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接孤(1 / 1)
桃林深處的一處空地橫屍無數,兩個男人躺在地上。
一人俯臥,一人仰天。一人滿頭的筋針倒插,仰躺在地上挺著身子,目瞪口呆。一人俯趴在地身穿白甲,一身軍裝殘碎一臉赤紅鮮血,面色遊離。
鐵無邪臉朝著天,眼角餘光所見身前俯臥在地的白甲將軍雙臂皆廢,其一無掌其二無臂。此人面色蒼蒼,一目腫爛僅僅一目半睜。
“奎英!你還沒死!”
奎英趴在地上,胸前的傷口仍在淌血。他依然想擋住敵人的去路,即使他知道自己一定會被這逃命的鐵無邪撞翻在地。
而對於一個人來說,受了像將軍這樣重的傷倒也是一死來的輕鬆,又何苦弄的自己如此狼狽這樣痛苦。
但是,奎將軍不允許自己死得這樣廉價,事已至此他即便救不了自己的恩人,即便性命不保也要為公上瑾為公上家減少一點“麻煩”。
“廢物!廢人!你還不去死?!”
鐵無邪大聲謾罵,他同樣無奈。好不容易鼓起了最後一點力氣竟是被一個早就應該死掉的人一個攔路,一次碰撞毀的一絲不剩。
現在的劍卒,已經沒有力氣再站起來。他甚至都沒有想到要把頭面上的筋針拔下來。
“奎英!我跟你無冤無仇!為什麼到死!你都要跟我作對!你這個畜生!廢物!你有什麼用!”
“鐵無邪!我…不想與你為敵…但…我要帶你一起走!”
“!”
奎英哽咽吞血,無邪聞聲一驚。只聽身後孩童踏聲而來,鐵無邪頓然心中一驚,剛要打算起身卻只見那白甲將軍單腿御勁拼死一蹬直撲敵將。
“啊!”
劍卒看著奎英飛來,唯有盡力提起斷劍口中驚聲一吼。此刻,將軍之舉行如泰山,重如泰山。
奎英的身子穿過敵將斷刃直壓無邪全身。將軍額首散發垂暮,一臉迷離傷血漫落。奎英嘴角微微一顫,臉頰輕輕得貼在鐵無邪的胸前。
帶著目光幽幽,神魂漸散。掛上一絲笑意,奎英的呼吸斷了。
“啊!”
鐵無邪又是一聲慘叫,因為他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把一個死人從身上推開。聽著藥童一路嬉笑奔來,劍卒彷彿已經看到了黃泉路的暗潮慢慢浸透全身。
鐵千魂一臉的得意,他兩腿一張小手自那胸前交叉一錯。藥童胯下正是鐵無邪的臉。
千魂雖不知這劍卒身上的死人為什麼要幫自己,但他永遠相信運氣好有時候也是自己的本事。他從來不管自己的運氣為什麼好,他只知道能讓自己玩的開心就是最重要的。
此刻,劍卒已經沒有閒情再去計較什麼身份之別受沒受辱,他想活更想經後以鬼門八大將軍的身份呼風喚雨。
千魂微微一笑,摸出金針放在劍卒人中。無邪鬥起雙珠,一剎之間奮然搖頭甩臉。
“別殺我!你當就我鐵無邪是條狗!放了我!我可以學狗叫!小孩兒!你放了我!”
“切,你也配姓鐵?”
“我不姓鐵,我姓狗!我是狗!小英雄饒命!”
“願學狗叫那就叫一個試試唄。”
“好好好!汪!汪汪!汪……”
無邪犬鳴不止,千魂聽了片刻微微一笑,隨即將手中殺人筋針輕輕一丟。劍卒見狀便是自知有了生機,開口一笑。
“謝…謝少俠不殺…”
“嗯?”
劍卒話未說完,千魂只聽那犬聲消失頓然一怒,反手抽出腰間採藥鐮刀朝著地上的鬼門將軍就是一記鐮刃破喉。
“喳…”
“呵…”
鐵無邪此然措手不及,喉管徹斷惡血飛噴。慌忙間,劍卒想要伸手按住傷口,然而此時他才發現奎英的身體壓著自己一隻手不得動,而將軍的斷臂竟也是早已按在了自己的另一隻手上同樣動彈不能。
劍卒看著藥童,一張冰冷無情的臉蛋,一個稚嫩圓潤的面容。
“狗學的是很像,可我鐵家姓裡!沒有你這樣的狗東西!”
“呵…”
無邪口中窒息生聲,吼斷血湧。片刻不到劍卒便是皺著眉眯著眼絕望的看著透著昏黃的蒼天。
桃林花瓣漫飛,兩個男人一個藥童。風聲劃過孩童耳邊,伴著嬰孩笑聲漸漸。
不知為何,鐵千魂並沒有太多的高興。這個以殺人傷命為樂的孩童,望著地上的白甲將軍心裡悠生一絲悲涼。
“哼。”
藥童口中輕輕一棄,他不屑於奎英的捨命更看不起鐵無邪的嘴臉。但是,鐵千魂就是沒辦法開心,他心有所觸卻不知是因為這將軍,還是因為那劍卒。
公上譽的笑聲如春風洋溢,他躲在襁褓裡不知外面的世界是怎樣的腥血肆漸。就像枯地的一律陽光照出一片希望,嬰孩的笑聲讓這一片百屍骨地變或許有些詭異,伴著桃花飛瓣又或者顯得還有生機。
鐵千魂尋著孩童笑音抱起地上的褓褥,藥童看著嬰孩的笑臉想來自己是否也曾這樣可愛又弱小。
“切,老子現在也很可愛…還很厲害呢…哼。”
千魂碎碎一道,便是吃力的抱著娃兒朝著師兄而去。
此刻,歐正陽默默的為蘇嫣處理傷口,鐵千魂走到師兄身旁靜靜跪坐裝作一副乖巧的樣子。
“嘿!馬屁精你看!是個娃兒!嘟嘟嘟…”
歐正陽並沒有被自己的師弟打擾,自他親眼看到師弟爬到了惡人的身上起,這個年長的師兄就已經猜到了結果。
因為鐵千魂三歲入花谷以來一共上過六個人的身,他們中就有五人命喪藥童的手中。另一個活下來的,則是好是兄弟二人的師傅—藥王施聖德。
一旦被這草廬的小師傅纏到了身上,他就有數不盡的辦法要人性命。至今為止,千魂入花谷三年就已經自說自話的拿走了五個人的命。
但不論如何,花谷都是一個以治病救人為門宗的教派,谷內大多數的弟子皆是以仁心醫術為重修的技法。
在東城國廷的國策下,窮人是看不起病的能救他們的就只有花谷。但為免事端,花谷的郎中從不出谷浪跡,想看病只有自己走到谷內,入主脈拜草廬尋藥王。
蘇嫣朦朧間望著為自己療傷的歐正陽,不禁摸過小郎的臉龐。女子看見不遠處躺著兩個男人,兩具屍體。他們一人身披破敗白甲一身殘傷半目而亡,一人仰天喉前血淌亦然斷氣。
“孩子,我們是淮安城的公上家…”
“夫人如此傷勢不宜多言!”
“嗯嗯,你等著。我去叫上我家老傢伙,把你們都治好嘍。”
女子淡淡搖首,靜臥在地看著自己的夫君已然沒了生息。此刻,她有自己的打算,也不想一個人苟活在世。
“我公上夫婦對得起老百姓,對得起國廷也對得起江湖朋友。今日,鬼門將我們殺絕。希望二位小師傅帶我兒公上譽,回花谷。我夫君與家師施聖德…咳!咳!”
“夫人莫要再說。正陽知道,師傅與公上傅伯是老友,二人乃生死之交。請夫人隨我兄弟二人上山,待家師稍作安排保得你們母子再來安葬公上先生。”
“就是,我們的老傢伙什麼事兒都安排的…”
“不!”
二子話聲未停,女子斷然拒絕。她沒有繼續說,僅僅探出隻手抖顫伸到藥童懷中,撫過自己的骨肉。
蘇嫣看著鐵千魂腰間的鐮刀血跡未乾,那藥童手上衣服上所沾染著的是鐵無邪的鮮血。眼前這個抱著公上譽名叫鐵千魂的孩子,在蘇嫣的眼裡其實也是一個殺人如麻,見血為樂的異類。
作為一個母親,又有誰願意把自己不滿週歲的骨肉交給一個心智怪異的花谷藥童。
但是蘇嫣知道秦攝淵可能隨時會出現這個地方,屆時任憑這兩個藥童有怎樣的神通,也不可能敵得過鬼王。
而此刻,在公上老宅中公上家的老祖母和她的長子公上信已經被鬼門扣押,隨時都會被斬。若是公上譽再不隨二人上山,恐怕公上一族將會就此絕後。
“懇求二位小師傅,帶著我兒公上譽走!他是公上一族最後的血脈求你們!帶他上花谷!”
蘇嫣緊握著歐正陽的手,嘴角血跡猶在。
歐正陽看著蘇嫣那憔悴而又悲傷的臉龐,恍然間他好像看見了當年將自己遺棄在花谷桃林的母親,她依依不捨似乎有著許多的難言之隱,抽泣哽咽將裝著自己的竹籃放在桃花樹下。
伴著烈陽的照射,歐正陽看不清母親那背光的臉龐,淚水一滴一滴拍打在他的臉上,彷彿是在告訴自己這一切都是真的。他曾伸出小手試圖觸控母親的臉頰,但真正摸到的卻只是一片虛無。
歐正陽不知不覺陷入一陣夢境的追憶,此刻已是潸然淚下。蘇嫣見歐正陽沉默不語便又一嘆。
“若小兄弟對此事有所為難不願淌這渾水,蘇嫣也只好陪著夫君和兒子共赴黃泉。”
蘇嫣的一句話把歐正陽從回憶中拉回現世。小郎中渾身一緊,回神之間急忙應聲。
“夫人放心,我等定會將你母子二人,帶回花谷!”
“可是小師傅,你若不讓鬼門的走狗看見我公上夫婦的屍體,他們就一定會衝上花谷索人,即使你們花谷一眾願保我母子平安,但這樣苟活於世我兒怎會快樂,夫君不在我也不會開心的。花谷能保我和兒子一時,能保一輩子麼?況且鬼門的厲害,蘇嫣也實在不願給你們大醫之家惹上此大的麻煩!”
“切,老子才不怕鬼門,什麼八大將八小將。就剛才那種貨色,本毒王能殺上他一窩!”
“千魂!莫要胡言亂語嚇著夫人!”
“哼。”
“呵…我求二位,照顧好我的譽兒。若有來世蘇嫣願為兩位小兄弟做牛做馬…”
蘇嫣再也沒有力氣說話,就連點頭道謝女子都只能顫顫巍巍。她慢慢轉過頭,看著那一旁神躺在擔架上的公上瑾,眼角淚珠劃空心頭死心已決。
“夫君!嫣兒...去了…若能在黃泉路上相見,我願換你回來!”
蘇嫣誒聲嚀喃,未等二人反應便是伸舌狠咬,頓時口中鮮血狂湧。她輕輕鬆開歐正陽的小手,朝著公上瑾匍匐而去,牢牢的抓住愛人的手,蘇嫣微微一笑昏死即釋。
“馬屁精!施針救她!”
鐵千魂見這女人如此,便是莫名心頭一熱,他抱緊公上譽拉起一旁師兄深切一望。
“公上夫人說得對!”
歐正陽此刻已淚目,他緊顫著全身緊緊抓住鐵千魂那拽著自己衣角的手。
作為花谷的門眾,兄弟二人不論是誰都知道為醫定為仁心的道理。即便是鐵千魂也從沒見過有任何一個同門放棄過任何一個應該救的人。
然而此刻,面對一個想救而不能救的人,兄弟二人卻只能默默的看著,眼睜睜的看著蘇嫣漸漸失去了生色。
“不!老子偏要救她!”
鐵千魂突然想要甩開歐正陽的手,卻還是被那大他六歲的師兄死拽不放。
“放開我!我要把她救活!帶上花谷!帶回草廬!三年前!我的孃親病死在這桃林沒人來救!沒人來問!今天!我要救這個女人!帶回花谷!以後!她就是老子的親孃!歐正陽!你給我滾開!”
鐵千魂哭鬧嘶吼,看著蘇嫣的臉竟是漸露笑容,千魂也不由得想起自己的母親。
與歐正陽不同,鐵千魂是確實見過自己孃親的。只是在他三歲那年母親身患重疾。因為沒錢請大夫,鐵千魂只好半背半拖把自己的母親帶來花谷尋醫,只可惜眼看到了這片桃林就要登上花谷,千魂之母卻還是沒能堅持嚥下了最後一口氣倒在了桃花樹下。當時,他的孃親也是這樣面帶微笑悄悄離世。
“兒子,娘累了…想睡一會兒…就一會兒…”
這是那個三歲孩童從他的孃親嘴裡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放手!讓我救孃親!救我孃親!”
鐵千魂此刻觸景生情,躺在地上的蘇嫣彷彿就是那年倒在桃花樹下的母親。
見師兄遲遲不肯鬆手,鐵千魂咬牙瞪目怒揮起幼拳。朝著歐正陽的臉就是一連數拳。直到這師兄被打的鼻孔流血,面頰發青。
鐵千魂依然沒有停手的意思,歐正陽也從都沒有過放手的念頭。
“不能救!”
歐正陽輕輕一嘆,他的眼睛依然死死的盯著昏死的蘇嫣,眼眶中發出的那一道恨意透過淚水,直射在蘇嫣逐漸冰涼的身軀上。他恨天恨命,也恨鬼門。
師兄所說的這句話雖然輕聲,但就像一個警鐘敲醒了撕鬧的師弟。
“嗚…馬屁精!我們…是大夫…”
“嗯…”
“為什麼不能…救她…她那麼漂亮…那麼溫柔…”
“鬼門找公上家的麻煩,如今夫婦已死屍身在此唯有男嬰不見,如此一來他們就不能認定是我花谷救了這公上譽。他可以被野狗叼走,可以被鹿牧踏入土地,可以被任何人私藏。但是,如果夫人還活著。如果這裡見不到夫人的屍身。那麼在花谷的山腳下,能救她們母子的就只有我們花谷一眾。”
千魂憤怒的臉慢慢變成了無奈,低著頭抽著鼻涕看著襁褓中的公上譽,眼淚一滴滴的掉在襁褓上,落在了嬰孩的臉上。
“呵呵,呵呵呵……”
被眼淚劃過臉頰,公上譽又笑了。似乎在他的眼裡這個人間依然美好,陽光總是能找到需要它的地方。
兄弟二人靜坐一陣,直到蘇嫣嚥下最後一口氣。
“走吧!”
歐正陽平復自己的心情,擦乾眼淚站起身子。
鐵千魂無奈的抱起公上譽,摸了摸他的笑臉。突然藥童那一臉的無奈猛露惡相衝到到鐵無邪的屍身前,千魂皺著眉頭雙目冰冷,他一手緊緊摟著褓褥,一手抽出腰間那柄血跡未乾的鐮刀。
“都是你不好!畜生!雜碎!!”
話音一落鐵千魂,毫不猶豫手起刀落直切劍卒的額首,直到那額頭稀爛,藥童依然悲憤仍舊瘋狂撕砍。
千魂的眼睛越看越紅,懷裡的孩童笑聲漸消。
“都是你的錯!你的錯!你的錯!哈哈哈!你的錯!”
歐正陽知道師弟的脾氣除了師傅藥王施聖德之外別人確實是管的棘手,好在這鐵千魂有的時候還是給上自己幾分薄面,若不然恐怕自己這個師兄就只能是個空架子。
夜幕臨落,桃林大道兩旁支起了鬼門的帳篷。
在鬼門的軍營裡,葉天心坐在自己的營帳前望著不遠處的桃樹下,站著一個黑衣長衫的老婦人。
婦人雙眉上提,眼尾一道英氣。她穿著漆黑的長袍,衣邊白紋起伏質感厚重,袍子後背上打了一塊補丁,而補丁上則繡著一個鋪滿整背的蒼白鬼字。在袍子的右胸前上可以隱約看到一個磨敗的字跡“花谷”。
老婦六十左右,一雙手竟是如同年輕的女子。望著天上的月亮,婦人似有往事回念。
對於她的醫術,葉天心是知道的。這個名叫孫思英的老婦人,是鬼門八位將軍當中唯一一個被記入史冊的女人。同時,也是八將當中唯一個不需要對鬼王行君臣禮儀的人。
孫思英一生未嫁,唯有領養一女作孫。不論到哪兒,孫婆婆總是要帶著自己的孫女,孫茉芳。
在鬼門一直都有這樣的說法。
鬼門八將有四妖,天狐葉天心謀天算地,排兵佈陣用兵如神。地星孫思英施針救人,馭人命脈起死回生。
二人共侍一脈,可瞻江湖風雲變幻。
知生死,定存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