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言志(1 / 1)
趙府大堂內寂靜無聲。
眾人皆被趙淇震撼得口不能言,話本里說曹植七步賦詩,可趙三郎一步未動已然連作三首。
“大府以為此詩如何?”趙淇略帶囂張問道:“大府又為何說我猖狂?”
厲文翁訥訥不敢言,端起溫茶潤了潤喉嚨。
盧允升感受到了趙淇毫無感情滿是力量的詩詞才華,出言為厲文翁解圍:“衙內才思敏捷,老奴敬佩不已。”
但是盧允升心中始終存在疑慮,因為趙淇作詩的速度實在是太快了,快到讓人不敢相信是真的。
“內使過獎!”趙淇拱拱手,笑意盎然,道:“詩詞小道爾,不值一提!”
此言一出,包括厲文翁、李氏等人都感受到侮辱,不管與趙淇關係親近與否。
鄭氏好想說一句“我兒威武”,但她發覺趙淇待人接物似乎有些欠缺,很懂得怎麼一句話激怒大部分人,需要找時間和三郎說道說道了。
趙淇看看天色,他向來守時,可不想開會遲到,於是催促道:“內使可滿意了?”
盧允升深感無奈,剛才的過程和結果足以證明趙淇的才華,但如果他就這樣上報官家,官家也不敢相信吶。
想了想,盧允升只得實話實說:“不是老奴刻意欺瞞,實乃官家聽聞衙內九首之名,讓老奴代為考驗一番。”
言下之意就是,他盧允升大概滿意了,可是官家滿不滿意他說不準,所以還需要再考驗趙淇一番。
趙淇聞言頗感憤慨,你們要是欣賞我的才華,我不是不可以給你們露幾手。
但是考驗我?你們有什麼資格考驗我?只有組織和人民才有資格考驗我!
可是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趙淇收起心裡的憤怒,道:“還請內使繼續出題。”
他方才決定,今天要用九年義務教育砸暈眾人,讓所有人知道天高地厚,往後就沒人再敢考驗他了。
盧允升又是一時躊躇,在趙淇無與倫比的才華威壓之下,出題也不是件容易事。
他四下掃視,尋找題眼,待看到正堂上懸掛著的那幅《竹溪消夏圖》,才找回了一點信心。
於是盧允升抬手一指,道:“老奴久聞信國公在丹青之道上也造詣非凡,今日得見果然不虛,不如請衙內以此圖為題再賦詩一首。”
其實他來趙府多次,絕不是第一次見到趙葵的畫作,但讓趙淇為他父親的畫作詩一首,已經是盧允升心電急轉之下能想到的最合適的題眼了。
畢竟,父子二人一畫一詩,傳出去也是一段佳話,盧允升默默地在心中為自己的機智點了個贊。
眾人只見趙淇不復方才的文思泉湧,臉上甚至出現一絲詫異和迷茫。
在場之人誰也想不到,趙淇是對趙葵還會畫畫這一事實感到難以置信。趙葵在他心目中也就是個上馬能砍人、下馬能治民的儒將形象,竟然還是個藝術家。
趙淇在眾人的注視下,挪了幾步,靠近那幅《竹溪消夏圖》,貌似盯著落款用印看了好一會。
“江郎才盡否?”
之前被趙淇壓得不敢說話的厲文翁出口譏諷,他作為當朝大員,可受不了這種氣。更何況,現下的他,哪怕在趙葵面前也不怵,因為他厲文翁今科和趙淇一樣,也是考中了進士的!
趙淇回過神來,只覺得厲老頭可愛非常,他還發愁沒有墊腳石呢,遂背誦道:
“嫋嫋涼風度竹枝,卷荷翻雨落盆池。疏簾小簟清如水,正是南窗夢覺時。”
眾人一聽,竹枝、涼風,好一首精緻的夏日短詩,和《竹溪消夏圖》誠然絕配。
李氏在一旁站立許久,她和鄭氏一樣,之前不確定趙淇在詩詞上的才華如何。如今可以確定了,趙淇是這堂中才華第一,而她就是此地才華第二,她對詩詞的熱愛和敏感哪怕趙淇也比不上。
待聞得“正是南窗夢覺時”一句,沉浸在詩詞欣賞中的李氏不禁喃喃道:“官人也曾寫過‘正是南窗夢覺時’。”
聲音雖小,但在無聲的大堂內清晰可聞。
一言既出,李氏頓感後悔,且不說她一個小妾不該發聲,她更怕主母鄭氏對她有異樣的看法。
鄭氏倒沒想過那麼多,道:“是嗎?你讀來聽聽。”
李氏口中的官人當然就是趙葵,聞言只好誦讀道:“點點殘紅纈燕泥,畫堂春暖日初遲。綠楊影裡鶯聲碎,正是南窗夢覺時。”
趙淇在李氏出聲之時心中慌亂,他不記得自己背誦詩詞的作者了,這下不會是翻車了吧!等聽李氏讀完,趙淇心中的石頭落地,兩首詩只有最後一句相同,查重率還在可接受範圍內。
等等,他爹趙葵在藝術領域涉獵還挺廣泛吶,放下心來的趙淇恢復了正常的思考,第一時間又對趙葵刮目相看了一回。
“那這首不算,三哥再來一首!”
堂中的趙汀不知道是為了給自己母親緩解壓力、還是單純地看熱鬧不嫌事大,開口背刺趙三郎。
趙淇轉身怒視趙汀,我在給趙家爭臉面,怎麼好意思給我添亂。
趙汀絲毫不懼,這幾日她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儘管她性子恬靜,但是在趙淇沒考中進士之前,她才是趙府小兒輩里長輩誇讚的最多的那個。雖然這個小兒輩的人數,只有三個。
偶爾調皮一下,你能奈我何?
趙淇不能把趙汀怎麼樣,只能再次背誦:“水天清話,院靜人銷夏。蠟炬風搖簾不下,竹影半牆如畫。醉來扶上桃笙,熟羅扇子涼輕。一霎荷塘過雨,明朝便是秋聲。”
背完環視眾人,虎視何雄哉!
但是還真的有人敢於挑釁,文化水平還不怎麼高的趙沚質疑道:“三哥,你這是詞誒,不是詩,阿孃前幾日教過我。”
咔嚓,趙淇道心受損,無語凝噎,因為趙沚說的還真沒錯。
雖說世人平日裡用語詩詞本是一體,不必強分,但盧允升說的確實是“賦詩”而不是“賦詞”。
趙淇深吸口氣,先是用足以吃人的目光逼視了一圈自己人,而後不帶一絲感情地背誦道:“水窗低傍畫欄開,枕簟蕭疏玉漏催。一夜雨聲涼到夢,萬荷葉上送秋來。”
又是一首夏日絕句,是真正的詩了!
雖然趙淇感到背刺,但在外人眼中,趙淇幾經刁難,面對一幅畫少時連作三首上品詩詞,這是旁人無法企及的高度。
而在文化水平較高的如厲文翁等人眼中,趙淇第一首“南窗夢覺時”化用趙葵詩句,一出手就展現非凡功力。
因為此時可不講究什麼查重,而且化用詩句是一種很考驗作者閱讀量和才思的文字遊戲,難度非常大,更別說趙淇化用的渾然天成。
更絕的是,趙淇後面的一詩一詞的結尾,同樣的雨荷聞秋,竟然是截然不同的寫法,這已經不是詩才高絕可以概括的了的。
簡直就是妖孽!
“老夫初聞有人喚趙郎為'臨安第一才子',心中還覺可笑。但今日所見所聞,趙郎實至名歸!”
厲文翁稍顯頹然,起身對鄭氏說道:“恭喜信國夫人得此佳兒!”
語氣真誠,竟也不叫趙淇衙內而改稱趙郎,表面看該是心服口服了。
只是趙淇很迷惑,自己什麼時候就成了“臨安第一才子”了?簡直就是在貶低他的才華,他從來就志在“天下第一才子”好嘛?
盧允升也起身恭賀鄭氏,“老奴也恭喜信國夫人得此佳兒!得聞衙內詩詞,如飲佳釀,如痴如醉!不覺天色已晚,老奴還需回宮交差。”
趙淇的才華已經不需要什麼考驗了,回去及時稟告官家才是要緊。
鄭氏被恭維的飄飄欲仙,今日趙淇不知為她掙了多少臉面,也不想留客,揮揮手道:“三郎你替我送送兩位貴客。”
現場的家中男丁只有趙淇一人,這種低階的交際任務當然非他莫屬。
所以趙淇聞言一陣輕鬆,終於結束了,他正好也要趕去開會,還不忘把呆立在堂中許久的柳芸帶上。
“芸娘,隨我來。”
~~~
趙府門口。
厲文翁對趙淇依依不捨,丟開官位得失,他好像感受到了如同前幾日與馬光祖一樣的惜才之情。
大宋不是沒有少年天才,事實上有很多,晏殊十四歲也考中進士,還有連中三元的宋庠、孫何、王曾,數不勝數。
但這不是他們都沒在自己跟前嗎?流傳的那些故事裡也不會有自己的名字。
“三郎,”厲文翁言語間比在堂內更顯親近,“你今日有句話說到老夫心坎裡了。”
“詩詞歌賦雖可陶冶身心,但確是小道。老夫為官數十載,經軍禦敵,理獄治民,靠的不是什麼詩詞歌賦。三郎你還年輕,不可沉迷於填詞寫曲,須用心於經濟學問。”
趙淇知道這是前輩對晚輩的悉心教導,不是真心為了趙淇著想是說不出這番話的。
“厲公教誨,小子銘記於心。”
因為厲文翁的話同樣說在趙淇的心巴上,他本來就是這麼覺得的,不能經世致用的學問就算不上科學。
如果談話就結束於此,必然是其樂融融。
“三郎可曾立志?老夫可能一聞?”
厲文翁身為臨安府尹,大概是不急著回去下班的,在教導完趙淇之後又另起話頭,問起趙淇的志向。
雖然趙淇很急,但是他們不知道啊,沒看盧允升又回退了幾步,顯然對趙淇的回答很感興趣。
趙淇怔住,他昨日才在嶽王面前立志,但那些必然不能對別人說起。在官員和太監面前說什麼反帝反封建,嫌自己活的長嗎?
可面對剛剛獲得他尊敬的厲文翁,趙淇又不能不答,只能指著趙府石獅子上的雨後青苔敷衍道:“白日不到處,青春恰自來。苔花如米小,也學牡丹開。”
以詩言志,老傳統了,而且小詩朗朗上口,表明了自己自立自強的志向,說了又好像沒說,恰到好處。
“略顯小氣。”
厲文翁還沒評價呢,一旁的大太監盧允升卻不知好歹。
真他麼沒完沒了了!
面對此情此景,幸好,趙淇的英語還足夠回答:“法克優!”
盧允升疑惑道:“衙內何意?”
趙淇出完一口惡氣,迅速淡定了下來,自以為取得了智商上的優勢,緩緩解釋道:
“小子冒昧,心中志向是有的,但卻不敢說與厲公、內使聽。”
“哦?這是為何?”盧允升更加好奇,“和剛才的言語又有何關係?”
“小子一家世受皇恩,公侯數代。”誇完身世表明立場,趙淇繼續說道:“我日思夜想的,乃是克敵制勝、使我大宋國力優於蒙虜的法門,即所謂‘法克優’。”
“但是我這個年紀,把志向說出去必然招致他人的笑話。”
厲文翁和盧允升二人信了,方才趙淇脫口而出那三字,不是日思夜想絕不可能如此。而且趙淇頗懂人心,他們二人如果不是先見識到趙淇的天才,也會對趙淇的志向感到可笑的。
畢竟,慕少艾的年紀,該想該做的事情絕不包括什麼為國卻敵。
趙淇看厲盧二人默然不語,微覺自己剛才的解釋好像不夠,又背誦道:“軍歌應唱大刀環,誓滅胡虜出玉關。只解沙場為國死,何須馬革裹屍還。”
這下總夠了吧,說服力滿滿!
厲盧二人只覺一股慷慨之氣迎面襲來,趙淇父祖出將入相,小小年紀的趙淇也能有此志向,一時間不知道是該說合理還是不合理。
但是趙淇確確實實在不到一個時辰內,一次次重新整理他們的認知。
“三郎好志向!”
這是厲文翁開口稱讚。
“衙內大志向!”
這是盧允升出言表揚。
“三郎,過於激烈了。”
這是柳芸說話關心,啊不,背刺。
跟隨趙淇而來的柳芸之前一直默不作聲,本來也沒她說話的份。她今天被開釋,滿心歡喜,但聽到趙淇那首詩裡滅啊死啊的,還是沒忍住。
盧允升很能理解柳娘子的心情,女子多是不願心上人上戰場的,哪怕是說說也不行。他在皇宮之中浸淫人心多年,早就鍛煉出在關鍵時候圓場、併為自己獲取最大利益的手段。
盧允升略微施展激將法,道:“今日衙內已然作詩八首,比之盛傳的琵琶九首隻差一首。不如再賦詩一首,那絕對又是佳話一段。”
而且,他作為本次官家遣來考查趙淇的使者,如果可以拿著九首詩詞去見官家,一來足以證明趙淇的才華,二來可以顯得自己辦差得力。
趙淇今日未食一物,但身體上的累勉強還能忍受,連遭背刺的心累卻是別人沒法理解的。
“小築暫高枕,憂時舊有盟。呼樽來揖客,揮麈坐談兵。雲護牙籤滿,星含寶劍橫。封侯非我意,但願天下平。”
於是趙淇趕緊用戚大帥的詩結束談話,將心滿意足的厲文翁和盧允升送走。
鄭氏這幾天的高興一波接著一波,小兒子不僅考上進士,而且和自己關係變得親近,甚至在外人面前靠著詩詞為她掙來顏面。
這是不曾有過的體驗,如此優秀的兒子巴不得每時每刻拴在身邊。
李氏、餘氏等人還在討論趙淇的詩詞,而心癢難耐的鄭氏卻注意到了時間的流逝。
“三郎送客怎麼去的這麼久?”
深知內情卻一直不敢開口的管家趙苗苦著臉,不得不說:“方才三郎和貴客們在門口暢談許久,又作了幾首詩詞......”
“嗯?”
趙苗更知道主母關心的不是詩詞,聲音顫抖:“然後三郎帶著柳娘子頭也不回地跑了。”
-----------------
趙葵確實是個藝術家,《竹溪消夏圖》也是真實存在的,我在第四章也提到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