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王建自述(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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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下入蜀,一路應該說不上一路暢通吧?”王先成試問道。

“道阻路長,車轔馬蕭,行人弓箭,半路上還有綠林豪客知聞。”韋莊長長嘆息了一聲。

李億點點頭。這一路是真難走,和平時期的蜀道就足夠難走了,更不用說兵荒馬亂的行程了。

王先成起身,小心地檢視了外邊有沒有人,而後關好了門窗。

“蜀王和鳳翔的戰爭打打停停,已經有了小半年了。說起來也是湊巧,我正好在成都府官衙打聽到了幾個絕密訊息。”

“正月過後,李茂貞已經和蜀王派去的使者會盟,同意了和談條件。但是不知怎麼,在戰場上處於弱勢的李茂貞突然背信棄義,單方面撕毀了合約。所以蜀王聞之大怒,只能繼續向北用兵了…”

“是党項人加入了戰鬥?”李億好奇地問道。

“或許是,但似乎有不止是這樣。最近蜀地不太平,或許那些小民還沒有感覺到,但是山雨欲來之勢根本沒有減過。”

說到這裡,王先成轉過頭:“節下與蜀王不善,日前受襲,是不是覺得蜀王有點睚眥必報,密謀要害二位使節?”

李億想了一想,曖昧地承認了確實有過這種想法。

這很自然——恐怕所有人都會覺得王建就是元兇。

“李茂貞素來與蜀王有不合之處,再加上這下的兩軍對峙,形同水火。李茂貞軍中據說有一支善於潛入的死士,在蜀中多地都發現了針對蜀王的襲擊。由此來看,朝廷使節受襲擊,兇手很有可能就是他們。”

“當然這些都是我道聽途說的,二位若是不信,那麼就權當沒有聽過。”

王先成的眼光和見解都遠在常人之上,他這番話可信度極高。

李億好奇為什麼王先成一介落魄士人,能知道這麼多核心情報,於是發問:“成都府…是府君有意透露給你的訊息嗎?”

“府君向來是喜好和有見解的下屬商討,我在成都府衙署算是半個幕僚吧,雖然不和府君親近,但是他的左右我有一些熟識。”

確實,王宗滌想要建府自己任用人才,就必須要取得節度使的身份、印信,最重要的是朝廷要同意。

所以他只能是在成都府,或者說劍南道這個官衙的基礎上調動官吏和下屬。這些下屬的身份屬於公人,不是他的私人所屬。

李億看到王建北征沒有帶上最得力的干將,便覺得其中肯定有原因。想知道王宗滌是不是和王建有不可調和的矛盾——權力這個東西真的能讓人反目成仇。

“再者,據我推辭,蜀王不可能對使節遇襲一事緘默不言,必然會立即採取回應措施。聽府君的訊息,王建來信讓府君善待御使,他本人會在百忙中趕回成都。二位可以準備了,若是不信我之前的分析,認為要取性命的只要蜀王,就趕緊藏起來。”

“以蜀王一貫的為人,下定決心的事情一定會堅持到底。不過,二位只要尚且對他心存信任,就去見見蜀王,相信這一次蜀王一定會做出退讓的。”

李億沒有說什麼,但是他堅毅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對了,陋室在成都西郊山下蘭溪邊。節下許諾好的著書之資,還有今日歙墨可以儘早送來。我怕日後蜀王和府尹再次遷怒,取消了優渥的待遇。”王先成起身道。

李億用邪魅的微笑看著這個風度翩翩的小夥。

此人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所以說起話來有點沒輕沒重的。

生死問題和天下的大局,和一個無關世事計程車人能有多少關係?

“能用錢解決的都是小事,這位應該比你家道最興盛時候還要闊綽…”

話語間,有僕役來說晚膳做好了。

看到顏色發紫紅色的粳米,王先成皺眉,筷子舉起又放下。

“兄臺剛剛還說什麼家道闊綽,這…有點太寒酸了吧?”

“憶苦思甜嘛,元微之不就有野蔬充膳甘長藿的句子。而且醫書有記載,吃這種米能防緩風、壅疾之症,五穀之物的穀物精華,食之可是大有裨益。道家經典說的食行辟穀之道,就在其中啊。”李億振振有詞。

王先成看起來依舊是猶豫不決,李億已經開始大口乾飯了。

“我這個門生,雜書看得多…”韋莊在旁解釋道。

根據李億學過的知識,糙米能補充一些維生素B,所以能起到防治一些疾病的作用。這點醫書上,包括漢代張仲景的論述裡面都提到過。

只不過醫聖說了什麼“五穀乃天地日月之氣”一類的解釋,看起來很不科學。

當然了,後邊道家的那些話李億肯定是不信的,但不妨礙他以此為理論胡說八道。

………

王建策馬飛奔,終於到了成都北邊最近的據點——廣漢。

在這裡他終於看到了屬於自己的親信部下夾道迎接。

王宗佶也是王建的義子,在這裡飛跨下馬,單膝跪地抱拳道:“大人勞師北征除逆,請受孩兒一拜。”

王建拒馬揚鞭:“成都府衙如何?朝廷御使可有安置?我讓你暗中注意宗滌行動,結果如何?”

王宗佶一一回話:“成都無大礙,只是王宗滌整日看起來怏怏不樂,像是對大人不帶他北征很不滿意。他花起錢來也是揮金如土,每日開銷都有幾十萬錢。”

“幾十萬?”王建不敢相信地問道:“宗滌的日常開銷我是知道的,怎麼會花了如此之多?”

見到從中添油加醋、挑撥敗壞王宗滌在王建心中好感的機會來了,他趕緊把自己的推測說出:

“定是他拿錢收買人心,其謀反的意圖已經明顯了。大人不趁此良機收了他,以王宗滌在軍中的人望遲早會鬧出大亂!”

王建的眼神仔細盯著王宗佶。他知道養子中間的明爭暗鬥是從來都沒有停止過的,但是聽到跟自己征戰十幾年的老部下要造反獨立,這他如何也不能相信。

再仔細琢磨,王建感覺不對。這次回成都主要是為了使節遇襲一事,自己給養子們的信中也都明說了,怎麼王宗佶只知道帶偏話題呢?

“我豈能聽一家之言。下去給我換一匹馬,我要立即返回成都衙署,今日就要趕回。”

………

“大人已經回成都了?”王宗滌在府上得到了匆忙來報軍士的訊息。

“何止是今日回成都,蜀王已經要入城了。將軍快準備迎接吧!”軍士匆匆說道。

王宗滌趕緊叫來了管事,吩咐了一陣。

“不對,我得趕緊親自去迎接。備馬,我要離開出發。”王宗滌連忙一騎而去。

成都北門樓,畫紅樓。

這個名字有點怪,本來這處樓沒有名字,是成都百姓自發叫起來的。

當時,王建在成都新修城門樓,將門漆成紅色。成都百姓皆稱之為“畫紅樓”。

王建因“畫紅”二字與王宗滌的本名“華洪”同音,對王宗滌心生猜疑。不少和王宗滌存在競爭關係因嫉妒王宗滌功高,亦趁機構陷。

這個諧音梗聽起來感覺十分牽強附會,但是人們偏偏就相信這個。

等著王宗滌一路向北去迎接王建時,王建已經先一步到達這“畫紅樓”,在這裡遇到了匆匆騎馬北去的王宗滌,並且把他叫停了。

“宗滌這麼急著趕路,這是要到哪裡去?”王建冷著臉色問道。

王宗滌面對上級的冷麵盤問,沒事也被驚出了一些冷汗:“…不知蜀王回都,正欲前去迎接來遲……”

“行了行了,王宗佶已經在城北等我許久了。我寄給你們的信,要仔細看仔細讀。”王建隨口囑咐道。

看到向來和自己不對付、在自己心目中等同於小人的王宗佶騎馬跟隨在王建身後,這讓王宗滌更加惶恐不安。

“那就速速去請宣諭使入衙商議。我讓你好生招待宣諭使,你有招待好嗎?”

“當然是謹遵父命…”王宗滌道。

王建讓王宗佶下馬,對王宗滌說:“聽說府庫被挪用了大批資產,不知用到了何處。宗佶說是你私自拿了這些錢是嗎?”

王宗滌見狀,先下拜請罪,然後為自己辯解道:

“冤屈啊,是大人要我好生招待使節,所以才特地撥款給他們,我可從中一文錢都沒有私吞。稍後見到韋學士,他能幫我作證。若有半句虛言,願意立死為證!”

王建又看向了王宗佶,後者沉默不語,以王建老辣的人生閱歷早就看穿了。

“好了好了,都是一家人。宗佶,去道歉請罪,然後都跟我回府。”

看到王宗佶不情願地向自己道歉,王宗滌心中那是相當地痛恨。他恨不得請義父趕緊殺了這小子,至少也要因為誣告反坐其罪。

但是不能這麼做。因為王建不信任自己。

一行人各懷鬼胎地回到了府中,各回各屋歇息。

王宗滌慶幸自己還好讓管事去準備了,要不然今天自己肯定不好過。

他推開了自己的屋門,發現韋莊和李億二人已經坐在裡面了。

“請書還沒有發二位就已經到了?”王宗滌心生疑惑。

一旁人侍從趕緊告訴王宗滌,二人今天專門前來拜訪,並非受請,所以不存在不請自來一說。

“府尹前些日子贈予的錢已經花完了,所以今日前來府上,是來要錢的。”李億擺出一副恬不知恥的厚臉皮模樣。

不是你說錢隨便花,不夠再來找你拿的嗎?

而在王宗滌的視角,他只能說不敢相信。

那可是一千緡錢,堆在箱子裡面都要好幾個人才能抬得動。

王建這個節度使在朝廷的名義工資一年也就五百緡錢。(雖然朝廷對各地失去掌控力之後,自然也不給各地官員發工資了。)

這才幾天,他們就能全花光?這是哪來的吞金獸?

“二位如果不是戲言,那…蜀王回府了,你們親自去和他說吧。”

“蜀王已經回府了?難道已經大破鳳翔而還?”二人表現出全然不知的樣子詢問道。

“是專門處理前些日子遇襲的事件。現在外邊的風聲已經壓不住了,必須立即拿出合理的解釋來平息人心。”

很快,一行人齊聚大堂。這次和在利州軍中的不同之處在於,周圍沒有那麼多士兵,也沒有太強的威圧感。

儘管連日奔波,王建看起來還是精神滿滿。看到二位御使,他主動拱手行禮。

沒辦法,事情發生在自己地盤上,王建真是覺得自己怎麼說、怎麼做都理虧了。

“建自新年以來,忙於戰事,未曾一日有閒暇。日前之事,事發偶然,沒有戒備。王建向來做事光明磊落,有什麼說什麼。不知對此解釋,節下滿意否?”

韋莊看向李億。他們說定的流程依舊是讓李億繼續黑臉。

“光明磊落?”李億重複了一句王建的話。

“我知道那些宵小是怎麼汙衊我的。以天地君親師為誓,王建絕無不臣之心,歷任以來所作所為無非保境安民,用兵皆是出於自保。論起忠心,天下諸節度使未有如我者。”王建站起來說道。

“不然吧。論起保境安民,錢塘節度錢鏐名聲可是遠在之上,再加上平董昌之亂,可謂忠否?”

“錢鏐,從小作奸犯科的小人,豈能與我相提並論。”王建不屑說道。

李億對天下這些割據勢力的出身都相當清楚。錢鏐和王建的經歷簡直不要太像——打小販私鹽,黃巢之亂時跟著老大哥參軍平叛,逐漸發展勢力,最後殺了老大哥自立。根本就是一個模板出來的。

他們的政治手腕也有諸多相似之處,使蜀地和吳越成為全天下較為安定、經濟繁榮的地區。

說起來,販賣私鹽這個出身,好像出現頻率相當高。幹小偷小摸的蟊賊多得是,單單私鹽行業人才輩出?

不管怎麼樣,王建要是罵錢鏐是個私鹽販子,那他這個“賊王八”不是更壞更惡劣?

李億不說話,微笑以對。

………

(明天除夕了,先祝大家龍年大吉,萬事如意,好運連連,心想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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