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埋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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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谷五載飄奇香,招蝶數萬化成雨。蝶雨群舞爭花憐,花攝蝶魂枯喚心。”

施聖德站在花海之前,身前一望無際藍紫一片。藥王手中託著一個襁褓,襁褓裡那熟睡的公上譽聞著花香,露出甜美的笑容。

“花谷的蝶雨季是唯美絕倫的盛景,即使那命注殺孽的惡人見得此景也依然會被喚回那顆最初為人的誠善之心。”

施聖德看著襁褓中的公上譽喃喃自語道,身旁有一男子白色病裝在身,散發垂暮面無表情的坐在一張奇怪的竹椅上。

“世間,若還有人心。我與譽兒又怎會落得如此的地步。”

竹椅沒有撐腳,取而代之的是兩個木輪。這種被稱為竹滾的東西,正是為了行動不便或下身至癱的病人所用。男人雙眼中帶著安靜的悲傷,話聲頹幽似無生念。

“公上老弟...人心一直都在,若是迷失了就把他叫回來...”

施聖德看著竹滾上滿臉悲傷的男人,嘆語之間卻而又止。老人不知道該怎麼安慰這個昔日的戰友,這個家破人亡的老弟。

“叫回來?”

“你看著這無邊無際的羈月花海,到了晚上美不勝收。人心何嘗不該如此?”

“大哥所言,瑾…不明已。”

“誒,聽不明白沒關係。我自己也不是那麼懂,哈。”

“大哥之恩,我公上家世代作為牛馬,也不足為報。”

公上瑾一臉憂容的,他看著自己廢斷的右手和那沒有知覺的雙腿,淡而憂道。

“道謝的話,你已經說了七七八百六十多回了。有這功夫,我丹藥都能煉他好幾爐。大恩無需言謝,你小子...懂是不懂?”

施聖德抬起一邊的眉毛,神色輕憂而松笑。他看著公上瑾,語氣不耐之餘也是慶幸這男人如此命硬。

風移瀟瀟,老人又是一臉嚴肅輕輕一嘆,不知如何啟口。

“半月前,我去過公上老宅。那裡已被鬼門踏平,大門敞開空無一人。我也曾去過淮安衙部打聽,說是秦攝淵曾折返老宅,他們離開淮安城的時候,衙部的快手和守城計程車兵都沒有看見公上信和你的老母親。按常理,應該是已經被處決了。”

施聖德一邊說話,一邊把公上譽輕輕的放在了公上瑾的雙膝上,慢慢的將這個半癱的病人,藉著竹滾向著身後的草廬大院推去。

“......”

公上瑾的表情看似平靜,只是此時他的臉龐卻多了兩道淚痕。心神巨損的先生穿過眼中的淚幕,看著膝上的愛子隱約也是感受到了一絲的安慰。

“你我是老朋友,三十年前一同生死相托共同鎮壓公上迦羅。施某人心中有話便會同老弟講,絕不避諱。”

施聖德將公上瑾推到大院的石桌前,倒出一杯清茶單手遞上。藥王不時視線模糊,想來是自己的眼疾也是日益加重。

老人坐下一瞬,忽然一副盲人模樣。雙目不能轉睛,進而無神。就連那身子的平衡都要靠著手撫桌沿才能見穩。

“大哥!你的眼睛?!”

“所以我就說你公上家耽誤我一輩子嘛。哎!”

“?”

“你可還記得,三十年前你那個兄長?你的三哥公上毅。”

“難道!難道你的眼睛!是被三哥?!”

“嗨,你家那個公上毅,一手破人知覺的戰法。一指之攻就能奪人耳目…我現在這副模樣換他一條命已經是佔了大便宜嘍!”

“對不起!”

“與你何干。我沒瞎,偶爾看不清事物而已。”

“…”

“你也不必自責,你的日子比我好過嗎?”

“…”

“言歸正傳。鬼門現在一定知道你們父子就在我的草廬,所以我覺得留著公上信和你的老母親也是多事之舉。我想不出有什麼理由能讓他們留下你的母親和兒子的命。”

雖然這些話對於一個病人來說有著萬分的打擊,但施聖德相信眼前這個曾經與自己共同經歷過生死大劫的男人,絕不會被輕易擊垮。

公上瑾看著手裡瓷杯,杯中的茶水泛著如蜜似金的清澈,二那茶葉則好似清湖之中的白蓮,惹人清心。此時此刻,先生淚流杯中,卻遲遲說不出話來。

“鬼門若是現在就將三十年前公上迦羅謀國一事述於天下,那便可打著除賊之名,來花谷要人。到時人心都在秦攝淵的手裡,而那花海之央的長生殿裡,當今執掌花谷的醫聖—王進常,也一定不會願意和天下人作對。”

公上瑾目無半神,他聽到藥王說的話。但卻不願多想,現在的公上先生最為關心的就是自己的母親和兒子有沒有被安葬。

“到時,你父子二人的性命恐怕還是要落回鬼門的手裡。”

施聖德將一杯茶放在鼻下,聞著清茶淡淡一抿。老人自知不能再說,唯有等那夢中人醒。

公上瑾眨眼清淚,嚥下口中的怨氣用那醇厚的話聲慢慢開口,聲音沙啞心緒抑然。

“我公上瑾自三十年前,阻止太祖迦羅叛國之後便行事低調。原先的賑災滅匪之事,則不再續。只有偶爾令家中管事操辦一些捐款,助民以解圍。這些年除了東城國廷政部的幾位司長和那江湖上幾位德高的前輩,普天下便再無幾人見過我的容貌。所以.......”

公上瑾看著藥王話語未盡,卻已同樣不願再多說。

“所以現在,你若願意拋棄公上一族的身份,更名換姓。那即使鬼門做了蠱惑天下,煽動民心的事,也很難來我花谷要人。因為,公上父子不在我草廬,現在在我草廬的這一對老少,可以說是我從瘟村救來的兩個難人。而且從今天開始,你和他也不再是父子。你們雖同出瘟災之地,卻毫無關係,只是倖免於瘟災的兩個同病之人。”

施聖德放下手中的杯子一臉嚴肅,言語之間一副危機將至唯有此破的意思。

公上瑾仍舊話語不多,定神許久不答藥王之言。施聖德唯有撬開自己的嘴,又一說道。

“正巧本月初,我也的確到過一個村落鎮壓瘟災,只可惜我接到信報的時候,瘟災已經失控,全村的人都沒救得。這樣一來,你二人的身份便有了出處,也無從可查。除非是國廷的稅檢廳拿著戶簿來審,否則誰也不能隨便把你和這孩子,當成是那公上瑾和公上譽,從我的草廬帶出去!”

做為公上家的後人,公上瑾是萬萬不願親口答應這拋姓換名的事。公上一族傳承百餘年,碩大的基業。如今,卻要毀在了自己的手裡,公上瑾看著躺在身前的骨肉,心中一陣酸楚。

“好!”

沉思又是片刻,先生便將手中的茶水一飲而盡,就像豪飲了一杯烈酒,緊緊皺著眉頭抿嘴一嘆。

“花谷五載飄奇香,招蝶數萬化作雨。蝶雨群舞爭花憐,花攝蝶魂枯喚心。

施聖德看著公上瑾眼神眾帶著一絲緬懷,藥王望天一嘆心若所思。

“這是我的恩師生前做下的打油詩,方才在花海之前我已念道。大概的意思是說花谷的花海每逢五年,便會有一次蝶雨季,盛景曠世。屆時彩蝶集四處而來,落於花海卻也葬於花海。花海之中的羈月花,毒性之大不論人蟲畜物,皆可被其亂了心智,迷死其中。”

施聖德見公上瑾將手中清茶一飲而盡,便也雙手比作敬酒姿態,同飲杯中清茶,他慢慢放下手中杯子,又開口道。

“而此詩真正的寓意則述為人心,人懷抱夢想踏入江湖,如同彩蝶躍入花海。卻在不知覺中逐漸失去了初心,他們欺詐,殺人,偷盜,爭奪,滿口仁義道德只為滿足一己私慾,名利之間他們早已將最初仗天涯時的那份俠骨柔心拋的一干二盡。彩蝶最終會被羈月花的花粉所迷惑,進而葬身花海。而那些被利益燻心,矇蔽了雙眼的人,又何嘗不是死於江湖的刀光亂劍。如我恩師所言,這些人或許只有當他們醉死在了名利的那一刻,才會想起自己最初的那顆人心。”

公上瑾聽著藥王的話,心中甚至疑惑,方才所說父子更名之事,與老藥王所做的打油詩有何關聯,公上瑾實在想不明白。

施聖德見先生神情平淡眼中疑惑頓顯,便淡淡一笑。

“看什麼呢?還不明白?你兒子的更名,就在這詩裡,呵。”

花谷的藥王草廬飄著陣陣的香味,那是草藥與鮮花混濁於一起的味道。而施聖德此時也正在同公上瑾訴說著花谷那五年一次的蝶雨季,而老藥王由這雨季而作下的打油詩,所訴說的正式那人心的迷離與世間的誘惑,亂人初心。

“若將這娃娃改成他姓,恐怕你公上瑾是萬般不願意的。”

“在下不懂,前輩說的詩與花海美景,與我父子更名有何關聯。”

公上瑾疑惑的看著施聖德,心中不解露於臉上。

“傳說東城曾有一個逃難的強人生性殘暴,他落難奔走途徑花谷。此時正值蝶雨季,強人見到這數萬的蝴蝶紛紛起舞,心生感嘆。也不知是因為花海那亂人神智的花粉還是這將軍被海中群蝶幽舞的美景所撼動。最終還是向天懺悔揮劍斷喉自刎。如果,這蝶雨美景真的能讓那惡人悔悟,不論痛改前非,亦或縱身而躍,老夫以為,這…皆是福。”

施聖德拿出一個精緻的布袋,慢慢開啟卻又很快將布袋緊閉鎖死。此時,一陣奇香頓然充滿在整個院子。

而令人驚訝的是,僅僅這一縷奇香,竟是引來百蝶入院,群舞而起。

“此袋名為封月錦是花谷第三任藥王花重山所用之武具。而其中所存放的,正是那羈月花的花粉。”

施聖德將布袋死死的紮緊,將它放到了公上譽的襁褓裡。

“封月錦是由花重山的妻子所縫,用來收集那惑人心智的羈月花粉。布袋內囊浸過特製的藥油。除非將其開啟,不然即使你嗅到了毒花香氣,也不會中毒。現在,這個袋子就送給這襁褓中的娃娃,也當做是我這個師傅給徒弟的見面禮。”

藥王話聲一落,公上瑾全身一怔。

“大哥要收我兒為徒?!”

“呵呵,不然呢?你看看街邊那些說書人口裡的江湖故事,武林童話,哪個不都是這種橋段,哈哈哈。”

施聖德大聲一笑,不忘說起了他最喜歡的玩笑話。

“故事裡的主人公不都是要在落難的時候,被什麼得道高人收為弟子,長大後才能有一番大作為的嗎?而我,不就是一個蓋世的高人嘛?!老弟,你說巧是不巧。”

施聖德說笑之間,捋著腹前的鬍鬚,瞄了一眼桌下。

“老傢伙!那我和師兄都是被你收留的落難孤兒。照你這麼說,老子以後一定能闖出個大名堂咯?”

不知何時,鐵千魂悄悄躲在施聖德身旁的石桌下,盤著腿坐在那兒。也不曉得偷聽了多久。

“呆子,你何止能闖出大名堂你還能闖大禍呢!”

施聖德一臉嫌棄的看向身下,一邊嘲諷一邊踹了一腳身下的頑徒。只聽“哎喲”一聲,便再也聞不見鐵千魂的聲音。

看著師徒二人如此嬉笑,公上瑾的臉也慢慢鬆了半分,眉目稍平探首一問。

“那老哥既然打算收下犬子為徒,正所謂師既為父。那這改名換姓的事,便請老哥你賜名吧!瑾,絕不多言!”

“若花谷的蝶雨真的可以喚回世人的那顆初心。而公上譽自小家破人亡,想必你我都不想他長大了以後再多生什麼事端,也不要有什麼復仇爾爾的破事。我希望他可以修得心境,與其復仇倒不如讓他以心術去救更多的人。”

“心術?”

“再者若讓他隨了別人姓,對於你也是太不公平。我想過了,我大徒弟歐正陽學的,是藥王醫經。二徒弟鐵千魂習的,是藥王毒經。你的公子,就讓他隨我修心吧!”

“修心?”

“所謂救心亦可救人,你家譽兒我們就讓他隨這花海所姓,希望這孩子長大之後可以化作蝶雨,喚回世人的那顆真心!”

“所以老哥的意思是…”

“蝶雨喚心。”

“蝶雨喚心?”

公上瑾看著施聖德,他知道從藥王口中說出來的這四個字,雖不像人名,卻恰恰就是公上譽的更名。

“是的,蝶雨喚心。他,就是我施聖德的第三個弟子,蝶雨喚心!”

施聖德話音剛落,只見鐵千魂從石桌下猛的竄到了公上瑾的跟前。藥童一把將先生腿上的襁褓奪過,高舉過頭,放聲大喊,肆無忌憚。

“哈哈我有師弟啦!蝶雨喚心!我的師弟叫,蝶雨喚心!”

鐵千魂用自己的小臉蛋貼著襁褓中的師弟輕蹭擦之餘,不忘看了一眼公上瑾。

聽見鐵千魂的喊聲,歐正陽走出廚房。大師兄的笑容就像一道驅趕不幸的暖陽,著看著院中的四個人,口中不禁自造言。

“蝶雨喚心,多好的名字啊…不愧是師傅!”

歐正陽帶著有如陽光般的笑容看著嬉鬧的鐵千魂,同樣也為公上父子二人感到高興。

“嘿!呆子,你可別摔壞了你的小師弟!”

施聖德面帶祥容的看著鐵千魂,他知道眼前這個頑劣的徒弟,看起來叛逆暴虐,但實則心裡一片清澈,純而浩蕩。

“我癱了,家破人亡。能活著看到譽兒......能看著喚心長就已經心滿意足。名字這種東西,我不需要。大家,隨便叫著便是。”

公上瑾看著鐵千魂緊緊抱著自己的血脈。經歷了家破人亡,先生即便笑不出來也心有所安,強顏一笑。因為他知道,現在只有自己振作才能讓事情往更好的方向發展。

“那等你老了就是一個沒有名字的癱老頭咯?”

鐵千魂摟著襁褓一臉懵懂,藥童口無遮攔。此時,只見施聖德和那歐正陽,二人怒目一瞪直逼頑皮弟子。

千魂一見便是自知自己又說錯了話,不免尷尬一笑額頭冷汗稍見。

“對,就叫我癱伯伯吧,反正我的確是癱了,年紀也到了。”

公上瑾笑著,笑中帶著淚珠。他很無奈,因為沒有一個人願意連名字都沒有的活在人世。只是現在的公上瑾下身癱廢,對於鬼門的殘害他無能為力,他只希望可以平安的看著兒子長大,度過自己的餘生,別無他求。

“師傅!公上先.....啊!癱伯伯!快用早點吧!”

歐正陽從廚房端著一鍋清粥向著草廬大院的石桌走去,此刻所見藥王草廬的院子裡兩個大人三個孩子,一片其樂融洽。

四人圍坐在石桌之前,吃著清素的早食。隱隱之間可見公上瑾的臉上,那悠悠的悲傷裡藏著一份輕輕的安慰。

鐵千魂抱著手中的襁褓痴痴不捨的笑了半天,他坐在飯桌前竟然忘記了吃飯這件事。

“呆子,把我的徒弟放下…”

“嘿嘿,我有師弟了…”

歐正陽正坐在是桌前,喝著腕中的清粥。他看著眼前的眾人,心中一股暖流由內而發。

靜靜的,他笑了。

此時從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是一個溫馨美滿的“家”,花谷的藥王草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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