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琵琶(1 / 1)
“砰!”
有人激動到撞倒了院中的桌案。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在場之人基本都是考過省試的,進士出身的也不在少數。
趙三郎的第二句儘管對柳姑娘的容貌有所拔高,但是隻看“人間顏色如塵土”一句,便足以與樂天居士的“回眸一笑百媚生”相媲美。
能親耳見證千古名句的誕生,對文華熱愛到極點的文人士子們又怎麼會不激動呢?
趙淇並未理會眾人的反應,轉而面向柳芸,繼續吟道:“一樹亭亭花乍吐,除卻天然,欲贈渾無語。”
柳芸對詩詞的鑑賞力雖然不如進士出身的文人那樣高超,但她在女子中也算才華頗高的,何況只看圍觀眾人的臉色就知道,趙三郎為她所作之詞乃是絕世佳作。
人生最後時刻,能再彈奏一曲,能得一首好詞,此生足矣,柳芸心中如是想到。
只見趙淇再靠近了柳芸一步,輕輕半蹲下來,凝視她的雙眸,方輕輕嘆出最後一句:
“當面吳娘誇善舞,可憐總被腰肢誤。”
這最後一句充滿了對柳芸一生遭遇的同情,她不就是因為容貌姣好才會被培養成間諜的麼。
柳芸彷彿情不自禁地伸出右手,撫上了趙淇的臉頰,深情地喚出一個令人意想不到的稱呼:“三郎!”
復再度淚如雨下。
~~~
“已近亥時矣!”
馬光祖不禁感嘆趙淇的套路之多,破案現場被耍成琵琶演奏大會不說,還要大家一起見證柳姑娘對你趙三郎情根深種的全過程。
若不加以阻攔,今晚直接洞房花燭也不是沒有可能,沒看到謝國舅也是一臉陶醉嗎?
趙淇明白自己是時候退下舞臺了,正如柳芸自己所說,今晚或許便是她的絕唱,若再脫褲子......便是多此一舉、喧賓奪主了。
“別怕,彈你最嫻熟的曲子。”
趙淇只能稍加安慰後便轉身走開,柳芸注視著趙淇的背影,她深知屬於自己的時刻已然來到。
自幼孤苦無依的她,自抱起琵琶的那刻起,便將琵琶視為生命中的唯一依靠。
然而,若能有一人陪伴在她身旁,又有誰會願意選擇一種死物呢?
她輕輕拭去眼角的淚痕,閉目整理自己的情緒,因為她不敢去看趙三郎,否則她的情緒將無法收拾。
趙淇站在謝堂身側,反思自己今晚確乎有些失態,他本無意今夜就如此高調行事。
然而今晚的種種讓他不禁陷入沉思,先是與陳九萬暢聊蒙古豪傑人物,接著便與他心目中的勁敵忽必烈、劉秉忠隔空交手。再加上兩世為人第一次觸碰冰冷屍體的顫慄,最後動容於柳芸那浮萍般任人擺佈的悲慘身世。
河北、關中乃至未來的江南,又有多少人的命運會如同柳芸一樣從雲端跌入塵埃呢?
那臺上的女子,今夜之後或許就是陰陽兩隔,而他剛才的行為又算什麼呢?
只不過是拿他人的悲慘遭遇刷自己的名聲罷了,明知道自己救不下柳芸,還在她的人生終點撩撥她的心絃。
他什麼時候成了這般無恥之徒?
那句三郎,恐怕是趙淇前世今生聽到的最動人的情話,他又何嘗不憐惜柳芸呢?
第一眼的見色起意真的假不了,正所謂情不知所起,他又不是真的佛法高深。
想到這裡,趙淇堅定了救下柳芸的決心,即使希望渺茫,他也必須拼盡全力。
若連柳芸一個人他都救不了,又何談拯救天下?
也正好利用今晚,讓自己的名聲更上幾層樓!
馬光祖密切關注著趙淇的一舉一動,只見趙淇也如柳芸一般閉目沉思片刻,隨後徑自走到院中的案桌前,拿起一壺殘酒在手,輕輕抿了一口。
他知道,趙淇必然又要發作了!
目睹此景的眾人也如同馬光祖一樣心頭巨震,他們不禁好奇:趙三郎又要玩出什麼新花樣嗎?
眾人的情緒愈加高漲,因為今晚實在太刺激了!
而謝國舅也不愧是風月場上的行家裡手、胭脂陣中的絕世猛將,以他數十年參加宴會文會的經驗,他比馬光祖對趙淇的行為舉止更加洞若觀火。
大的要來了!
“學究怎的這般沒眼水,還不去拿紙筆!”
趙三郎前一首詞已然妙到巔峰,謝國舅深信趙淇還能寫出更多的絕世好詞,於是出言斥責孫學究:你家衙內要繼續創作,作為門客還不快去尋紙筆記錄下來?難道光憑場上的人用腦子記憶嗎?
“我為諸位獻上一曲《高山流水》!”
在孫學究找到紙筆歸來之際,柳芸才剛收拾好情緒,而趙淇已然微醺。
實際上,趙淇酒量頗好,低度酒更是不在話下,之前只因他想時刻保持清醒,故而數年來滴酒不沾。
但是非有醉意,不顯狂態!
琵琶聲乍起,初時如落花輕舞,月皎波澄,漸而銀瓶乍破,珠玉飛進!
趙淇伴隨著琵琶聲開場吟詠:“千里萬里西復東,山川長在淚痕中。何當共剪西窗燭,一曲琵琶酒一鍾。”
熟讀詩書的眾人立即察覺出這是一首集句,四句分別取自王安石和李商隱等名家的傳世佳篇,剎那間拼湊合成而又渾然一體,頓時被趙淇的炫技之作所展現出的才氣糊了一臉。
繼而琵琶聲變得清澈活潑,彷彿伯牙子期相遇的愉悅。
趙淇接連仰首飲酒,似心有靈犀地誦唱:“美如西子離金闕,嬌似楊妃倚玉樓。猶把琵琶半遮面,不令人見轉風流............二八蛾眉梳墮馬,一雙纖手語香弦。醉中不得親相倚,個裡無窮總可憐......”
竟是連作兩首,對柳芸美貌和曲藝的誇讚躍然紙上。
只見柳芸已然陶醉在自己輪指流暢飽滿的動作中,行雲流水,似乎未覺趙淇的詩詞之聲,曲音如細語傾訴、若斷若續。
趙淇隨即以“何處相思採白蘋,宓妃羅襪已成塵。玉蘭盡抱琵琶去,南國於今少美人”相和,伯牙摔琴悼故友,恰似今日趙柳二人知己一面即訣別。
曲詞皆瞭然於胸的觀者心中感嘆,音樂和詩詞的唱和恰到好處,若不是親眼所見,必會懷疑是提前排練。
終於,一曲將罷,尾聲清越,眾人愜意非常、如飲佳釀。
而趙淇也結束了自己略顯刻意的表演,隨手將酒壺摔出,落地正是曲終之時。
“天上人間曲半醺,纏頭百萬邇遐聞。諸公袞袞花名簿,將在燕姬死後焚。”
馬光祖和厲文翁對視一眼,明白趙淇這是在提醒他們:此詩一出,若馬、厲二人不能完成自己“減罪幾等”的承諾,士林名聲必將受損。
而孫學究尚未記下方才的五首詩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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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趙必象《再用前韻集句》:
千里萬里西復東(鄭谷),山川長在淚痕中(王安石)。
何當共剪西窗燭(李商隱),一曲琵琶酒一鍾(黃庭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