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1 / 1)

加入書籤

“哈哈哈哈…”王建自己先繃不住了:“世人皆謂我氣短不大度,真是完完全全錯了。何以論英雄?英雄不問出處!”

王建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站立的王宗訓,後者走到中央言道:

“那夥作案的賊人,雖不能論明正身,但周邊的所有客棧酒肆,甚至荒山野嶺,所有能人跡所至之處都已經查過了。”

“這夥賊子不是本地人,全部來自北方。透過一路向北的村落,我們查到了數月前這夥人囤積糧米,大抵是藏身於某處,等時間一到便集體出擊。”

李億聽了這個解釋,雖然出人意料,倒也合理,挑不出毛病。

“他們為何能精準找到我等行蹤?”韋莊一針見血地提出了關鍵。

確實,最奇怪的是朝廷秘密派宣諭使入蜀,並沒有傳遍天下。

那麼訊息是怎麼走漏的,這些人從哪裡得到的情報,都很值得玩味。

“不知為不知,如果說是李茂貞位居幕後,節下會不會覺得實在栽贓?”王建道:“無論如何,我會保證節下安全。倘若還有任何不虞,任憑處置。”

王建的保證值錢嗎?

他曾經信誓旦旦對義父田令孜說過:“父子之恩,這麼好的關係怎麼能忘!”

他曾經和東川節度使顧彥朗結為兄弟,許諾永生永世共享蜀地。

王建人前一套、背後一套,演戲本領獨步天下。聽一個潑皮無賴的保證?

李億沒有說什麼,而是默默站起來,走到一邊的牆壁旁。

這裡裝裱著一件天子御衣。

當年唐僖宗避難蜀地逃亡途中,山中棧道被燒燬,王建拉著僖宗的馬,冒著煙火突圍而出。

在休息時,唐僖宗枕著王建的腿睡著了,醒來後,將自己的御衣賜給王建。

李億盯著這件御衣,感嘆道:

“西平王一生戎馬勢力壯大,是從這件衣裳而始。”

光啟二年(886年),唐僖宗到了興元后,命王建遙領壁州刺史,開創了將帥遙領州鎮的先河。

“凡在軍中,唯有一個信字而立。”李億閉著眼睛努力說了一句違心話,“無信不立,失信則敗。將士們以信為甲,以信為劍。一言九鼎,豈會見疑。”

“幸蒙節下信任。拿上來吧。”王建拍了拍手。

一個下人舉著一冊發黃的線縫書,書封上面隱約能看到《草堂總目》的字樣。

“這是我在民間收集來的集子,自從學士半年前離去後我就四處留心,用心尋訪,終於找到了一點古物。”

韋莊聽後兩眼放光,如獲至寶,立即小心地上前捧起,輕輕地翻看了幾頁。

其實古代的詩文集子,佚散速度是相當之快的。單說杜工部的作品,到這時候過去了百多年,已經佚散一半以上。

就這本《草堂總目》,也不是杜甫自己選編的,而是後人到處尋章摘句蒐羅來的。就算是二手的文稿,也很難儲存下來,這就需要文壇後人一代代地儲存整理。

李億知道,只要一遇到亂世,書稿毀在各地就是一把火,一場雨的事。比如韋莊代表作《秦婦吟》,五代之後就失傳了。

“我知道,士人看不上金錢俗物。這些東西給我這種俗人也無用。學士拿去吧。”王建得意地說道。

投其所好,王建上位最擅長的就是這招。現在御下用起來也是十分用心。說起來這卷《草堂總目》,也難說多麼貴重,但厲害就厲害在用到了心思。

送禮,心意是最重要的。

“等一下,誰說看不上金錢的?”李億趕緊開口道:“錢很需要,今日我等正是為了討錢來的。西平王不會捨不得吧?”

王建好奇地看向了養子王宗滌。不是說對使節待遇即位優厚,直接花了上千緡的錢嗎?

“錢幾天前才全送過去。”王宗滌攤手錶示無辜,“可能這位小郎看蜀中富裕,想留下來開個錢莊也說不準?”

李億哈哈一笑,隨後就把王先成想要修書、於是掩蓋身份找到了自己,一攬子的事情和盤托出。

“西平王既然蒐羅到絕世孤本珍品,就不想為後人也留下集冊嗎?”李億笑道。

“王先成…是那個小子。”王建想了起來,“之前他曾經求見過我,請求我撥一筆款子給他,眾人勸我不許。今日找到正主頭上,真是機靈。”

“一千緡修書,也足夠了。”王建轉頭說道:“再去府庫中取五百緡錢贈予節下。這些錢就不要再給那個混小子了,就是給他再多的錢也能花光,比如修出一本鑲著金邊的書來…”

“意思是下次只需要說是我所欲,那還能繼續從府中支用錢財?”李億試探性地問道。

“隨意隨意。以蜀地之大,還能供養不下幾位?這就當為我之前失禮不周的補償。”王建大度地表示。

一番對話過後,李億見王建有逐客之意,主動告辭。王建也懶得挽留,揮手讓他們離開。

等座中人散的差不多了,王建突然開口:“宗滌,你留下來。”

其他人都感知到了氣氛不對,都趕緊離開。王宗滌看起來就像是死期到了一樣,捏緊了拳頭,起身坐到王建下手空出來的位置上。

在屋外的某個角落,一雙眼睛緊緊地盯著從屋內走出來的人。發現王建和王宗滌沒有出來,他假裝無意地靠近…

“大人是前線受阻,要來商量用兵之策?”王宗滌試探性地問道。

“戰況很順利不用操心。”王建冷著臉說道:“宗滌,你是有功之人。以往你徵行從不忌憚風塵,陳敵經常身先士卒。”

“王宗滌…大人賜名,沒齒不忘。去年跟從大人攻梓州,以眾五萬先到達東川,我與岐軍名將李繼徽遇於元武,大敗之。元武之戰後,大人以功賜名。”

王宗滌像是在列舉自己的功勞,又像是在表示自己不會忘記王建賜的這個名字。

“不說去年,無論是成都、綿竹,北據岐賊,東抵歸秭,你在諸子當中都居功第一。”王建飲了一口茶,還算平和地說道。

“所以你以富貴生驕,不能守節,萌生悖逆怠慢的心思?”王建怒起,暴摔茶盞於地,厲聲問道。

王宗滌立即跪伏於地:“不知天威為何至此?定是王宗佶小人又在背後挑唆,大人豈能相信小人之語!”

王建閉上了眼,緩緩問道:

“我對爾等諸子,父子之情如何?”

“父子之情恩重如山。”

“宗佶有沒有挑唆,我心中清楚,今日我也沒有因此怪罪於你。”

王建長吸了一口氣,“但你為何見信不回,還不出城相迎,踞坐府中,是不是覺得讓你成都留後委屈你了?”

“這也一定是有小人從中作梗。大人豈能信那些鬼話,而不相信我?”王宗滌搖頭咬牙切齒地質問。

“是誰變心了,你心中清楚。”王建道。

“大人曾以山南節度使許諾與我,說平定兩川及山南諸道,便向上面請功。現如今毫無訊息——究竟是大人負我,或者是我負於大人?”

如果李億在場,一定會來一句“等閒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送與二人。

權力、尤其是兵權,讓曾經最親密的戰友、父子迅速反目成仇。

王建冷笑了一聲:“好啊,到底是露出針氈了。說到底你還是在坐在功勞簿上大放厥詞。我告訴你,天下無不是的君父,雷霆雨露都是天恩。”

“無不是的君父?君命父命,大人也不是無君無父之人,這天恩受不受得起,心中自然知道。”王宗滌突然硬氣了一回。

如果朝廷發了聖意,王建會聽從天子的嗎?

他自己根基不正,站在道德高地指責義子豈能立得住腳。

“你…”王建殺心頓起:“豎子安敢饒舌?這話也是說的得的?”

“說不得。”王宗滌自覺失言,“可是大人難道就不是這樣要求我的嗎?大軍征討,卻偏偏讓主將留後,前線戰況又緊急,岐賊與幾路人馬匯合,這正是用人之際,豈能隨意換將?”

王宗滌是軍中、戰場上、刀槍裡混出來的鐵血戰士,打過的仗絕對不比王建要少。

他曾經以為自己的地位能和王建平起平坐,王建收自己為養子是想要把這份蜀地的基業交付與他。

不過現在看來,王建看自己也就是一枚普通棋子,沒有利用價值就隨手拋棄。

他憤然反駁道:“如今三川已定,大人可以信讒言而殺功臣了。就請大人說說我犯了什麼罪過,來昭告三軍!”

王建斥責道:“你此前已有不軌之言,我念及你的功勞,一直隱忍。你現在還如此放肆,我豈能容你。你是不是覺得士兵當中你既有威信?來人,把他先押送軍中,日後處治!”

這次王建不顧父子之情,讓王宗滌搓手不及。他激動顫抖地問道:“大人…真的想要處死我?”

鳥盡弓藏,兔死狗烹,自古皆然。這份命運,今天是要落在自己頭上了。

王建默默搖了搖頭,示意下人趕緊動手。

他很煩與人爭吵,從小更喜歡動手除掉心中的一口惡氣。只是現在自己已經幹著太大的事業,天下比他更有權勢的沒有幾人,根本不可能每每親自上手。

王宗滌並沒有大喊大叫,只是回頭一直死死地盯著王建。那個眼神,好像是想要生吃了自己的感覺。

王建突然迷茫了。他這次回成都是來清洗後院的嗎?難道不是應該緩和好關係、先全力解決北方的戰事?

但是話已經出口,就不可能再更改了。

看著空蕩蕩的官署,王建想要出門散散心。走到屋外,他在庭院邊看到了一個熟悉的人影。

“王先成?先生怎麼在這都府中?”

王先成正在看著半枯的綠植。“蜀王…我平常閒著無事,是王宗滌將軍在成都府這官署當中為我找了個參謀的差事。”

“聽說先生拿了御使一大筆錢拿去修書了?”王建問道。

“取之於人,用之於人。我修的書,正是韋學士所作之詞集,正好是給他做集,還能請他作序…”

“先生停留在此處,是看到了什麼?”王建有些介意適才的事情,繼續追問道。

“今日我出門前占卜,卜得了一個“老樹新芽”的卦象。正好枝芽綻放,此情此景,真是二月初驚見樹芽。”王先成道。

老樹新芽?這個卦象…

王建嘆了一口氣,自去先歇息去了。他此行回成都處理完這些後院的事情,就要馬不停蹄趕回利州、甚至出蜀到戰場最前線。

現在前線的戰況不樂觀,党項人集合犯邊,而原來聯絡好的回鶻人都推脫有事無法參戰。

王建覺得自己的硬實力比起李茂貞來說略強一些,但是面對幾路人馬聯手,就不知道能不能佔有優勢了。

更何況,現在軍中的第一戰力王宗滌不能繼續為自己所用。

………

(大家除夕快樂呀~)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