現存最早的雕版印刷產物《金剛經》,正是唐懿宗年間的產物,是花光了國庫刊印的一批佛經…
“沒事,有的是錢,你說吧。”李億果斷問道。無論如何,自己都得支援啊。
“大約還需要一千緡錢。”
聽到這個價格後,李億這才明白了王先成今天真正的來意…就是為了錢來的。連數目都拿捏地死死的,是在官署裡面聽到了王宗滌給了多少錢吧…
“沒錯,今日之會不是偶遇,是我刻意與節下相逢於書齋,為的就是看看使節的態度。”王先成直接承認了。
李億眼神表示同意此事後,韋莊出言表示同意。
錢堆著只能生銅鏽,拿去做一些有意義的事情不好嗎?
豪擲千金又何妨,給了!
“能了卻我一樁心願,先成無以為謝。”王先成語氣都顫抖了,對二人再拜之後起身,接著說道:
“我知道使節來路不易,已經試著為節下分析,故有下文。請聽我數言。”
李億知道王先成在王宗滌成都留後手下,能知道一些不為人知的內幕,他也一定有自己的分析,所以靜靜地看著他能說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