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聖德(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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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屁精!我們回去把夫人他們埋了吧!夜裡的風那麼那麼大,就讓他們這麼躺著也怪可憐的。”

“若將公上夫婦安葬,就等於告訴鬼門是我們救走了公上譽!那他們夫婦二人就白死了。”

“哦哦…誒?你說那些什麼鬼門大八的將軍,我們的老傢伙鬥不鬥得過。”

“是鬼門八大將…”

“哦…誒!你抱著娃娃先回草廬,老子去林子裡看看。”

“你又想做什麼?”

“那還用問,當然是去收人頭咯。”

依然還是花谷的山道上,仍舊還是那兩個人影。鐵千魂抱著公上譽跟在師兄的身後,嘴裡言語不斷。

“你方才可以拿下那惡人的性命,只因他太過輕敵。你不要以為鬼門的人都是草包。”

“切,老子何人!算盡這世上也就你…”

“就我?”

“對呀,也只就你有這樣的本事,請老子吃上一個腦瓜蓋崩,哼。”

“哎,又來了…你有空在這裡胡思亂想,倒不如好好想想怎麼說服師傅收留這個娃娃。”

“老傢伙不會見死不救。”

“師傅會救人,但未必會留人。在桃林外的靜心村找一戶人家收留,又或者把公上譽送到長生殿…”

“啊!呸!”

正陽言語一出鐵千魂隨即崔了一口唾沫。

“送給長生殿的王進常?那個老不死的和老傢伙可是死對頭!他那能好好對這娃兒!我不要!反正你什麼事都要問老傢伙的!”

“王師叔是花谷之主,千魂你不可如此惡言!再說這收留遺孤的事,不問師傅難不成問你?”

“我不管!反正這娃娃從今天起就是我鐵千魂的親弟弟,誰也不能把他帶走!”

鐵千魂將公上譽緊緊的抱在懷裡生怕他會飛走。

歐正陽很清楚,施聖德不會再收徒弟這是花谷歷來的規矩。花谷藥王一生只可授業二人,一人修醫一人習毒。

而雖說這公上譽是恩師故友的遺孤,但師傅畢竟是師傅,收養一個活人這樣的大事並不像鐵千魂肆意“收養”的那些毒蟲怪草這樣簡單。

兄弟二人不知不覺卻已經走到了藥王草廬的門口。草廬大門之內有小院一座,院中正門已南相對書房主臥,西側乃是魂陽兄弟二人的寢室,東側為客。

小院中,可見石桌一張,草藥曬架扁藍十餘。

鐵千魂走到草廬大門之前,突然一個急步穿過歐正陽身旁攔在師兄面前,藥童張開雙臂攤開小手又是腮幫一鼓。

“馬屁精!你真的要告訴那個老傢伙嗎?!把這娃娃偷著藏起來可不省事?”

歐正陽聞聲,一臉嚴肅他看了看自己那淘氣的小師弟,想來這小鬼又要無理取鬧。

“藏哪兒?藏在你的茅屋裡?還是藏在你放在茅屋的蟲巢裡?”

正陽輕輕瞟了師弟一眼,顯然已經沒了耐心。他大步一踏便是朝著草廬門內小院行去。

“不行!不行!老傢伙以前就說過不要隨便收留別人進這草廬!他會把這娃兒丟到花海里去的!”

藥童搖著頭萬分不願,似乎在他的眼裡自己的師傅是一個無情無義冷酷之極的老魔頭。

“可是我記得,師傅一直不讓你把毒蟲帶回草廬的吧?”

“是啊!那個老傢伙!老東西!連老子唯一的嗜好都要管!討厭的很!蜘蛛蜈蚣明明就很可愛…”

千魂撅起小嘴看著大院門旁的大樹,只是那小嘴話還沒說完就又被人聲打斷。

“但你這個呆子,不還是帶著那些倒黴的蛇蟲鼠蟻滾進了爺爺我的草廬,還在自己的茅屋裡做了好幾個蟲巢嗎。”

這句話語氣莊嚴,聲色老練帶著幾分調侃。雖然是緊接著鐵千魂方才的話語,但這顯然並非出自歐正陽的口。

老練的話音傳自兄弟二人身後,歐正陽此刻聞聲頓時全身一緊,甚至不敢回頭去看。

然而鐵千魂並未察覺這說話的人是誰,進而又是小嘴一嘟眉頭一皺。

“切!我那是故意氣這老傢伙呢!他不讓我帶!我偏偏要帶!以後老虎豺狼大狗熊,我都要帶回來!”

“……”

“千魂!是師傅…”

歐正陽輕輕一叨,藥童一聽全身一抖,懷揣襁褓忙然回身跪地抬頭便是一頓大哭。

“老傢伙!救命啊!嗚嗚嗚!”

只見藥童所跪之人一頭黑髮落背穿肩過膝,黑色的鬍鬚垂至腰間。藥王穿著一身白袍長衫雖然年歲七十有餘,但臉上卻沒有一絲皺紋歲痕。

遠處來看,這個身型高大挺拔的老郎中就好似一個初下凡間的仙人,欲將救得蒼生於亂世水火。

施聖德雙目若仙,眉宇似有仙氣。老人家捋起一搓胸前長鬚,一眉不動二眉稍翹看著指尖的鬍梢靜肅片刻默不作聲,似有心緒醞釀。

“……”

“誒?老傢伙?想什麼呢…”

千魂話音一出,施聖德肅然額頭青筋暴起,甩起雙臂長袖便是往那藥童臉上重手一掐。

“救命?你倒是知道求饒!”

“嗚嗚嗚,不…聽我…說,我要…你救…的是…這娃…”

“呆子!喝錯藥了吧你!老虎豺狼大狗熊,嗯?!你玩蟲子把腦子玩傷了是吧!”

“馬屁精!嗚嚕嚕嚕,救…老子…”

藥王的手掐得藥童話語難說,鐵千魂緊緊抱著公上譽生怕這娃娃有什麼閃失。

歐正陽無奈的看著二人,因為這種事情實在見怪不怪。如果要問鐵千魂的沒規沒矩是從哪裡學來的,那就是施聖德。

師徒二人平時看來關係雖然甚是不佳,但鐵千魂一直都把他的老傢伙當作一根標杆,只可惜這個年幼的師弟總是學壞不學好。恩師的仁心仁德沒學會,放蕩不羈肆意妄為倒學的徹徹底底。

“師傅,千魂手中的嬰孩是…”

歐正陽輕輕的站在二人身旁,口中小聲一說。藥王聞聲,剛把手從徒弟的臉上放開就一把抓過藥童手裡的襁褓,定睛一看這鐵千魂竟是一身的血跡。

“把弟弟還給老子!”

“正陽!”

“在…”

“這呆子又闖什麼禍,怎麼一身的血。”

施聖德話音剛落便是單手一揮從袖中飛出五根筋針,針連著細絲,絲止於老人指尖。

飛針直刺三人,僅僅一眼一瞬。好似電光一般的針絲瞬間就紮在了三個孩童的胸前。

老者看著膝下兩個徒弟,一個面有淤青,一個渾身血跡斑斑。手中的每根筋針都牽著一根細絲連於藥王指尖掌心。

施聖德將綁著細絲的手指放在耳邊聽了片刻,手指互相交錯運動就像是一個懂得音律的仙人在耳邊彈奏輕快的樂曲。

這是花谷獨有的診斷技法—探魂針。探魂針相比傳統的把脈斷病要來的更為精確,它可以讓施針者更清楚的瞭解到患者身上的各個部位器官。只是這種技法僅存於花谷,如無意外絕不外傳。

“稟師傅,這褓囊中的…”

“我問你這個呆子為什麼一身的血。你別跟我說什麼娃兒。”

藥王見三人都無內傷便又單手一揮收針去線納入袖中,施聖德話語嚴肅一改往日嬉笑常態。

“有人在桃林行兇!我見那惡人極壞便令師弟索了他的性命,師弟身上的血是那鬼門惡徒…”

“老傢伙!你會收留這個娃娃的吧?”

“……”

施聖德仍舊默不作聲的撥弄著自己的黑鬚,此時草廬大院的門前只有風聲可聞,伴著淡淡的花香老人雙唇一動,道。

“鍋子刷了沒?”

“誒?”

“我問,鍋刷了沒?”

“刷鍋?我呸!你要吃了這娃娃呀!你你你…”

歐正陽聽見師弟又開始胡言亂語,便是急忙手指一彈將一根金針紮在了鐵千魂的小腿上。

藥童突然癱跪,好似一副尊師重道的樣子。鐵千魂雖然年幼任性但也屬聰明,此刻他懂得師兄這一針的意思便緊隨小嘴一張大聲哭吟。

“嗚嗚嗚!師傅!您救救這個娃娃吧,他比我跟師兄還可憐呢!!”

師兄見得師弟討饒便緊接向後退上一步,朝著自己的恩師雙膝重重一跪兩手輕輕俯地額頭稍稍一扣。

“師傅!弟子知道此舉有違師訓,但此男嬰!乃是淮安公上一族!公上夫婦的次子,公上譽!他的命是他們夫妻二人用用性命換來的!他不能死!公上家不能絕後!望師傅格外開恩收留!”

“公上老弟怎麼了?!”

歐正陽將自己從蘇嫣那裡聽來的一字不差的說給了自己的師傅。

正如正陽所說公上瑾的長子被鬼門扣押在老宅,這個襁褓裡的孩子或許真的就是公上一族最後的一條血脈。

“就是!老傢伙!你要是不收留這個娃娃…那…那…那你就是害得公上家絕後的罪魁禍首!”

“鐵千魂!你放肆!怎可如此汙衊師傅!”

不知為何,鐵千魂拔忽然掉去了腿上的筋針,從地上一躍而起指著施聖德破口一聲大喝,話語之進措詞之無禮惹得歐正陽一聲反斥。

“你這個馬屁精!叫什麼!我又沒說錯!”

歐正陽見這師弟放肆的這樣起勁,便是立刻起身走到跟前瞪著一雙正氣大眼輕聲警告。

“你要是再亂說話,我就燒了你的蟲巢!連你的稻草茅屋一塊兒燒了!”

“我去!歐正陽你果然卑鄙!老子服!”

然而,誰都沒有想到這樣一句話竟然把這個膽大過天的鐵千魂嚇著實慫了氣勢,唯有口中弱弱便是連忙轉身推開院門向著自己的茅屋跑去,因為那屋裡有他最最心愛…

‘毒蟲…老子的毒蟲!小可愛!’

藥童瘋徹而去,師徒二人唯有目送。因為現在不是和這鐵千魂胡鬧的時候,他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跟我去書房。”

施聖德單手一甩輕輕一託抱著公上譽,另手往背輕輕一靠便領著歐正陽向書房踏步而去。

歐正陽沒有說話,僅僅小鞠一躬緊跟著師傅身後。

說是書房其實也只是另一間茅屋,裡面有一張破舊的茶桌和幾個擺滿醫經的書架,唯一讓人覺得有價值的東西便就是掛在牆上的五幅畫像。他們是花谷歷代藥王的遺像,其中有一副畫像焦灼不堪也不知是被誰燒去了畫中人。

施聖德知道,自己的畫像早晚也會被掛在這牆上。

“你說公上老弟和他的夫人都死了?”

“是。”

“在哪兒?”

“桃林。”

“那個呆子殺了鬼門的誰。”

“聽那人自稱,八將之一。”

“你叫他殺的?”

“稟師傅!弟子自知殺人之惡劣,可那賊人實在可惡!他…”

“屍體呢?”

“還在桃…”

“帶我去!”

“誒?”

施聖德話音一落,把襁褓放在茶桌前的椅子上頭也不回直奔書房之外。

歐正陽不懂師傅的意思,既然公上夫婦已死又為何還要重回凶地節外生枝。但作為藥王草廬的大弟子歐正陽從來尊師,縱是有再多的不解也不會對師傅說的話有半點的遲疑。

正陽鞠上一躬,緊隨藥王走出門外。

鐵千魂此刻正蹲在院子裡把玩著手裡的一隻花紋蛛,見師兄和師傅急匆匆的走向門外,便也追上前去。

“你們去哪兒?快吃飯了!”

施聖德用眼角瞟了一眼這個頑皮的徒弟,露出一臉的不耐煩。

“呆子,剛才就問你,鍋刷了沒。”

“你要老子刷鍋下廚?哼!老子不會!”

藥童的小臉脹的通紅,好像不管施聖德說什麼他都要唱一唱反調才會覺得舒服。

歐正陽見二人貌似又要鬧騰,看著師弟手裡的花紋蛛,師兄只好皺了皺眉走近師傅的身旁,小聲勸道。

“師傅!鍋,徒兒一會兒回來便去刷。千魂的手碰過這毒蟲,他刷的鍋恐怕...也不太讓人安心!”

“呆子,照看好書房裡的娃娃。”

藥王丟下一句話便朝門外去,步行之間突然停下回首一看藥童思索片刻微微一笑開口又道。

“讓你的毒蟲離這娃娃遠些,等我回來要是看見這公上譽變成了公上綠,那就玩球嘍。”

“呸!老子心疼著他呢,怎會讓毒蟲近身?哼!老傢伙你糊塗著呢!”

“哦喲喲喲,呆子就是呆子,你都不知道這草廬裡最毒不是蟲,而是你喲。”

“你!”

“呵呵。”

“咦…氣死我啦!老傢伙快走!我不要看到你!”

施聖德一臉嫌棄的瞟了“愛徒”一眼心裡其實並不放心,但想來到了桃林不知會發生什麼兇險也是隻好把公上譽託付給那不爭氣的弟子。

“切,呆子…”

“老子是毒王不是呆子!你們看!”

鐵千魂鼓起腮幫,便是將那花紋毒蛛放進自己的嘴裡吞而又吐,吐而又吞一臉的得意。

“咦…”

施聖德和歐正陽看著藥童吞吐蛛蟲,便是各自面色一變。師徒二人一臉的噁心,全身一顫搖著頭呲著牙踏門而出。

走在通往桃林的山路上,施聖德的臉帶著平時所不常見的嚴肅。歐正陽知道師傅在生氣,但氣什麼他也實在想不明白。

“你的膽子也隨了那呆子越來越大了麼。”

“弟子不敢,弟子知錯…”

藥王突然話語一聲聽來責備,正陽被師傅問的一時不及只好低頭認錯隨不知自己錯在了哪裡。

“殺人!如此簡單?正陽啊…你身為醫者,我何時教過你指使你的師弟殺人?”

“可是…”

“可是什麼?可是那人極惡?”

“對…”

“惡人自有惡人除。你今天殺了一個惡人,事情也不會變的更好。它或許會變得更為糟糕。”

“弟子不明白…”

“那呆子殺的是鬼門的將軍。”

“可那人甚是惡毒若不殺此人,又會有多少好人死在他手裡呢?師傅。”

“我先問你,鬼門來我花谷做什麼。”

“回師傅,他們是押送公上夫婦途徑我花谷…”

“押他們去哪兒?什麼目的?”

“正陽不知道什麼目的!但他們一定是要害公上一家。”

“那公上老弟和他的夫人現在如何?”

“死了…”

“所以,原本我收了這娃兒替他改名換姓,這鬼門就沒有道理來找我的麻煩,對嗎?”

“對!夫人也是為保這娃娃…咬舌自盡!他說只要他們夫妻一死,這公上譽的去向就是一件說不清道不明的事。”

“嗯,沒錯。可現在你們殺了鬼門的將軍,他們是不是可以有藉口來找我要個說法,順便討要這個娃娃?”

“可是,他們怎麼知道那惡人之死是我花谷所為?”

“呵,為師問你公上瑾死於何人之手?”

“鬼門!”

“為何?”

“他身中的箭失刻著鬼門的門標。”

“那千魂殺了的鬼門眾,身上有什麼?”

施聖德問題一出,歐正陽頓然面色發青。他想到了,也想通了。

“有筋針…師傅!那惡人的頭上有筋針!”

“師傅!怎麼辦!師傅!”

“去桃林…毀屍。”

“這!拔了惡人頭上的筋針不就好了?”

“鬼門定有醫法精湛的人,不毀屍…此難怎以消得?”

歐正陽此時已經不敢再問也不敢再聽,他能做的就是儘快把施聖德帶到桃林找到鐵無邪的屍身。

小郎中領著師傅連奔帶跑一路疾行急走,藥王面色淡淡跟在徒弟後面,不時撥弄著自己的漆黑長鬚。

對於公上瑾的死,施聖德並非冷漠。只是身為一個閱事無數的老江湖,他覺得現在不單是一個教導徒弟的好機會,對於歐正陽來說這更加是一次難得的歷練。

人總有一死,施聖德見過太多的友人離去。他是一個遇事向前看的人,既然故人已經無力迴天,倒不如想想怎麼為接下來的事…

‘做個了斷。’

此時此刻桃林大道星空之下,秦攝淵坐在馬車裡。

“天黑之前,必須走出花谷,”

這是他命奎英傳下達的軍令,可此時已是入夜,卻遲遲不見鐵無邪的身影。秦攝淵知道,他最不想看見的事情也許已經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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