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舊怨(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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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花谷的山道上螢火撲閃紫蝶幽舞,那原本一前一後的兩個人影此時已經踏入花谷山腳下的桃林。

於此,在桃林的另一端。一個身著黑色長袍的白髮夫人騎著白色的馬駒悠悠而來,她已經很久沒有回到這個地方。

三十年前,抗西護國之戰如同狂猛的颶風,摧折了太多太多人的命運。即使當時如日中天的公上一族,在歷史的洪流面前,依然只有黯然退場。而對於孫婦人來說,僅僅是那颶風的一點餘波,就徹底改變了自己的下半生。

孫思英騎著白馬踏過桃林的每一寸土壤都似乎有著那時的回憶,那種陌生的熟悉感,漸漸的翻湧起早已深埋回憶。

三十年來她從不覺得自己背叛了花谷。相反的,她倒是認為是花谷拋棄了自己,是他的師兄殘忍的丟下了她。

老婦半吊著眉目,她嘗試讓自己不去想,不去回憶。但卻始終忍不住心裡的激盪,因為這片桃林正是她和師兄相識的地方。

一場戰爭把這兩隻生於花谷的蝶兒拍得四散。

師兄的不辭而別,令得孫思英這樣一個本就柔弱女醫弟子扛起了難以承受的巨重。她經歷過西域蠱毒的肆虐,也曾被重兵百人圍剿在山野裡的石洞,每一次都是九死一生。

在這個女人最無助的時候,她最想見到的人竟早已不知了去向。

孫思英切齒前行,走在桃林花叢間,而此刻花谷的夜景越是漂亮就讓她越是怨恨。

戰爭結束後,孫思英沒有回到花谷,她害怕軟弱的自己會原諒這個狠心的負心人。她不想這樣,也絕不允許自己如此的作踐自己。既然最終的結果,是他選擇了丟下自己,那麼不論什麼原因都已經不再重要。

孫思英在萬軍血煞,生死僅僅眨眼的戰地。一覺醒來,發現自己的師兄這個自己最想依靠的男人,她的未婚夫不見了。

少女來不及尋找,甚至來不及悲傷彷徨。因為她要緊跟秦孟金將軍的軍隊逃亡反殺,與西都的賊兵周旋在血染清晨之間。

“桃林花下戀滿初,初雨花間臥蓮霧。霧散血來不見君,君走女子思英雄。”

施聖德跟著自己的徒弟走在桃林叢間,口中哼唱著的是一首不知名的歌謠。歐正陽聽著身後的老人低吟,知道恩師又在思念自己的故人。

“師傅,再往前就到了。”

“嗯?嗯。”

正陽一路小跑急促,師傅慢慢跟在身後收起了往常的心不在焉。

“是這裡?”

“是的!師傅!這就是公上夫婦,那個…就是害他們的惡人!”

歐正陽一手緊抓恩師長袖,一手指著地上三人。小郎中的臉色顯然焦急,他迫不及待的要把那屍體頭上的筋針拔下來。但生怕自己又做了什麼,也就只好拽著師傅往哪涼屍而去。

“嘖!別拉拉扯扯的,為師前天剛洗好的衣裳別弄皺了。”

“……”

施聖德輕輕一甩,口中淡淡一道。他的眼睛從來都沒有離開過地上的那對夫婦,他的公上老弟。

藥王散步幽憂,他不敢相信公上瑾就這樣走了。因為這個公上家的“獨子”,經歷過遠比現在更為兇險的事卻也依然活到了現在。

藥王的指尖在蘇嫣的四肢與軀幹間輕輕滑動,每一處斷骨挫傷甚至是臟器的破裂,都被他的手指探的一清二楚。

“她曾遭受過非人殘虐之苦。”

此刻施聖德的語氣非常平靜,他淡淡的看著蘇嫣的屍身,可還未等歐正陽回答,施聖德卻已輕輕挪開蘇嫣的屍身,進而用他的雙手在公上瑾的身體各處按壓遊走。

突然藥王面露疑色,他猛然雙手齊揮瞬時飛出八根探魂筋針,紮在公上瑾周身各處,施聖德伸展全身雙手交錯靠在自己左右耳旁。那連著針上八根細絲的手指在耳邊快速的交替運動,似若撫琴奏樂。

歐正陽痴痴的看著師傅一人同時施展八根探魂筋針,自然不由欽佩。但他始終不明白,師傅為何要給一具屍體施針診斷。

“師傅,我們是不是先把那惡人頭上的針…”

“活著!”

“呵…”

恩師二字出口,正陽倒吸涼氣一口。

少年郎中心緒雜陳。但如果公上瑾還活著,那就意味著歐正陽犯了兩個天大的過錯。

“師傅!”

“噓…”

少年驚恐一喝,藥王口中靜嘆。風聲依作,二人默不作聲。甚而可聽聖德指尖曲動骨聲。

“的確活著!我們走!”

施聖德話聲急疾,話語之間已是收針伸手即刻點下公上瑾胸前心脈要穴。歐正陽此刻不動,他知道自己斷錯了脈象,更知道自己可能害死了蘇嫣。因為,如果公上瑾還活著,那麼他的女人也一定不會這樣容易輕生。

就在這時,藥王還沒來得及抱起他的公上老弟,卻聽得一道馬蹄踏地聲響傳進施聖德的耳朵。

“有蹄聲。”

“師傅,徒兒未聞蹄聲,是鬼門的人?”

“恩,有一騎!蹄聲快慢不齊,想必此人不擅馬術。既然不擅馬術,卻又僅僅來了這一人,看樣子對手不簡單嘍…”

“師傅!這裡交給正陽!師傅與公上伯伯先走!”

“嘿!臭小子你讓我這師傅先走?你一人留下對敵?嘖嘖嘖,你這本事又是跟那呆子學的?”

“這…弟子不是這個意思。”

“稍後若這鬼眾與我行招對陣,你一定要躲遠。別讓為師這毀天滅地般的神功傷了你,知道嗎。”

施聖德順著自己的話音抬了一抬眉沿,和往常一樣的輕浮,一副無師尊賢的樣子。

小郎中望著師傅唯有微微點頭,他知道恩師是想讓自己躲到安全的地方,至於他口中說到的毀天滅地,想必又是這老人家的一句玩笑話。

乘著微風,一股奇特的花香飄過桃林,直入聖德門前。藥王牽著徒弟的手站在殘屍遍地的泥地裡,看著一個身穿黑衣的老夫人騎著白馬幽幽而現,行入他們的面前。

“喻!”

老夫人勒起韁繩,白馬束停。

孫思英看著施聖德,老婦仍舊吊目半睜好像二人並不認識。

歐正陽見得婦人便是心中一驚,看那一身穿著打扮顯然是這花谷的門人。但現在的孫婆婆所散發的香氣並非是那仁心醫者的味道,而是來自冥府。

兩位老人互相對視,藥王手牽愛徒聲色不變,婆婆吊目凝視一副麻木冷漠的樣子。

“你怎麼還活著…”

“切…老夫為何不該活著?”

“你該死。”

“見不到師妹,聖德怎可一人獨去?”

“負心漢!你少放屁!”

“師妹,我…”

望著孫思英,施聖德不禁想起了師妹年輕時的樣子。此時此刻,花前月下兩個舊人腳下群屍作伴。

歐正陽看著二人再看看躺在地上的公上瑾,彷彿在這兩個老人家的眼裡就連那四周盛開的桃花都變得黑白無力。

“逃兵!你沒有資格喚我作師妹?!”

“你既穿著我花谷的門服,自然就是我的師妹。”

“呵!”

孫思英一聲冷笑,抽韁馭馬側身一立。此時所見,長褂背上的布丁畫著滿背的白色鬼字。

“施聖德!我絕不承認自己曾與你這種人同門同派!你背信棄義,丟我一個人在那抗西戰亂的前線,一個人偷偷逃走!你如此侮辱花谷門徒之名,老藥王怎會將繼任傳給你?!”

孫思英看著施聖德,發現他身邊有一個十歲出頭的男孩兒。歐正陽拉緊師傅的袖口靜靜的躲在施聖德的身後,只敢露出半張面孔。

“你還收徒育人?!你何來的資格?”

聽著婆婆越罵越歡,歐正陽便是更加用力的拽著自己的師傅。小徒其實並非害怕孫思英,他真正擔憂的是自己的師傅。因為施聖德一旦動起真格,這動靜恐怕就連花谷的谷主王進常都要避讓三分不止。

“切,我不跟女人拌嘴。既然我這個老朋友你見了。現在,你既不是我花谷門人也不是上山診疾的病患,若沒事就請回咯。”

藥王話聲隨意裝作一副不太好客的樣子,但心裡他是真的不想讓孫思英就這麼離開。

只可惜施聖德猜得到師妹現在的身份,自然也知道她此行的目的。

公上瑾已經不能再等。相比摯友的性命,施聖德自知自己的這段舊情並不那麼重要。

“誰是你的朋友!我當然有事!秦攝淵請老生來將公上瑾帶回去,你個賊老頭莫要礙我做事!”

孫婆婆話沒說完,這手已經伸出長袖之外輕輕一攤。她依然盛氣凌人的坐在白馬的鞍遢上,即使年邁但仍舊英姿猶在。

“秦攝淵?呵…”

藥王淡淡一笑,婆婆靜候故人讓步。

此刻,二人又一對視片刻,伴隨月色桃花香風涼愜,舊情愛恨滿地屍野。施聖德微微一笑享受著彼此最後的一絲情誼,藥王面色漸轉板下神色,忽然一道。

“孫思英,你可聽好了。公上瑾要隨我去草廬。今夜,我若能保住他的性命,你鬼門則安。但!如果公上瑾死了,那他的墳前一定會放著一顆秦攝淵的人頭!”

“哼!難道我鬼門會懼怕你一個貪生怕死的人!丟妻一人於陣前,獨自苟且的孬種!”

“哦?聖德不才,自幼學毒出生。在花谷,要論救人…自是那谷主醫聖王進常第一。但要說殺人…”

藥王話音慢落,說辭敵意百分語氣悠悠不緊。孫思英望著曾經的師兄,這個男人從頭到尾都沒有想要為當年的不辭而別解釋哪怕一個字。雖然孫思英知道他為何做出這樣的事情,但孫婆婆就是想聽施聖德親口說。

無奈,藥王非但沒有解釋,話語之間也是逐漸露出了一陣敵意。對於自己“虧欠”的師妹,老人僅僅無奈唯有忠義在先。

“論殺人如何?你施聖德第一?哈哈哈。”

“……”

“那老生倒要看看!你施聖德想用什麼手段,砍下我老太婆這顆人頭!公上瑾我要定了!”

月夜之下,兩位三十年未見的花甲眷侶,此時重逢卻毫無話中情綿,接下來等待二人的就只剩下你死我活。

歐正陽看著兩位長輩,他不會相信自己的恩師是那老婦口中的逃兵。因為施聖德從來都不會貪生怕死。

“師妹,你明明知道,我當年之所以離開是因為城內公上迦…”

“公上迦羅奸敵謀國,理應由公上家和國廷處理,哪裡輪得到你施聖德?!你算什麼東西,三十年前你不過只是一個普通的花谷弟子!”

婆婆話語之間越加激動,彷彿多年的委屈一口氣全然不夠說完。看著施聖德,孫思英恨不得把自己所受的苦難一次說個痛快。

“公上迦羅,不論他修為怎樣高深,勢力如何強大!都輪不到你施聖德丟下未婚妻,前去助陣收服!你有沒有想過,沒有你的保護我若死於陣前你當如何?又或者我像今天這般視你如仇敵,你又當如何?!

“師妹,當年你我二人協國廷軍部於城外抗敵,城內迦羅造反欲開城門。如果他成功,你我則腹背受敵。”

“一派胡言!你棄我而去!一句道別都沒有,你可曾在乎我?總之今日,你把公上瑾留下!儘快從我眼前消失!我不想看到你!”

施聖德依然凝重的看著孫思英,突然藥王輕輕一嘆露出時常輕浮的笑容,捋這胸前的鬍鬚開口一笑。

“嘖嘖嘖,既然你有意找茬,那我就跟你說個清楚。第一,我並非是你口中所說的逃兵。第二,此乃我花谷地界,你既然已非我花谷中人就不該如此嘰喳吵鬧!第三,呵呵…口口聲聲要我離開,該滾的人明明是你,我是真的沒興趣和你這個老太婆在這裡廢話!滾回鬼門去!”

“施聖德!”

孫思英聽得藥王一番數落不禁心火極起,老婦下馬備戰從袖口中拿出來的是一個黑色精緻的針盒。

婆婆輕輕一拋,施聖德接住盒子靜觀不動。這是二人從前的信物,藥王自然懂得老婦這恩斷義絕的意思。

“還給我做甚,砸碎了不是更好?”

“臭男人!廢話少說!”

“想一斗?即使鬼王與你一同站在這裡,對於我施聖德來說也只是揮手彈塵的事。”

施聖德話言之間轉身朝著公上瑾而去,他知道如今不論說什麼都不能安撫孫思英,也知道以孫思英的功法這滿地的殘屍就是她再好不過的武器。

但公上瑾已經奄奄一息,若再不施救恐怕是會真的命入黃泉。若二人真的在此打鬥,那麼歐正陽和瀕死的公上瑾則是藥王最為擔心的。

施聖德還在做著最後的掙扎,如果可以嚇退這老婦人那麼事情就會變得簡單。

“你作甚?!”

孫思英並不懼怕施聖德,她知道這個男人最擅長的就是虛張聲勢。見施聖德面向公上瑾就伸手要抱,婆婆便立刻從袖中甩出八根筋針於指間夾縫。

“我說過,秦攝淵要我把公上瑾帶回去!滾開!”

“師妹!我不想跟你動手!你我離別這些年來,我的武藝精進如何?我與你口中當年的那個花谷弟子已經不能同日而語!你可想好了!”

施聖德的話並不是威脅而是提醒,的確在二人分別三十年。施聖德非但成為了花谷的藥王,而且已將《藥王經》中的功法鑽研得出神入化。

此刻,孫思英不單因為施聖德的這一句說辭而有所顧慮,她還想起了葉天心的囑咐。

‘莫要與花谷的人動手’

“好,老生不與你動手了…”

孫思英看著藥王欲將故友抱起,乘其不備婆婆心緒一動。老婦神色猛然一變露出高傲得意之態,雙眸鎮邪殺氣自來。

“但是!它們會!”

孫婆婆一聲大喝,雙手向天一揮。只見數百筋針牽著黑色的細絲順著長袖有如山野噴泉射散而發,朝著滿地的殘屍垂落直下。

“呵呵呵!”

孫思英低沉一笑,雙手卓然一振。又見一股綠凝之氣順絲而上附於百針之間。

“師傅!”

“嗯?”

歐正陽看著那漫天飛降的金針透著淡淡的綠凝暗光,便是忙然一驚詫喝。

藥王順聲應變即刻起身迴轉。

此刻,老人眼中所見,數百筋針泛著綠凝勁氣如春日花火騰空綻放落進滿地屍身,不禁大喝斥問。

“此乃花谷禁招—百鬼馭屍針!師妹你如此攻殺,是想和我生死一決?!”

施聖德此時已是滿臉的憤怒,花谷自立派以來二百四十餘年,經歷過無數滄桑變故,這百鬼馭屍針本是花谷用於抵禦外敵入侵,操屍抗敵的針法。

雖然,這針術只是一種針入屍身筋絡,再由內勁操縱的醫法。但由於此法給人感覺太過邪門詭異,加之其曾險些讓花谷成為了他人口中的邪教。故而,被列為了禁招。

然而這百鬼馭屍針極具禦敵抗侵之效,所以即使是花谷禁止的功法,為防萬一則還是會允許長生殿的門子修習。只是此技對醫術要求頗高,常人若少了資質也是難成。

“哼哼!百鬼馭屍針,是你花谷的禁術,可老生現在是鬼門的人!”

“老太婆!你不要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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