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罪人(1 / 1)
深夜,花谷藥王草廬門前的山道後,一片花海,一望無際。
沾著月光透著陣陣藍紫幽淡的細熒火韻。花海中那泛著微亮的羈月花,則是花谷獨有。
此花雖美而致命,它帶著一種亂人神志的花粉。傳說,一旦踏入花海不出十步,便會心神聚亂氣絕而亡。
每逢五載便是此花換新的季節,它會向外噴散花粉,引來蝴蝶數萬,如是一場蝴蝶暴雨徹夜覆蓋著這片無邊無際的花海,景色壯觀,幽憐美幻。
“廢了。”
施聖德站在病床前收拾著各種醫具針包,看著靜靜躺在眼前的公上瑾,藥王用一塊白布擦拭自己的雙手,神情嚴肅。
“命是保住了,只是老弟他右手殘廢,腰筋斷裂。恐怕這輩子都只能坐在那竹滾之上。”
歐正陽默默的站在一旁,看著病榻上的公上瑾“正陽會醫好他的!”歐正陽不自覺的說出了一件連施聖德都做不到的事。
“正陽,公上瑾的腰筋被鬼門斬斷,這種情況我和王進常都無能為力。除非,花重山親臨!”
“花重山?”
歐正陽從來沒有聽過這個名字,他疑惑的看著施聖德。雖然沒有聽過這個,但師傅如此言道,想必這名叫花重山的人一定是一位不得了的高人。
“讓公上瑾躺一會兒吧,我們去院子裡把五臟廟祭了。我有話要同你與那呆子講,本來是要等你們出師之後才讓你們曉得....”
“但是本藥王現在,心情....想說道說道....”
藥王有出門外,歐正陽望了望病榻上的公上瑾。一身的傷藥白布,那沉睡的面容緊緊的皺著眉頭,不知是痛苦還是絕望。
少年關上客房的大門走到院子。
草廬的院子裡四周擺滿了曬藥所用的木架竹扁,院子中有一張石桌和三張石凳,桌子正對大院的正門,向外看去穿過草廬門口的小徑,便可見到那無邊無際的羈月花海,花海中央屹立著一座大殿,長生殿。
桌上此時,正擺放著三碗已經涼透的清粥,和一盤水溲餅。
鐵千魂雙手撐著下巴靠在桌子上靜靜的睡著,他在等藥王為公上瑾急救,同時也在等他的老傢伙給他一個答覆,是否可以收留公上譽。
“噠!”
施聖德以指輕彈將這個調皮的徒弟從睡夢中叫醒,指尖打在眉心把這個小藥童生生彈落外地翻身而下。
“你幹什嘛?!”
鐵千魂起身撣灰,噘著嘴皺著眉看著眼前的施聖德,小臉上映著的是孩童的不悅與任性。
“坐下,吃飯。”
施聖德將一塊擦手白布隨手甩在鐵千魂的臉上,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
“今天為師,還未給二位小師傅授業,乘著晚食的時間,就來說說史經。”
說著施聖德便伸手從桌上的盤中拿了溲餅放進碗裡。喝下一口粥,藥王閉目抿嘴細細的吐了一口長氣,似乎正在品嚐一道佳餚。
“屎精?吃飯的時候你聊什麼屎什麼精?髒死了!你就不知......”
聽見師弟又開始胡言亂語,歐正陽急忙將右手食指放在口前,比了一個安靜的手勢。
“師傅請講!我等洗耳恭聽!”
歐正陽放下手中碗筷,恭敬的坐在那裡一臉嚴肅而又認真的看著施聖德。
“呵呵!不用,你吃你的。”
施聖德微微一笑,令得徒弟吃飯。藥王從懷兜中掏出一個針帶攤在桌子上,針帶中放置著各種長短粗細各不相同的筋針。
“呆子,你一會兒要是還想廢話,就自覺從這裡挑一根.....放心,你的臉皮厚,為師可沒本事扎死你。”
聽見藥王這麼說,鐵千魂急匆用手捂住自己的小嘴,他瞪大了眼睛,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靜靜的看著施聖德再也不敢多說一個字。因為他已經不止一次被師傅扎中了喜穴,慘笑徹夜。
“二百四十年前,花谷由東城國國廷退賢的三位國醫創立,且廣招東城國內醫術醫品皆佳的良醫到這花谷研習醫術。久而久之人們便將這群在花谷專心於醫術的醫者們稱之為花谷眾,從此花谷便已不再是單純的地名。經過四十年的鑽研,經由花谷先祖們的日夜配煉,最終得出當時震驚東城的十顆金丹,而金丹的功效則是......”
施聖德喝了一口粥湯,抬眉一探看得兩個徒弟都挺認真便又開口。
“長生!不死!頭不離身,人便不死!即便不吃不喝也能百日無恙。”
說到這裡,身旁坐著的兩個小藥童頓時一臉驚訝,二人同時瞪大了眼睛。
“嗚嗚嗚~”
鐵千魂雖然捂著自己嘴,但還是想說些什麼只是被他自己那雙捂在口前的小手堵在了嘴邊。
“當時花谷的祖師有兩位醫聖廖長生以及藥王花宗行,他們認為這些金丹不應只屬於花谷,它屬於天下。便將一顆留作鎮谷至寶,其餘的九顆則是獻給了當時東城國的國主,只可惜國主拒絕了。”
“為什麼拒絕!”
鐵千魂忍不住心中的疑惑,鬆手一問。
施聖德隨目一瞟這頑徒,便將眼前的針帶丟到了鐵千魂的面前。看見一帶筋針落在眼前,鐵千魂即刻惶恐小手一撩一挑便將嚇人的東西胡亂丟到了自己的身後,趕緊又捂住自己的小嘴。
“當時的國主名號辰運,是個怎樣的人我自然是不清楚的。面對長生不死,又是因何而拒我也同樣不知道。我只知道,國主希望透過比武將這九顆金丹散給武藝高超,又精忠愛國的人。希望這些人可以永保東城的太平,即使有人變心也好有其他吃了金丹的高手來制衡。比武不管是國廷將領還是江湖中人都無限制。”
“師傅!抱歉,恕正陽貿然打斷。想請問師傅,這鎮谷的金丹現在還在嗎?”
“在花谷長生殿的塔頂。”
施聖德望向門外的花海,隱約可以看見花海之央屹立著一座高塔—長生殿。
“當時,花谷從十顆金丹中留有一顆作為鎮谷之寶,這顆金丹現在就在長生殿裡,而其餘的九顆,則透過比武來決定它們的歸屬,只是花谷眾本身是不允許參與比武的,因為這九顆金丹是要贈予愛國勇武的義士。”
“那老傢伙!這比武還有嗎?老子要去大殺四方啦!”
“閉嘴。”
“哦…”
“金丹的比武足足持續了五十個年頭。花谷的花海每隔五年會飄出一次奇香,引來紫蝶數萬,稱為蝶雨季。也就是從這一天開始,每一次的蝶雨季便是比武開始的時間,為期七日。”
“師傅,弟子沒記錯的話,蝶雨季就在這兩天了。”
“是啊…”
施聖德喝下最後一口清粥,看著門外一望無際的紫色熒光,隱約可見彩蝶漫舞。
“在第四十五年,也就是至今百餘年之前,那年是最後一顆金丹的爭奪。花谷不單邀請了當時東城國廷內的大臣作為貴賓,還邀請了其他八位曾經獲得金丹的高人一同觀賞。共同見證這最後一位長生者的誕生,只可惜那時的花谷第三任藥王…同時也是花谷首位藥王花宗源的嫡孫,花重山。”
“師傅剛才你提過這個名字!在公上先生的客房裡!”
“花重山認為金丹不該送給外人,那是他的祖父與其他花谷先輩共同煉製的神丹。作為子孫,花重山覺得自己有義務保護好最後剩下的這顆給人服用的金丹。”
“哈哈,他是不是要搶?!”
“聽你這個呆子說?”
“嘿嘿,聽你說嘛。”
“當他看著裝有金丹的錦盒,被花谷以外的人拿在手裡一步步從長生殿裡走出來的時候。花重山便飛身奪下了金丹。當時在場的所有谷外賓客見這丹藥歸向不明便也起了歹心想要爭奪。包括其他八位金丹的獲得者,當時共計三百四十餘人加入奪丹。”
“師傅,那八人都有丹藥了,為何還要搶奪。”
“他們各懷鬼胎咯…”
“哦哦!”
“他們足足打了三天兩夜,花重山一人獨自力敵當時八位金丹高人以及其他來自江湖國廷的高手。三天之後,花谷長生殿門前一片花海悠生。”
“什麼?師傅!你的意思是,這片無際花海是那花重山種下的?!”
“是。”
“哎喲!嚇死老子了!”
“戰後,花重山靜靜的坐在長生殿的門前。嘴裡咬著金丹,傲視眾人。他想告訴在場的所有人,即便他不用服下神藥,單憑凡人之軀依然可以鏖戰群雄。而當時助他力敵群雄的功法,則在事後被列為花谷的第一禁術禁招,任何人都不可施展,而這個功法正是.....”
“師傅難道就是剛才桃林中的…”
“沒錯。”
說到這裡藥王扭頭正視,老人看著歐正陽口中說出五個字。
“蝶舞鎮花魂”。
花谷的藥王草廬中,藥王施聖德正在與座下的兩名弟子講述著將近兩百年前的故事。花谷的前世今生和那花海的由來。
而當鐵千魂聽到這花谷裡有這樣一種可以力敵天下群雄的絕世功法時,藥童渾然忘我不經意的一聲大呼差點就跳到了飯桌上。
“哇!他這麼厲害啊,這花海是他用神功種下的啊?哈哈哈哈!那八個不死的怪人都被這個花重山,給打敗了啊?!啊!哈哈哈!!”
鐵千魂此時已經完全忘記了自己被藥王禁言的事情。甚至已經坐在了桌子上,瞪大了眼睛看著施聖德。
“呵…呆子。你可知人心難測。其實那八位高手並非敗給了花重山,他們有的只是受了點輕傷,有的甚至沒有受傷,只是花重山的武學造詣的確是已經到了可以同時對陣八位東城絕頂的高手,雖不能勝,但亦不敗的境界。”
“師傅,那後來呢?這位花師祖他…”
“此事之後,花重山便將自己關在了長生殿的地窖裡,他說他做了一件作為子孫該做的事,但同時也是違反花谷門規的事。師祖他很清楚天下無人有本事將他至罪,作為花谷創始太祖之後他決定把自己關在長生殿下,以保花谷門威。而我藥王一職也從此被貶為花谷的看門人,置於這草廬中。原本的藥王,是與花谷谷主醫聖有著相同地位的門職。”
施聖德說話間冷冷的看著鐵千魂,鐵千魂也知道師父為什麼這般看著自己,便也趕緊一個起身從桌上一屁股跳到了石凳上。
“那就是說我們東城國一共有九個老不死的高手咯?!”
鐵千魂雖然坐回了石凳,但依然興高采烈的問道。
“是啊,沒想你這呆子還會計數。”
“那老子以後不能叫那個王進常是老不死的了。”
“嗯?”
“老不死的都是高手,我要叫他老得死。”
施聖德起身走到大院門前看著眼前的一片花海,他無心去管那小藥童的胡言亂語。此刻的施聖德只想把該交代的事說個明白。
“自此事之後,江湖上的人便將這九位武技過人的高人稱為,不死老人。而我花谷也將這九位老人以武學功法為依,做了排列。”
“什麼排列,是排名嗎?”
鐵千魂此時已經走到了施聖德跟前,老有興致的看著這個平時口中的老傢伙。
“我只記得前三,第一是我花谷的花重山,位居第二的是一個特例,他並不是我們東城國人。姓白,名冷冰。而位列第三的人,是一個使劍的高手,為師也曾與他有過機緣,慶幸的是當時的我們並不是敵人......”
施聖德突然停了下來,低頭凝視著眼前的鐵千魂。見這藥童一臉的期盼便又開口道。
“排名第三的人姓蕭,名雀兒。蕭雀兒。”
“哈哈哈!老子要記下來,等老子遇見他們,就一個一個毒死他們,弄死他們,掐死他們,砍死他們,哈哈哈!老子就不再是花谷毒王了!而是東城第一的毒王!對對對!花重山…白冷冰…蕭雀兒…”
鐵千魂拉扯著施聖德衣角興致勃勃,他已經不記得自己曾和施聖德經常鬥嘴,也不記得自己常常被藥王體罰的事。
“最九劍,蕭雀兒!身不隨行,亦能殺敵百步!沒人能讓他施展第九劍,群戰花重山之時,據說他的劍從未出過鞘,而且戰後他也是毫髮無損!”
“那師傅,莫非這位叫蕭雀兒的高人沒有出過手?”
“非也,群戰花重山三天兩夜,他不可能不出手,若不想出手,他大可離去,何必作這三天兩夜的戲?”
“哦哦!”
“總之你二人記住,不論是花、白、蕭三人,還是其他六位不死老人,若他日真能遇見且不可動手!若交鋒,你等必敗!”
“師傅!正陽有一事想要請教,望師傅莫要生氣!”
“說便是。”
“師傅說,與蕭前輩曾有過機緣。若見過,請問這排名第三的蕭雀兒與師傅相比,以那禁術蝶舞鎮花魂與其對招的話,孰強孰弱?”
“呵呵,恐怕為師接不住他二進,兩招之內為師必定死在陣前。”
“可是師傅不是會使蝶舞鎮花魂嗎,那可是不死老人排名第一花師祖的絕學!!”
歐正陽對於施聖德的回答並不滿意,在他的眼裡施聖德應該是無敵的即使要輸也不應該像師傅所說的那樣僅僅兩招。
“為師方才所施展的確是蝶舞鎮花魂沒錯,但只有形沒有實。若真能將此技法使得與花重山一般撼天動地,那我也不用坐在這兒了。而且一旦施展此術輕則逐出花谷,重則賠命。我這老骨頭哪裡還敢再用。”
藥王話語之間,突覺單腿一緊,低頭看去,只見自己的徒弟,正糾纏著自己,想來又要鬧騰。
“我要學!怎麼學!老傢伙!你快教我!蝶魂花舞啥的,雖然聽名字女裡娘氣的....快教我!快教我!還有沒有比這更厲害的功法?”
“你要是能繼承爺爺我的門務當了藥王,那藥王經裡記著的自己去看!呆子!鬆手!我剛洗的衣裳!!”
施聖德一腳甩開鐵千魂便撣了撣衣襬,向公上瑾所在的茅屋走去。
“師傅!為何告訴我們這些花谷的往事,還有那九位不死老人?!”
歐正陽看著施聖德背影不禁問道,因為他知道若非事出有因,師傅是絕對不會跟他們閒聊至此。
“因為,九位不死老人之中,排名第七的人正是公上家的高祖,公上迦羅!而且他還有一個身份,便是那西域古都派來我東城的奸細,西域八部的迦樓羅王!”
‘公上家是西域古都的人!照師傅的說法,我們現在若是收留的公上譽不就是奸細的…’
歐正陽看著施聖德的背影,他很清楚收留敵國奸細會有怎樣的後果。若被國廷知曉,花谷必定會被國廷軍夷為平地,他緊繃著全身坐在石凳上,看著遠處的花海。
“你想什麼呢,馬屁精!”
鐵千魂不知何時已經抱起公上譽走在院子裡,坐到師兄身旁。
“別多想啦,什麼敵國奸細。這娃娃要真是敵國奸細的孩子,早就被那傻國主抄了家去,那還能輪到什麼鬼門亂來?”
鐵千魂一臉得意的看著歐正陽,不禁佩服起自己的才謀。
“呵呵!說的也是,我們喂這公上譽吃些粥湯!”
歐正陽起身走向破舊的廚房,他開始慢慢感覺到自己以後會面對怎樣的事情。但是少年相信自己的師傅也相信自己那愛胡鬧的師弟,他慢慢看向客房的門口閃過恩施的影子。
“三十年前,我就同你講過,你的婦仁和蘇嫣的寡斷,終有一天會害的你公上一族,落入大難。”
施聖德坐在公上瑾的床邊,喃喃自語。往日與公上瑾一同對抗公上迦羅的場景在腦海中如河中青葉,慢慢浮現。
施聖德擦去公上先生額頭的汗珠,不時心裡輕輕碎念。
‘若你公上瑾還是公上瑾,而公上譽還是公上譽,只要鬼門打著剿滅賊奸的名義上我花谷要人,想必當今花谷之主醫聖王進常…必定會將你們交給秦攝淵!現今之計,唯有改名換姓,才可使得鬼門出師無名,即使他們知道你公上父子就在我的草廬!亦無可奈何!’
施聖德靜靜的做著打算,不知不覺眼前已是一陣模糊,漆暗彩幻。
‘老弟,放心!在我眼疾加重變成瞎子之前,一定會安排好所有的事,保你公上血脈,保住東城安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