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天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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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西下,花谷的山道兩旁佈滿了五色的花草,一隻紫色的蝴蝶在兩旁繽紛落花之間飛舞跳躍如似仙入魚池。

山道上兩個人影一前一後,施聖德與歐正陽正順著花谷主脈的石梯向著山下的桃林行去。

而在這方圓近百里的桃花林中,在那闢於林間的桃花徑上依然停著一輛八匹馬車。

車上的帳篷裡,秦攝淵像是一柄震天的闊劍立在自己的軍座前,他看著座下四人,兩男兩女。

兩個男人,一人黑褂帽兜遮面蓋體,一人絡腮大胡兩臂粗框,腰間掛著給一個黑紫色的葫蘆,一看便知此人是一個貪杯的酒鬼莽漢。

而那兩個女人,則是一老一少。少女白衫長裙,鬼字在側。老婦黑袍長衫,鬼字在背。

五人聚在帳內,似在議事。鬼王如往常面色震肅令人寒慄,座前四人均是挺身直立唯有酒鬼將軍身姿稍屈似有敬意。

“公上家的秘密除了公上瑾還有誰知道。”

“稟主公!公上家的秘密,想必只有公上瑾知道。”

鬼王開口一問,葉天心握羽作揖。女子年芳十五,語氣聽來卻甚而老練。

“他的長子,公上信知否?若不知,那麼他的老母親呢?”

“主公,公上迦羅被封於三十年前,當年公上一族從管事乃至懂武的家丁都已死在七天六夜,僅存公上瑾一人。而其長子公上信雖聽聞是個英才,但終究也只是一個十歲的男童,恐怕公上瑾不會將公上迦羅的事情傳給他!”

這個身形嬌小的女子,梳著丱發一身白色長裙,純清一色。裙上一側畫寫著一個碩大的黑色鬼字,帶著清秀的面容葉天心手握一把金邊白羽扇,神色嚴肅仍舊作揖不放。

“公上瑾不肯道出密來,我本打算屠盡公上家讓這件事巨石沉海。但本王不信這世上就只有公上瑾一個人知道公上迦羅被關在什麼地方。”

“主公,公上迦羅所囚何處實為國事,天心以為除了公上瑾之外若還有人知,那必定是當今東城國的國主和國廷的政部。”

“哦?軍部難道不知…”

“不知。”

“原因。”

“當年敵國西域古都派遣公上迦羅作為奸細到我東城落腳生根,迦羅施恩布福深得民心受國廷軍部特准可擁私兵數千。三十年前迦羅自覺時機已到,便私通西都欲將內外夾擊,入我東城奪淮安城…”

“哼!當年公上老賊在淮安城內起兵,手下公上十二英傑有十一人竟都為這狗賊效命。老天無道!這十一個人全都能戰能謀,縱使公上瑾身懷大義集結江湖各路高手聯戰也足足打了七天六夜。”

葉天心話沒說完,只聽一旁黑袍老婦話聲滄蒼。對於過去的這段歷史孫思英比此時在場的所有人都要來的深切,因為她曾是抗西護國戰役的首任軍醫。時至今日,都可在東城的史冊上看見她的名字。

“迦羅狗賊最後雖敗在了公上瑾那小子的手裡,但誰知這小混賬不識好歹為了什麼人倫孝道卻不肯當場砍下自己曾祖的人頭。哼!事後,西都賊軍見迦羅被鎮壓便退兵而去,同時與東城簽了一份可笑的不戰條約。說兩國永不交戰,公上迦羅歸東城看押。但期間只要這賊人死於國廷刀下,條約馬上解除西都立刻來犯。”

黑褂將軍雖然是一個不愛說話的人,但聽了孫婆婆說的也是不禁心生疑惑,他躲在黑褂之後聲音沙沉而出。

“可是公上家作為敵國派來我東城的奸細,就算公上瑾大義滅親也不可能不被國主降罪,不論奸細還是叛國都是夷三族的重罪。政部和軍部的人也不會放過他。”

“因為那時的國師向國主進言一策…葉軍師如果是你,你又會如何向國主出策?可否說來,讓老生移教。”

孫思英話語未完,便是風口一轉直落身旁鬼門天狐。葉天心微微一笑手中羽扇輕搖,片刻之後女子輕輕一嘆和聲而道。

“若是小女,我會勸國主。萬不可棄了公上瑾這枚棋子,此人非但不能殺還要好好的養著。條約說迦羅不可死於國廷,但如果他在被關押的這段時間裡真的死了,又有誰說得清他是死在了誰的手裡?如此,我自然是要讓其後人來做這件事,由公上瑾看押公上迦羅…若迦羅死了,國廷也能說得清楚。”

鬼王話音一起葉天心即刻收聲,因為接下來秦攝淵要說的事除了他本人,誰都不敢從自己的嘴裡說出來。

“所以,那時的公上瑾不能殺。但國內有公上家這個奸細,淮安城被公上老兒弄的生靈塗炭,如果他不能死那就一定要有人來背下這個罪名以安民心。”

“秦孟金,東城國廷軍部十孟家之一。三十年前受國主旨令支援淮安,抗殺城外西都賊軍。秦將軍,率五千鐵騎擋著賊軍三萬人七天六夜,直至迦羅在城內被公上瑾鎮壓。隨後戰事結束,當將軍凱旋迴到國廷的時候,卻被質疑五千國軍怎能抵擋三萬賊眾。國主一保公上瑾,二怕秦孟金功高蓋主在廷內作勢。最後,他判了我秦家一個通敵叛國的罪名,夷三族。家中父族母族妻族盡滅,一千族人無一倖免,唯有秦書邈一人被友人所救,流落林野。”

“……”

眾人此刻仍不敢接話,因為秦孟金正是秦攝淵的祖父,而秦書邈就是改名之前的鬼王,秦攝淵。

“公上迦羅只要還活著,東城的老百姓就隨時都會重新捲入戰亂。國廷不可殺,本王就是要以江湖仇殺的名義送他下黃泉。即除了這禍國的後患,又保得住那休戰的條約。”

秦攝淵兩眼戾氣乍現,葉天心看得到自己的主公對於公上家的那一份特殊的憎恨。不論如何,秦家的滅門都是公上迦羅直接導致的一出慘劇。

“主公不用擔心!公上迦羅算什麼東西,他日必死在我浦求仁的拳下!”

“呵…”

酒鬼自覺現在是自己表現的好機會,便是拍起胸脯一臉的神氣。然而,身旁的黑褂將軍卻是緊隨一聲冷笑。笑聲有鄙夷也有嘲諷。

“哦?老生所知,公上迦羅非但一身公上神技出神入化,他的爪功更是駭人。浦將軍,難不成已經有了與其一戰的造詣?那老婆子我還真是不識了你這座泰山。”

“公上神技不過如此。”

此刻,鬼王想起自己兩招拿下公上瑾的事,心覺這迦羅敗給了公上瑾而公上瑾在秦攝淵的面前又是如此不堪,也是不禁覺得這公上家的所謂神技僅僅徒有虛名。

“主公,據天心所知。公上瑾當年雖沒有被國廷處死,但他的眼睛確是被國醫院的大夫下了封目的毒藥,還廢去大多數的功力。他的長子公上信五歲時,也曾有國醫院的大夫到公上老宅為其雙目下藥。國廷一直都防著公上家。而公上神技真正的厲害並非逢招必悟,悟招必破。”

“是什麼。”

“小女不知,無書冊記載。”

“那好!我現在就帶人去桃林找鐵無邪,一定要把公上譽宰了!”

“浦求仁,汝莫要貪功誤事。”

酒鬼起勁自薦,楚伯年便是質疑。因為追殺蘇嫣母子是鐵無邪的事,浦求仁這樣積極一定又在打什麼算盤。

“哎呀!楚將軍!你糊塗啊!我在替主公分憂啊!你看!公上神技如此了得!這公上譽還是個嬰孩,他的眼睛又沒被下過什麼毒藥,若是不除這娃娃,等他長大豈不是後患無窮嘛!哎!”

“哼!匪類!老生雖入你鬼門,但老婆子我可不想看到這傷天害理的事!那男嬰是公上瑾的種,是救國英雄的後人。你們想除掉公上迦羅這個後患,不免讓公上瑾吃了苦頭老生無話可說,畢竟凡事都有取捨!但倘若你們想要誅殺英雄後人!老婆子我這就告辭,你們另請高明!”

鬼王看著眾人,只覺這座前四人雖同是自己的下屬同門但每個人的心思卻都不一樣。

楚伯年,事不關己。

浦求仁,貪功好利。

孫思英,自立獨唱。

葉天心,靜觀其變。

“葉天心,你是我鬼門八將中智謀最盛之人。雖然年僅十五但你卻聞盡天下事,閱滿世間兵史奇書。身為軍師你可有良策助本王一探迦羅所在!保東城太平!”

秦攝淵依然透著鬼王那獨有的氣魄,只是臉上隱隱約約掛著一死絲無奈。他一直都分的清楚好壞,也知道公上瑾不該被如此對待更不該被滿門殺絕。

但無奈,兩個人對公上迦羅的認知相差太遠。公上瑾覺得秦攝淵不但殺不了迦羅反而會讓他逃脫。而鬼王則是自信滿滿。

故而秦攝淵也只能做出謀不合唯有武統這樣的事情。

“主公言過了,若非你的恩德,小女現在仍舊還是那天書閣的......!”

葉天心眉宇間透著一陣細細的委屈,那不堪回首的童年使得這個智可覆國的少女格外謙卑。

當秦攝淵率領鬼門的鐵騎踏平天書閣,將她從邪教中救出來的時候,她單薄的身軀在那寒冷的冬天裡僅僅只是披著一塊爛布,赤露在外的雙臂雖然被細刀刻滿了怪異的符文但依稀能夠看見已經被凍得僵紫的雙臂。

天書閣是一個收集天下藏書的教派,起派初衷本想集天下名書將它們贈與真正需要的人,布福百姓。

只是三十年前西都攻打東城大敗,退兵之時曾遺留些許西都文書。而這些文書又因戰後國內混亂而散落在東城民間。

西都的文書大多記載著一些本國的妙聞趣事,而其中更是有幾本奇書記載著的,是西都獨有的八部玄門術法。為了這些散落於民間的奇書,天書閣不惜燒殺搶掠不擇手段只可惜書中的文字全部都是由西都文宇撰寫,在東城幾乎無人能閱。

當天書閣得知東城國王城煌都郊外的葉家精通東西南北四國文言後,便在一個深夜潛入葉家擄走了當時只有四歲卻意外懂得西都文字的葉天心,為他們譯寫西都書籍。

天書閣不但逼迫葉天心譯書,還將書中所記載的西都符文以細刀刻在她纖細的臂膀上來進行術法的試驗。

秦攝淵殺絕天書閣,卻也無意間救下了葉天心,讓她脫離了魔爪。

但當時這個年僅十二歲的小女孩,並沒有返回到自己的家中,她永遠都記得第一次見到秦攝淵時這個鬼王的樣子。

秦門主騎在一匹黑色巨駿之上,身邊計程車卒舉著長戟井然有序排列在主公身後,而鬼王那挺拔的身姿在這列陣之前則顯得無比的偉岸。

雖屠盡天書閣所有門眾,但秦攝淵的身上卻沒有半滴血跡,鬼王冷冷的看著少女,那種傲視群雄的氣魄讓葉天心決定留在這個男人的身邊,她在天書閣八年間所看到的天下奇書數之不盡。

葉天心知道她在書中所學到的一定可以幫助這個名為秦攝淵的男人成就一番大業。

想到這葉天心突然鎖眉瞪目輕搖手中的羽扇,女子深呼一吸委屈漸逝微微小一笑。

“公上迦羅,非但是公上家的罪人,同樣也是我東城國的逆賊,此人的武學造詣據野史的記載,三十年前他曾獨戰武林各大門派的高手,光是廝殺追逐就有兩天一夜且未能分出勝負。況且他還有著一副有違天倫的不死之軀。公上瑾擔心的,想必是主公得知迦羅的所在,便會即刻前去誅殺,屆時若誅殺未成反讓迦羅逃脫,那他必定會與西都再次互通,那麼東城與西都恐怕又要燒起一陣戰火。所以公上瑾即使被滅門也不願告知迦羅的所在。因為若再次開戰,不單是東城百姓受苦就連國廷的軍隊也未必可以敵得過那西域古都的八部眾。倘若天心的猜測正確,那麼公上瑾是萬萬不肯道出迦羅之所在,如此一來想知道公上迦羅的囚地,天心覺得就一定是從公上信的口中得知!”

聽到葉天心的這席話,秦攝淵也緊鎖起眉頭心中不解。

“可你方才說,公上信並不知道公上迦羅的所在!”

“呵…主公莫急。公上信現在不知,以後一定會知道。只要公上瑾還活著,只要主公願意等!”

葉天心話語之間,已是不知不覺的將手中羽扇擋住口鼻。她認真的看著秦攝淵,等待鬼王定奪。

“等多久?!”

“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

“不然呢?”“

“鐵無邪至今未歸,想必已是兇險。如若主公不想等,那就請儘快命楚將軍與浦將軍行入桃林,尋到那半死的公上瑾,斬其首,殺其妻兒。進則飛鴿傳令,再命鎮守在公上老宅的同門鬼卒將他的長子和老母親一併處決。如此一來公上一族從此絕跡!迦羅所封之處,也從此石沉大海。但也只是在這東城的江湖之中,東城國國廷內對於迦羅的封處一定是有所記載,當然西域古都的八部眾也一定知道,公上迦羅這個昔日的八部神將之一迦樓羅王其所關押之地。”

“有何後患?”

“東城的江湖雖無人知道迦羅所封處,但加以時日西域古都必定會派出秘使前來解救,屆時公上迦羅將獲得自由,戰亂再起,生靈塗炭!公上迦羅本就長生之軀,那時天心與主公是否還在人間也尚未得知,國家能否度難唯有依靠後人勁進!”

天心話聲一落,鬼王凝視沉思片刻。對於軍師所說的話,秦攝淵其實已經有了答案,他不會相信什麼後人,更不會相信自己百年入土之後眼睛看不見的事。鬼王要的就是一切捏在自己的手裡,即便事毀人亡。

“孫婆婆,八將中你對花谷最為熟悉。本王想請你去一趟桃林找到公上瑾,若他還活著。就有勞婆婆施針吊住他的命,帶回來見我。”

“老生領命!老生,去去就來!”

說著孫婆婆便面露松色,她從懷兜中拿出一個針盒藏於袖中,便轉身離去。雖然她已年過六十,臉上卻與施聖德一樣沒有什麼皺紋。婦人型堅挺一身黑色長衣,以長衣的樣子來看與花谷的門服幾乎無異。

只是這衣背補丁之上的白色鬼字足以告訴世人,孫思英或許曾是花谷中人,但現在她是鬼門的八將,四妖之一,地星孫思英。

“婆婆!”

葉天心突然叫住了欲將踏馬而去的老人,女子走出帳外靠近地星一耳,輕聲一道。

“婆婆此行,還需謹慎!不可與花谷的人正面而遇,若相遇且不可動手,若真的行招交鋒也絕不可傷人!”

“花谷除了施聖德,沒人是老生的對手!老生,不懼!”

孫婆婆一臉不滿另帶著幾分嫌色。老婦瞥視天狐,想來眼前的這個丫頭似乎並不瞭解自己到底有多少本事,多少手段。

“哦!呵…婆婆誤會了,連主公都對您語帶敬意,想必孫婆婆你一定是有著通天的本事。只是若婆婆傷了花谷的人,花谷一定會來鬼門討要說法。而我們與公上家之間的事情想必那施聖德也會藉故名正言順的插上一手,如此會給主公和鬼門帶來不必要的麻煩,所以請婆婆手下留情,莫要傷了那些花谷螻蟻。”

“哼!小丫頭,你說的這些道理,老生曉得!你多言了!”

孫婆婆雖然嘴上十分的不客氣,但對於一個年僅十五歲的女孩,有著這樣的心思,也是不禁讓這位老者暗暗一嘆。

“我孫女茉芳在我軍帳營內,請你多關心。”

“孫婆婆放心,天心自將茉芳妹妹掛在心上,孫婆婆請!”

說著葉天心便彎下腰背,輕輕探出手中的羽扇比了一個恭敬的送姿,目送老人離去。

黑色的長袍,白色的鬼子。老人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桃林,她沒有帶上一兵一卒甚至一個侍從。

葉天心微微一笑,手指不自覺的比了一個奇怪的手勢,就好像指尖握了一顆棋子。

看著老婦離去,天狐抬頭望天依然微笑,口中隱約發出了一陣輕柔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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