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知己(1 / 1)
“小子我有一言不吐不快!”
眾人本以為今晚便要散場,大家也可以回去把剛才的奇聞趣事去分享給親朋好友,卻不想趙三郎又讓大家留堂。
“柳芸此女,著實犯下滔天大罪。其罪一,身為漢人,卻做蒙虜間諜,可謂背棄祖宗;其罪二,夥同侍女燕兒投毒砒霜,致使陳郎中性命垂危,罪大惡極。”
且不說柳芸聽到趙淇歷數她的罪狀已經心神震盪,而院內眾人也開始對趙淇心生鄙夷。
明眼人誰看不出,柳小娘子在短短一刻鐘內對你趙三郎的態度轉變之劇烈,雖不能言之鑿鑿說是情根深種,但情愫暗生卻是昭然若揭。
更何況你趙三郎剛才還在跟人打情罵俏,現在卻來扮演什麼包公黑炭頭。
實乃聞所未聞的厚顏無恥之人!
唯有馬光祖等少數幾人心中有所猜度,趙淇的話或許尚未說完。
只見趙琪面色泛起潮紅,聲音也愈發高亢:“然而,難道只有她一人有罪嗎?
在我看來,在場的男兒個個有罪。若柳姑娘是罪大惡極,那麼我趙淇、你謝修、你謝堂甚至於厲府尹,我們皆是罪不容誅。背棄祖宗、使漢家兒女淪為異族奴隸的豈是柳姑娘一介弱質女流?”
被趙淇指名道姓的幾人,即便是謝修也無心反駁,羞愧至極的如謝堂已經不自覺地握拳。
而柳芸則早已淚流滿面,大概是意識到自己錯怪了趙三郎,不禁想起她之前說過的那句“恨未能早遇公子”,那時與此刻的心境竟是截然不同。
趙淇並不繼續擠兌眾人,因為他深知那樣做可能會適得其反。
“說回今夜此案:首先,柳姑娘本無害人之心,她本可以早些對陳郎中下手,而不是在眾目睽睽之下投毒;
其次,只看柳姑娘用毒劑量不準,便知她也不是什麼訓練有素的諜探。”
厲文翁明白趙淇的說辭是在為柳芸減輕罪責,心下為難起來。
臨安府尹乃是天底下最棘手的官位之一,更何況是這種牽扯到敵國間諜的命案,他厲文翁稍有不慎便是罷官免職的結果。
與此同時,馬光祖的目光逐漸變得銳利起來,趙三郎今夜的言行舉止不斷重新整理他的固有印象。
當其他人仍被趙淇的話術迷惑之時,馬光祖卻已然跳出今夜的事件,開始思索更為深遠的問題。
這樣的奇異少年是如何生養出來的?而未來這樣的奇男子又會對臨安乃至大宋帶來什麼樣的衝擊?
趙淇冗長而清晰的聲音依舊迴盪:“三則,柳姑娘確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因為我親手驗證過,手心無繭指有繭,這足以證明柳姑娘的手只是一雙善於彈奏琵琶的手而已。”
眾人不禁輕笑出聲,你趙三郎的親手驗證真不是虛的,而柳芸那剛恢復血色的右手此刻卻指尖微麻。
趙淇話音剛落,便向厲文翁深深一躬:“因此,還請府尹給柳姑娘定罪之時酌情輕罰。”
“老夫替厲府尹答應你。”
馬光祖意識到不能再讓趙淇獨佔風頭,畢竟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哪怕趙淇是他政敵之子,馬光祖內心深處的惜才之情仍然油然而生。
“律法無情人有情,只要柳姑娘如實交代,老夫可保她減罪幾等。”
趙淇聞言直起身,鄭重謝過馬光祖,他的表演慾高峰已過,今晚能撈的名聲也差不多到此為止了。
只是可惜了柳芸如此美人,趙淇心中微嘆,卻也沒什麼好辦法,間諜無論哪朝哪代都不會被輕易放過。
趙淇不自覺地看向柳芸那張吹彈可破的臉蛋,見她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態,遂點頭示意柳芸想說就說。
似乎是感受到了趙淇的目光鼓勵,柳芸福身開口道:“府尹在上,小女子有一個不情之請。”
都是趙三郎鬧的,厲文翁心生不滿,但老夫一個臨安府尹能被你們小兩口搓圓弄扁不成,語氣略有不善道:
“有話直說,本府並非不通情理之人!”
柳芸略顯羞澀,輕移蓮步,向前走到和趙三郎並列的位置方才言道:“奴家......我自知罪孽深重,今後恐無機會再彈奏琵琶。”
她銘記著趙淇的言語,不喜歡聽他人自稱為奴。
”然而今夜幸遇趙公子,方知人生得遇知己的歡喜。我身無餘物,唯有一技之長,便是我手中的琵琶,還請府尹恩准,容我為知己獻上一曲。”
說完,她也不敢再看趙淇一眼,只是低頭等待厲文翁的決定。
厲文翁尚未開口,圍觀的眾人已經歡呼雀躍起來:
“答應柳娘子!”“答應柳娘子!”......
因為此情此景實在太符合宋人當下的價值觀了。
先有少年智破疑案,兇手自述身世,而後神探親自求情,美人以曲相贈,高山流水的典故也不過如此了吧,反正比瓦子裡俗套的劇情吸引人。
在一片慫恿中,連馬光祖也忍不住勸道:“厲公,何不成全一段佳話?”
厲文翁只能開口道:“本府亦渴望一聞姑娘的曲藝。”算是應允了柳芸的請求。
趙淇聽清楚柳芸的話之後,心中只有一個聲音:今晚的演藝生涯說不得還能再攀高峰!
他伸出左手對柳芸說道:“隨我來。”
柳芸面頰微紅,頗有些不知所措,然而思及自身現狀,還有什麼值得猶豫的呢?
於是,柳芸只稍作遲疑,便自然地把右手搭在趙淇手心,任由趙淇把她帶離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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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自動分開,讓出謝府偏院的通道。
“陳郎中雖已性命無憂,卻未曾醒來,方才是我詐你。對不住!”
“我不怪公子,也請公子為我致歉陳郎中。”
說話間,柳芸的手心略微出汗,因他們二人此時的舉止在理學家眼中絕對算得上是對禮教的褻瀆。
可是謝國舅都沒出言阻止,在場的其他人算老幾。
趙淇只是想把柳芸帶到正院中的木臺上,他認為,要表演那就一定要找一個最好的舞臺,而以他對謝府的瞭解,表演雜戲的木臺無疑是最合適的選擇。
趙淇牽著柳芸的右手,敏銳地感受到她的緊張,於是手上的力道不由加上了一分。
很快,趙淇便把柳芸引領至木臺之上,上臺前趙淇還細心地順手拿了一把椅子,二人在木臺中央站定之後,趙淇示意柳芸落座。
而他則在鬆手之後面向臺下的眾人,木臺僅有三尺高,趙淇站在臺上看著烏泱泱的人群,縱然堂內院外燭火遍佈,仍感到一絲壓迫。
正院內原本擺放著宴席桌凳數十,然而謝國舅和厲文翁兩位地位最高的卻都站著,誰也不敢坐下去。於是,眾人只好沿著木臺的邊緣圍成了一個大圈。
所幸這種場面趙淇見得慣了,抬了抬手,壓下眾人的嘈雜聲。
馬光祖只見趙淇還在頜下用四指輕煽兩下才開口說道:“方才柳姑娘說我趙淇是她的知己,那我這個知己就先為柳姑娘開場。”
眾人都感到疑惑,你趙三郎也有什麼拿得出手的才藝嗎?
“我沒什麼拿得出手的才藝,但是剛才偶得一詞,還請諸位鑑賞。”
謝修不屑地冷哼了一聲,他在太學多年,還從未聽說過趙淇在詩詞上有甚才華。
“窈窕燕姬年十六,慣曳長裾,不作纖纖步。”
孫學究也為趙淇捏了一把汗,趙府老人皆知鄭氏鐵口直斷“三郎文采略差”,但這第一句倒也貼合,河北漢女,那不就是燕姬麼。
“眾裡嫣然通一顧,人間顏色如塵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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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國維《蝶戀花》:眾裡嫣然通一顧,人間顏色如塵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