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家族尊嚴?值個屁錢!(1 / 1)
“還沒有訊息嗎?”
平輿城內,丞相府大殿中,袁隗負手立在沙盤前,仔細盯著上面犬牙交錯的勢力,皺眉詢問。
“沒。”
思忖良久,袁基終究還是艱難地搖了搖頭。
他心裡非常清楚,單憑平輿城中的守軍,絕非是王昊的對手。
朝廷惟一的出路便是文稷、袁術率領的兩路援兵,如果他們不能及時趕到,與城中兵馬裡應外合大破敵軍,那麼留給他們的只有死路一條。
這一瞬間,袁隗提在嗓子眼裡的那口氣,心不甘情不願地吐了出來,雙眸也彷佛在瞬間失去了光芒,寫滿了黯淡。
“唉~~~”
悠悠一聲長嘆,將袁隗內心最後一點精氣神,徹底擊潰,整個人好似在瞬間,失去了最後一點信念,人雖生,但魂已死。
“叔父勿急,他們或許只是慢些,咱們再等等。”
袁基趕忙走上前來,試圖儘自己最大的努力安慰袁隗,但不知為何,歸根到底,也只有這樣乾癟的一句廢話。
這倒不是袁基不願意安慰袁隗,而是這樣的話已經說過成百上千遍,即便是博學多才的袁基,也早已經窮盡了自己的思緒。
“不會有援兵了。”
袁隗老謀深算了一輩子,又豈會在這時候糊塗一時,自欺欺人。
他的目光落在沙盤上,喉頭強有力的上下翻滾,強行嚥了口口水,垂在身體兩側攥成的拳頭,也在這一刻鬆開,彷佛放棄了緊握的最後一根稻草。
從盤面及當前獲得的情報上分析,王昊城外的兵馬不多,以步卒與重騎為主,而輕騎兵毫無疑問會去堵截袁術、文稷。
文稷乃是真正的將才,或許還有些能力與趙雲、鞠義周旋,但畢竟是曠野作戰,騎兵天生佔據極大的優勢,文稷便是再強,也未必會是二人對手。
至於袁術......
沒有人比袁隗更清楚自家子侄的能耐,這小子或許比以前靠譜,但畢竟個人能力就擺在那裡,且南陽早已沒有可用之兵,根本不可能突破王昊的封鎖。
及至此刻,袁隗才真正明白,王昊採取的是圍點打援、攻其必救的戰略,他根本不著急消滅掉自己,而是要拿自己當餌,來弔文稷、袁術這兩條魚。
王昊要憑這一戰,徹底將中原的反抗勢力清除,這小子的野心與能力,是袁隗平生僅見,即便是老謀深算的他,也是打心眼裡佩服對方。
“叔父,您別這樣,咱們還是有機會的。”
袁基是真的想要提振袁隗的信心,但乾癟的話,卻起不到絲毫作用。
“放棄吧。”
袁隗長長撥出一口濁氣:“或許,公路與定之已經被王昊消滅了,咱們繼續堅守平輿,沒有絲毫的意義,只能徒增傷亡。”
“不如趁著王昊還沒開戰,咱們......”
咚!咚!咚!
咚咚—!
話音未落,城中忽然響起一陣密集且疾促的戰鼓聲,這是擂鼓示警的聲音。
隨後,殿外響起悠悠一聲傳報:
“報—!”
袁隗扭頭望去。
但見......
一個士卒從外面疾步闖入大殿,神色極其慌張,甚至忘記了行禮,便抬手指向外面:
“丞相,大事不好了,探馬回報,王昊傾巢而出,而且還有攻城器械,先鋒玄甲重騎距離城池已經不足兩裡。”
玄甲重騎雖然不如白馬義從速度快,但畢竟是騎兵,兩里路對於他們而言,彷佛只是彈指一揮間,頃刻便至。
可按照常理,騎兵應該要保護著步卒緩慢靠近城池,但此次王昊反其道而行之,顯然是有著不為人知的目的。
但此舉瞞得過普通人,又豈能瞞得過老狐狸袁隗,他幾乎是在瞬間,便猜到了王昊的意圖,對方是不想給城中士族投降的機會。
“丞相,咱們該怎麼辦?”
“少廢話!”
不等袁隗開口,便被袁基直接打斷:“還能怎麼辦?賊子若敢來,便給他迎頭痛擊!傳令下去,全軍進入戰備狀態,準備與王昊決一死戰。”
士卒欠身拱手:“諾。”
旋即。
豁然轉身,離開了大殿。
望著士卒離開的背影,袁隗吐口氣,輕聲道:“士紀,戰端一開,必定生靈塗炭,咱們已經沒有機會了,認輸投降吧。”
袁基心中一凜:“可是叔父,那王昊絕不會放過咱們袁家,一旦城破,袁氏一族,不論老幼,必定滿門抄斬。”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與王昊魚死網破,否則我汝南袁氏一族豈不為天下人所恥笑?即便死,咱們也必須拼盡最後一絲氣力。”
一個人尚且有骨氣、有血性,何況是個家族?而且還是當朝最強盛的家族!
若是就這樣接受了失敗,別說當世人會笑話你,便是連同後世人,也會瞧不起你。
四世三公袁家即便面對家族最悲慘的結局,也必須要把家族的脊樑挺起來!
但其實,這一點袁隗又何嘗不清楚,他之所以想要投降,不顧及家族的顏面,根本目的是不想讓王昊如此輕易掌控中原。
漢朝至今已有四百年,世家豪族遍佈天下,根深蒂固,雖說光武帝劉秀為大漢續命了兩百年,但也繼承了大漢的弊病,沒能真正中興。
如果前朝的根基不能徹底摧毀,士族依舊大量留存,那麼王昊即便真的重建了朝廷,也難以真正掌控朝政,即便掌控了朝堂,也不可能真正掌握天下。
只要士族健在,依舊掌控著各地的資源,便會想盡一切辦法與朝廷對抗,這種陽奉陰違,必定會導致行政效率低下,如此又何談中興漢室。
不破不立!
這個“破”字,可不單單是打破朝廷,重新建立,而是要將整個系統全部擊潰,在已經腐爛計程車族屍體中,重新煥發生機。
這才是真正的改朝換代,否則不過是換了一個名字,換了一套領導班子而已,士族依舊是那個士族,體系依舊是那個體系,毫無更改。
或許......
袁隗才是這個世界上最瞭解王昊的人,因為他明白王昊真正的野心,也正是因為如此,他才想要放下汝南袁氏的尊嚴,給王昊設定最艱難的障礙。
但這一點,尚且年輕的袁基根本不明白,他比起袁隗低一個層次,甚至比起年齡更小的王昊,還要低一個層次。
“呵呵。”
袁隗乾涸的雙眸凝視著袁基,良久才苦笑一聲。
他倒不是覺得袁基傻,而是覺得自己辛苦培養了一輩子的接班人,眼界竟然還是這麼低,待自己百年以後,這樣的人又如何能夠振興袁氏呢?
罷了。
由他去吧。
抱著那所謂的尊嚴,徹底泯滅去吧。
袁隗長舒口氣,擺了擺手,輕聲道:“既如此,此戰便由你親自負責吧,我老了,累了,禁不起折騰了。”
袁基聽出了自家叔父這番話中的落寞,但他還是堅定地揖了一揖:“叔父放心,哪怕戰至一兵一卒,我袁氏也一定會拼到最後,絕不會令袁氏蒙羞。”
言罷。
豁然轉身,離開了大殿。
袁隗則是默默轉回了上首,從桌案右上角取出一卷書《孟氏易》,展開瀏覽。
這是袁氏的家學傳承,先祖袁良研習《孟氏易》,官做到漢平帝時的太子舍人,而且開創了袁氏家學,並把《孟氏易》定為家學的指定教材。
袁良的孫子袁安傳承祖業,學習《孟氏易》,一方面修身,一方面用於實踐,最後官拜司徒,成為袁家第一個三公。
袁安的兒子袁敞,第三代袁京,都研習《孟氏易》,先後擔任了漢朝的司空,而到了袁隗這一代人,同樣靠著對《孟氏易》的研習,造就了名滿天下,四世三公的汝陽袁氏。
雖然這卷家學傳承,袁隗始終隨身攜帶,但似乎已有許久沒有讀過,此時再拿起來閱讀時,竟讓袁隗有了全新的感悟。
書,還是那捲書,只不過,此時的人,與彼時的人,已經不是同一個人,二者的閱歷、心境,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不知不覺中,袁隗竟全身心鑽進了文字裡,感受著老祖宗的智慧,任憑殿外戰火焚火,喊殺聲震天,依舊難以讓袁隗有絲毫分心。
......
時間一點一點的流逝。
不知何時,殿外的金鐵炸鳴聲、廝殺聲逐漸凋零,最終歸於死寂。
正當袁隗讀得如痴如醉時,丞相府的殿門被踹開,烏泱泱的兵馬湧進來,將其團團包圍,染血的利刃齊刷刷架起,凜然煞氣赫然激盪。
及至此刻,袁隗才知道戰事已經結束,不過,面對幽州銳士的圍困,袁隗沒有絲毫緊張,反而依舊神色如常地端坐上首,翻著書卷:
“王昊何在?”
“你可是袁隗?”
大將鞠義盯著眼前的老者,試探性詢問道。
雖說四世三公的袁家早已經名滿天下,但袁家的掌門人也不是什麼人都能見的上的,鞠義不認識袁隗,倒也在情理之中。
他雖然能感受到眼前老者絕非凡俗,不敢輕易對他下手,但也不是什麼人都能見自家主公的,否則要他這個大將作甚。
“沒錯。”
袁隗放下書卷,面對森冷的兵鋒,依舊泰然自若:“我便是袁隗,當朝丞相,王昊何在?老朽想要見他一面。”
“什麼他孃的丞相,憑你也想見我家主公?”
“就是!你算老幾,也想見我家主公?”
“信不信,勞資一戟捅死你!”
“......”
四周的將士立刻喧囂起來。
眼前老者即將成為他們的戟下亡魂,竟也敢如此猖狂,簡直是茅坑裡點燈,純純找死的節奏!
“閉嘴!”
話音未落,鞠義毫不猶豫地打斷,眈眈虎目迸射出萬千兇芒,狠狠地掃過四周的弟兄們,嚇得他們紛紛閉上嘴巴,不敢再言。
鞠義太清楚袁隗的身份了,他可不單單是豫州朝廷的丞相,更是中原各大士族的首領,他的一舉一動對自家主公有著極大的影響。
這樣的老頭兒......
絕對不能用常理度之,何況自家主公也沒有下令誅殺袁隗,萬一有用,卻被自己殺了,豈不給自家主公找事兒?
鞠義跟隨王昊多年,非常清楚他的為人、脾性,即便要殺,也必須得到自家主公的準允,才能動手,否則非得吃不了兜著走。
袁隗捏著頜下一縷山羊鬍,眸光如炬,態度懇切:“老朽與王使君也算是神交已久,如今不幸落敗,有些心裡話想要與使君說,還望通稟。”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即便是四世三公的袁隗,在這一刻也沒有高高在上的架子,一句“還望通稟”,便徹底折服了大將鞠義。
鞠義身經百戰多年,什麼囂張模樣的人沒見過?可像袁隗這般有身份、有地位的大人物,竟還能保持儒雅氣度的人,可著實不多。
當下,鞠義欠身拱手,態度極其恭敬:“太傅放心,末將這便派人通稟主公,至於我家主公會不會來見你,末將不敢妄言。”
瞧見沒有,鞠義雖然是個武夫,但政治立場還是很鮮明的,因為在王昊的隊伍裡,從來就沒有承認過豫州朝廷的存在,就更別提所謂的丞相。
也因此,鞠義對袁隗的稱呼,乃是當朝的太傅,即便小皇帝已經死了,依舊只能稱之為太傅,不能隨意稱之為丞相。
瀕死的袁隗倒也沒有糾結所謂的稱呼,只是緩緩點了點頭,隨即極其肯定地道:“放心,王使君一定會來的。”
鞠義擺了擺手,招呼身旁弟兄道:“速速傳報主公。”
士卒拱手:“諾。”
旋即。
豁然轉身,離開了大殿。
鞠義扭過頭來,見袁隗再次捧起書卷,婉若無人的閱讀起來,內心愈加敬佩,不敢造次,反而把手一招,示意弟兄們退守在殿外。
“將軍,您為何對這老者如此尊重?”
“閉嘴!不懂別瞎說。”
“成王敗寇,囂張個卵子,若不是將軍攔著,弟兄們早將他捅爛了!”
“你小子,幸虧你們沒出手,否則主公怪罪下來,連我都保不住你們!”
“啊?這......”
“能決定此人生死的,只有主公,明白嗎?”
“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