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反謀(1 / 1)
花谷的桃林如往常一樣靜如池湖,卻也並非尋常般平清。
鬼門的鐵騎踏破了花谷山腳下的寧靜,帶著殺氣他們衝入了桃林深處,張弓弩箭百箭齊發。
只為誅殺百善名家,受萬民敬仰的淮安城公上一族。
桃林一處,此時花香如暴風吹散,瓣兒似狂雨襲碎。一眾兵甲,兩個男人,一人立如參天高樹,一人殘若死花凋零。
無情的飛箭從空中落下,被鬼王生生拋向半空的公上瑾已是情神彷徨無力招架,朝著那冰涼隕落的飛箭筆直撞去。
“喳喳喳喳喳...”
飛箭無情,直入公上瑾的身體穿肉入骨。即便無一命中要害,但也足夠將這個頂天立地的男人,殺得再無立足於地的氣力。
只聽“嘭”的一聲,公上瑾半睜著一對無神的青眸,像一隻斷去雙翼的神鷹,死死的砸在了林間泥地發出一記悶響。
奎英此時單目淚流而下,他剋制不住心中的悲怨,也不忍心看到公上家最後的主人落得這樣的下場。
身為鬼門的八位大將軍之一,奎英並不是一個柔情的人,他也曾經受以鬼王之令討伐各地門派,斬殺敵眾無數。
但看著公上瑾那一整條殘缺不全的手臂,骨刺皮外,筋斷纏離,先生的腰背已然鮮血流瀏。
將軍知道自己愛莫能助,對於眼前這個聞名東城的大善人,奎英只恨自己修為太淺。帶著恨意他緊握那掛在腰間的劍鞘,指鞘間發出一陣無奈的吱響聲。
回想三十年前,那時候的奎英還只是一個五歲的孩童,一個只能在東城國天海北城乞討的小丐郎。因為不屈於當地惡乞欺凌,奎英曾被打得僅僅剩下了一口生氣。
然而,他是幸運的。就在奎英生死之際,他遇到了當時正值少年四處遊歷的公上瑾。
那年的公上瑾不過十九來歲,他不但為丐童趕走了惡霸,還把他從鬼門關生生拉了回來。
公上瑾為其療傷,甚至還不計身份之隔親自照顧這個小丐郎足足三個月。
奎英本想待身體康復後追隨公上瑾,可無奈那年的公上家發生了一場驚天的變化。奎英還未來得及向公上瑾道謝卻已見恩公不辭而別。
花谷桃林的風,依然徐徐。奎英默默祈禱,心中若有所想。
‘若是此刻能夠偶遇那花谷藥王草廬的施聖德,公上先生必然有救!’
奎英並非忘恩的人,只是面對自己的主公秦攝淵,他知道自己有多渺小。與其說是以卵擊石,倒不如將二人比作虎兔之差更為恰當。
秦攝淵的身影打斷了奎英的思緒,此時他已是拖著半跪在地,奄奄一息的公上瑾走到了自己的面前,鬼王隨手將這個將死的男人甩在地上,便是虎首悄然而側,刀目淡淡一瞟,藐視一旁白甲鬼將而去。
此時所見,奎英看著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恩公”,已是盡顯咬牙露齒之相。他緊握著腰間的劍鞘恨不得現在就將這劍鞘揮向鬼王。
“奉招...必悟,悟招...破……”
秦攝淵話聲為盡便是漸然側首,轉睛側目直視奎英。
“公上家的所謂神技,也不過如此虛名。”
秦攝淵的話音越來越輕,他看著一旁身披白甲的下屬話中似有別意。只可惜現在的奎將軍實在無心揣測,唯有默聲不語敬候主公。
“奎英!”
“末...末將在!”
秦攝淵見奎英不語便是忽然一喝。
“不論如何,公上家的秘密若本王不能得知,則必令其化作煙塵。現命爾帥百卒,去提蘇嫣母子的人頭來見我。”
鬼王的語氣轉而平靜,就好像殺光了這行善於天下的公上一族,本就是一件不需要惋惜的事。
秦攝淵話聲漸落,側目又觀奎英之容,可見那白甲將軍的臉上畫著一幅猙獰尷尬的神情。
鬼王冷冷一笑,話聲低沉似有厲鬼索人之意,裂開雙唇惡音又起。
“爾…也可以提著自己的人頭來見我。”
奎英聞聲突然晃神回今,他即刻單膝跪地垂頭抱拳,重音而復。
“末將!不敢!末將,必將那母子二人的人頭...提來交於主公!”奎英低著頭目睛斜視望著地上的公上瑾,眼神中充滿著的是不甘與不平。
雖然此時此刻的公上瑾還沒有斷氣,但是奎英心裡清楚自家的主公是想把公上瑾就這樣丟在這裡等死。
秦攝淵仍然是那一臉的冷漠,對於奎英的覆命聞似不聞,轉身便是行離十步之遠直至鬼王專駕良駒身前,頓然又是腳步一停側視身旁一個身帶佩劍計程車卒冷冷令道。
“爾與奎英同去,見母子二人該斬則斬。”
劍卒身披一身灰鐵寶甲,胸前一面銅甲鬼面。裝扮確與鬼門之卒大有不同。
此人細眉長目雙睛神風似刃,隸屬鬼王坐下鬼王親軍。鬼門中,除了鬼門八將所統帥的八營近萬鬼卒之外,比之更為精銳的便就是鬼王足下的數百鬼王親軍。
鬼王說罷,見這劍卒稍作點頭一副令命姿態,便也騎上戰馬篤定悠悠,向著八匹馬車的方向慢慢而去。
看著秦攝淵離去,身影慢慢消失。奎英立刻起身向著一旁一眾鬼門士卒一聲喝令。
“你們幾個!取輜重後箱擔架,把公上先生抬上與我同行!要穩!不許有半點閃失!”
奎英指著幾個士卒,便是開口一道軍令。
那話聲聽來如猛牛脫去了束縛,此時也是終於可以松下半口鬱氣順而豪放。
士卒們聽到奎英的命令,互相對視不知所措。鬼眾並非人偶,即便軍令所受,他們也同樣看得懂人情事故。這公上瑾就是被鬼門之主丟在這裡的一具“屍野”,此等境況又有誰敢將這個被鬼王催命的男人抬入傷架離地半分。
“可是奎將軍,這...這賊人是主公...”士卒紛紛猶豫,口中似有推脫。
奎英未聞士卒話聲半響,猛然撿起地上那把原本就屬於自己的白鐵寶劍。
此刻,只見將軍鐵劍劃空忽閃,一道劍鳴作響。
“何為賊人?偷盜嗜女,殺人食肉,劫鏢斂財,雞鳴狗盜者!是賊!先生怎麼就成了賊人?”
“可主公……”
“我只說最後一次!把先生抬起來!違我軍令者!殺!”
奎英目露殺意,話音剛落士卒們便慌忙取出擔架抬起公上瑾,緊隨一眾近百鬼卒唯懦跟隨踱步於將軍身後,順著蘇嫣逃跑的方向追襲而去。
花瓣隨風淋漓,花谷山下的桃林一個女子的身影。她含淚奔踏長裙拖地。
女子懷中的孩子卻是異常乖巧,經歷如此血風奔逃竟是雙目定神看著自己的孃親,不露半點嬰孩常有哭鬧聲色。
然而,對於公上瑾,蘇嫣是記盼的;隨著林間一陣鬼王戰聲嘶吼,女子更是擔心自己的夫君。她也曾想過停下腳步任由鬼門匪禍追趕,不論生死她都願意和自己的男人共赴。
只是,公上老宅中長子公上信與婆婆都已被鬼門扣押生死不定,若自己真這樣任性那此刻手中抱著的這一根公上家最後的香火…
‘就沒了…’
蘇嫣並不是一個沒有慈母心腸的人,但在如此生死即在眼前的時候,她牽掛的還是她的夫君,公上瑾。
他們經歷了半世的生離,無數的死別。從沒想過最終還是要以這樣的方式互相道別。
蘇嫣一路奔走,速度並不快或者說她沒有辦法跑得更快。女子知道,再這樣下去鬼門的人一定會追上自己。
蘇嫣一路奔走,直至一條岔路。岔口分為左右,兩旁桃樹相隔花香漫漫,緊貼路邊的矮腳野枝被風吹的輕響小作。
對於這條路,女人並不懂該怎麼走。
因為她從沒有拜訪過花谷,更沒有去過藥王施聖德的住處。但不論如何,此時此刻最重要的就是甩掉追兵,讓懷裡的公上譽活下去。
蘇嫣站在岔口前稍思片刻,帶著眼角淚珠未乾她慢慢放下手中的襁褓。
“呲……”
女子撕下長裙下襬花邊,抱起公上譽便是向著左邊岔路而去。
她將撕下的裙襬掛在左岔路口矮腳野枝之上,故作趕路焦急不經意被枝頭劃去了裙襬的樣子。
蘇嫣布好“迷陣”便是抬首深吸一口氣,朝著左邊的岔道深處埋頭而去。
然而,按常理而言蘇嫣將裙襬掛在左道路邊的野枝上正是為了誤導鬼門眾往這左道追趕,而自己則理應反其道而行朝著岔道右路逃離。
但這個公上家的夫人並不是一個不懂心機的女人,她心裡很清楚這樣的野枝剛過膝蓋不論她如何掩飾都不可能劃去那落地的裙襬花邊。
‘就讓你們識破!才會往錯的方向追!’
蘇嫣的想法其實很簡單,故意讓追兵識破自己的障眼法,如此鬼門的爪牙就一定會認定自己走了右側的岔道,進而朝右追趕。
而一旦鬼門的人中計,那麼蘇嫣母子兩人的性命就可以得到保全,至少不會被輕易追殺。
太陽即將落山,此時已是黃昏。
帶著一眾鬼門士卒急行追趕母子二人的奎英,此時心裡盤算的是如何放走蘇嫣與公上譽而又不被秦攝淵降罪。他也曾有過與秦攝淵對抗的想法,但又很快便又打消了這個念頭。
三十年前,公上一族鉅變所然,公上瑾被國法重懲廢去了半數的修為,就連那可看破天下武學的雙眼都被當時國醫院的大太醫塗上了消弱神技的封目毒藥。
若非如此,今日淵瑾之戰勝負必然難言,而公上瑾更不會僅僅敗於兩招左右。
可即便如此公上瑾的武學造詣,就當今武林而言也確屬尚上流。
只是方才公上瑾被秦攝淵兩招擊敗,奎英自是看在眼裡。也是不禁讓這身經百戰的將軍心寒膽顫。
‘主公的絕技鬼王吼僅僅半成的功力,就已有這樣天地崩壞之氣……’
‘我就是再練一輩子的劍法,也不可能贏下主公,救起公上先生!!現在能救下蘇嫣母子的就只有...施聖德!花谷的藥王施聖德啊!你在哪兒?!’
“喂!奎英!”
將軍沉思之際,不知不覺一眾鬼卒已是行至林中岔路。岔道分左右,所向何處卻是桃樹穿雜一望無際,不得所知。
此時,只聽那先前被鬼王令下同行,腰間掛有佩劍計程車卒隨聲一喝。話聲毫無禮數,更是沒有上下之分。
“你看!”
奎英晃神餘下,還未來得及和這尊卑不分的鬼卒計較,便已是順著劍卒手指方向看到了一片碎布,靜靜的掛在左側岔道草叢野枝之上,隨風輕揚。
“奎英,這老孃皮逃的措及,這定是她的裙襬,不慎刮落在了這路邊野枝上。走,朝著這個方向追!”
劍卒面露得意,嘴角上揚好似發現了瑰寶。然,此人說是士卒,此時看來則更像是個跟軍的協教,話聲之間絲毫沒有一點要把奎英當做軍上的意思。
‘蘇嫣長裙錦服,裙襬拖地而行,她雙手抱有孩童不能提裙奔走。這裙襬理應不該會被路邊野枝颳去。就算被勾破了裙裳也絕不會是裙底花邊...’
奎英此刻一陣急思索因,頓然心有所悟自覺想通了其中之妙。
‘此乃蘇嫣故意而為,想迷惑鬼眾。若是如此,她定是已經朝著右側岔道行離!’
奎英一陣思索,此刻來不及多想一旦有所差池,定會被這劍卒口舌傳至鬼王的耳邊。
“好!順著這碎裙的方向追!”
“哼~那就走吧,奎將軍...”
劍卒眼角輕輕一吊,那原本上揚的嘴角,此時已是裂唇露齒貪笑而道。那冷笑的聲音就好像是指著奎英的鼻子,嘲諷其愚蠢一般。
將軍帶著一眾鬼卒深入左側岔道盞茶之功,奎英只覺此事似有不妥。便低頭輕語,話聲所指身旁劍卒。
“你如何確定,這蘇嫣不是故意撕下裙襬掛在枝頭迷惑我等朝這條左路追趕?此時,她很可能已從右路逃離。”
劍卒聞聲奎英話語,抬頭揚天半分,依然笑容不減。他好像一直在等奎英發問,因為只有這樣他才能在將軍的臉上狠狠抽上一記響亮的耳光。
卒望天片刻,低頭側首,斜視將軍,低聲惡笑一嘆。
“這就是蘇嫣故意撕下的裙襬,迷惑我等。沒錯,將軍說的是。”
“那你為何故意中計?!蘇嫣此刻定是反向而行,從哪右道奔逃!”
“我中計?哈哈哈,將軍的才謀,可真得是...僅此而已!”
劍卒話畢,面色奪然陰險。
奎將軍見得如此進又全身汗立,似覺大事不吉。頓愕之間奎英自覺事有蹊蹺,似如被人給生生的算上了一計。
“到底什麼意思?你既知那裙襬乃蘇嫣故意所為,那有為何故意中計從此道而行!你要想抓到她,就應行右岔才是!”
劍卒見將軍心聲急亂,便也是面色之笑更甚,她貪婪的舔起嘴唇一角輕輕一笑。
“因為在離行前,葉軍師早就提醒過我...”
“葉天心?!他提醒過你?!即便你是主公的親兵,但始終只是一個小小的卒吏,葉天心身為鬼將天狐又怎會與你話事!”
“在我鬼門行入花谷桃林之前,葉軍師便親自喚我入前,言醒即止。”
奎英聽到此處,心中的不安則更是如鼓鳴響隨心跳加劇。作為鬼門的八大將軍,奎英自然是知道這鬼門八將中的天狐,葉天心。此女算人料事,謀天劃地。莫說鬼門之中,就連這東城國境之內恐怕也只有國廷之上一等一的謀士才可與其稍作匹敵。
‘所以,葉天心早就料到了公上先生會在桃林與其妻分離奔逃!但她為何要提點這個卒吏?軍師策點,理應是我鬼將一眾才對!’
“葉天心跟你說了什麼?”
“呵呵呵,軍師說公上家無盛謀之人,若是遇到擾思障眼之事無需多慮,順其而行便可。這是葉軍師的原話...既然這裙襬掛在左道野枝之上,我等自然是要尊軍師之言順左道而行了,奎將軍。”
“葉天心!!”
奎英驚詫天狐之名,耳邊此刻卻是一陣陰笑淡聲而來。
“呵呵呵,奎將軍。照軍師所言,那麼這蘇嫣將裙襬放在野枝上,就是要我們識破他的障眼法。若我們誤以為這裙襬是誘惑我等朝左路追趕的迷物,那照理來說我等將必定朝著右側岔道追趕...”
奎英此時瞪起雙目,緩緩而向,朝著劍卒探去,不禁口中絲絲輕道。
“所以,蘇嫣算到了我們會朝右側岔道而追...那她真正逃跑的放向,就是這裙襬說掛之地,我們腳下的這條左道?”
“正是...將軍不算太愚蠢...呵呵...”
劍卒揚天長笑,眼角淡淡一看,藐視身旁奎英。此時的劍卒就彷彿那林中的獵豹只待獵物露出破綻。
……
此刻,桃林大道上。
鬼門一眾搭起了準備夜宿的軍營帳篷,一個身著白色長衫的女子手握羽扇坐在馬鞍上,她看著太陽掛在西邊的山頭黃昏近入。
葉天心一臉平常神色淡定,天狐小手緊握金邊羽扇不時手指輕撥,好像是在等那太陽落山,黑夜即臨。
正當此時只見身邊有一士卒走過,天心便是搖起羽扇朝著卒吏的肩膀輕輕一拍。
“有勞傳我一令到後勤營帳。”
“啊!軍師請說!”
天狐見士卒不吝便是食指輕輕,滑過自己臉上那細薄的嫩唇,思量小半面色轉而一笑。
“勞煩請後勤的門眾,替我準備三副擔架三塊蓋布,送到浦求仁浦將軍的營帳。”
“誒?軍師這是要?”
“存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