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誅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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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城國的天海城位於淮安城以南一千里之外,城牆高八十尺佔地千畝。

城中格局分明,民宅、驛站、集市、客棧各有所域。城池中央有一座佔地近百畝的宮殿,宮殿成金字狀。高四十丈,門口兩尊百尺高的石碑刻著鬼門二字,各分左右。

越過石碑,踏上深長的階梯便可直接通向鬼門的主殿—鬼王殿。順著階梯一路向上,每過八丈便有兩座子殿,立於階梯左右兩旁,子殿共計八座。每座子殿佔地各不相同,子殿入口處同樣立有石碑分別刻著:

“鬼劍營、鬼酒營、鬼刀營、鬼食營”

“天狐殿、化神殿、地星殿、樂靈殿”

穿過八座子殿便是“鬼王殿”,秦攝淵的常駐之地。

踏入鬼王大殿,殿內格局似軍庭,王座之前整齊的豎立著八根石柱左右各四,仍舊刻字分明。

“劍、刀、酒、食”

“天、地、化、樂”

石柱與王座之間隔著政區用於議事、彙報、發言,政區之後便又是一段臺階通向王座。

晌午

秦攝淵坐在自己的王座上,冷冷看著座下一個少年,公上信。少年面容似如女子,一頭亂髮落面,白衣錦服在身。他痴痴的跪坐在地上,雙目無神好似丟了魂魄,恍惚間身邊站著一個人。

“主公喚我何事?”

一個帶著面具的男人站在公上信的身旁。

男人雖然尊呼秦攝淵為“主公”,但卻從未曾行過一禮。他筆挺的站在原地,身型並不高大與鬼王差了整整一頭,然而氣場之大竟是不弱。

男人披著一身厚重的紅色鐵甲,背上插著一面看似兵刃一樣的旗幟,旗幟上寫著鬼字。

因為帶著怪異的面具,讓人看不清他的臉。面具就像是一個鐵蓋死死的貼在臉上,沒有眼孔唯有口鼻開口。鐵面一側畫著類似鬼字的雕紋。

“鬼旗,我把這小子交給你。”

“鐵無邪和奎英在哪兒”

“死了。”

“…”

“現在鬼影劍一職無人繼任,鬼劍營無人話事。我命你,教他練劍。十年之內,我要他接管鬼劍大營,在此期間鬼劍營由你代管。”

鬼旗一言不發,他低頭臉面朝著少年。

少年俯跪在地,雙目呆滯。鐵面單手抓起男孩的後頸衣領,如同拖著一條死狗向著門外走去。還未行出門外,鬼旗側首回頭開口一問。

“他的名字。”

“秦信。”

鬼劍營位於鬼門金字大殿的第二層,營中有武場兵房。鬼劍營內士卒大多配以長劍,他們每天都要接受大營統領的操練,或是近鬥或是列陣。

鬼旗抓著公上信的後衣頸,像是拖著一條半死的家犬。男人一路走下階梯,階梯兩側高柱聳立,上面站著的是傳令的信卒。

鐵面每下一層,便是經過兩處鬼門的大營。伴著陽光濃烈,公上信仍然還是那副生無可戀的樣子。

“奶奶,那是誰?”

“那是一個可憐的孩子。”

“那他叫什麼呢?”

“莫芳啊…你不應該知道他的名字。”

“嗯嗯好吧,莫芳聽奶奶的,嘻嘻嘻。”

“乖…”

孫思英陪著她的小孫女站在地星殿的門前,望著遠處星點大小的兩個人。女童好奇而問,老婦卻是不願多說。

孫思英並不想讓自己這個年僅八歲的孫女知道太多鬼門的事,更不想讓她和公上信發生任何的關係。雖然,這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此刻,公上信就像是國廷的重犯,被鬼旗拖沓在身後沿著鬼門的長階一路向下“遊街示眾”。鐵面並非是要讓這個陌生的少年出醜,只是在鬼門只有不速之客才會玩弄飛簷走壁的把戲。

平日,只要沒有什麼特殊的事情,所有門人都是徒步行走大路之間。唯有巡邏計程車卒,四處縫隙小道足跡踏遍。

二人走進鬼劍營的大門,此時可見營內眾卒正在午休。只有一旁的童軍場裡站著幾個還在操練的娃娃兵,他們或是孤兒,或是被父母賣到鬼門的童子兵。

一眾孩童看著鬼旗拖在地上的少年,他們知道這個穿著一身好衣裳的同齡人一定有著不簡單的來路。因為他不但穿了一身的錦布華服,而且全身都能看到零散的血跡,還有一雙絕望的眼睛。

“他是誰?”

“不知道誒。”

“喂!你們幾個小鬼,是不是不想吃飯!快練操!”

鬼劍營的副官手握竹劍,看著一眾童卒議論便是舉起假劍大聲訓斥。在鬼門,童卒是不能與平常的兵甲一起伙食的。一是因為輩分,二是因為方便倉糧的統計。

鬼旗拉著少年走到一座石室前,推開大門可見石室似地牢但卻並不寒酸。室內,綿床書桌、武櫃甲架一樣不少。

鬼旗將少年隨手一拋扔在冰冷的岩石地上。“嘭”的一聲,鐵面隨手一丟,少年也像是一個死人從頭到尾一動不動的砸趴在地上。

“叮”

鐵面從兵器架子上抽出一柄長劍隨手丟在少年身旁,口中沙啞聲起。

“刺我。”

此情此景公上信似曾相識,那日秦攝淵也同樣是將一把冰冷的匕首丟在他的面前要他行刺。只是當時所要刺殺之人並非鬼旗,而是自己的祖母。

公上信痴痴的看著長劍,透過窗戶照進石室的陽光,那長劍發出一陣冰寒。少年撿起長劍,看著眼前的鬼旗。

望著這個如同秦攝淵一般的男人,彷惶之間公上信彷彿看到了鬼王站在身前。

少年那迷離的眼神突然化出一道憎怒,公上信緊握手中的兵刃晃晃悠悠。即使他握不住這十來斤的鐵器,但還是朝著鬼旗奔襲而去。

“噌”只聽一聲脆斷聲響,公上信依然憤怒的看著敵人如同著魔一般,雙目無神卻又滿臉恨意。

面對公上信的襲擊,鬼旗沒有躲也沒有檔,他挺直著胸膛站在原地,任由公上信揮劍刺來。長劍刺過鬼旗的紅甲,鐵面單手一揮,頓時劍斷人散。

公上信被鐵面擊劍的力道甩打在地,他半睜著眼跪趴在那兒眉頭緊鎖的看著已經滑脫出手落地橫散的斷刃。

“再來。”

“…”

“怎麼?你連斷劍也握不住麼?再來!”

公上信拾起斷鐵,仍舊面色失心站著不動。

“廢人。”

鐵面冷冷唾棄,少年聞聲一怔。說起廢人二字,公上信不禁想起了自己的無能,自己的祖母和那三具燒焦的屍體。他覺得自己就像是一隻關在籠裡的兔子,任由惡人擺佈。

“你們殺我父母胞弟,逼我刺死祖母。現在…還要這樣玩弄我。為何?”

少年語氣冷靜,並非求饒姿態。說是詢問,聽來則更像是一聲質問。此刻,公上信劉海側蓋擋住眉目,話聲低沉。

“我只負責教你練劍,其他的事情…你自己去問主公。”

“我不要問他…我要…”

“…”

“要他死!”

公上信憤奮而起,舉劍直刺鬼旗而去。鐵面見少年襲來,頓然一看金目神韻掩藏劉海亂髮之下。

“公上神技?哦?果然是公上家的人麼…”

鬼旗暗暗一念,見這娃娃這般目中神采便是稍稍抬手擺出了架勢。少年手中兵器眨眼之間竟是忽然一改所刺之向,徑直直逼鐵面肩上破綻。

鬼旗見得少年既與之前判若兩人,便是反手抽出後背長旗鐵桿輕輕一擋,另手同時一出朝著少年那握劍的小手狠狠一抓。

公上信看著攻襲被擋,卻又突覺五指一陣惡痛。定神一看,鬼旗一手握旗擋招而另一隻大手則已經死死的捏住了自己拿著劍把的五指。

公上信的手連著掌中的劍柄被鬼旗緊緊的攥在手裡,一陣鑽心的劇痛帶著指骨將碎的吱吱聲。

少年依然面不改色一臉憎恨,只是額頭滲出幾道冷汗。他看著鬼旗,就此般碾握著自己握劍的小手,心中一片空白即便骨碎指斷,他也毫無半點屈意。

“你的手不想要了麼?。”

見信毫無軟弱,鬼旗帶著沙啞的聲音淡淡一問。少年此時已是痛到窒息,他瞪著眼流著淚,疼痛之下公上信咬破了牙關流出一道血痕掛在嘴邊,但依然怒目而視。

鐵面感受著公上信的勁道,雖然這孩子沒有多少力氣也沒有學過什麼武功。但是鬼旗就是感受到了少年的戰意,他絲毫沒有退縮的意思。

“鬼影劍,重於巧腕,丹田運氣轉肩至肘,由肘化勁,御腕、揮力行劍。再來!”

鬼旗無奈,一把推開面前的少年,依然挺直著身姿。

“啊!!”

公上信站穩身姿不等那手指骨痛稍減,便是一道嘶嚎。那股家破人亡的怨氣,祖母死前的面容,歷歷在目。

“殺光你們!!!”

信怒喊之間,換手持於斷劍握把衝向鬼旗。只見公上信縱身一躍,轉身一揮,藉著勢頭將手中的斷劍朝著鐵面拋甩而去,少年想起父親曾經練武時候的樣子。

公上信此刻單手御勁化作一隻鷹爪,隨著飛出的斷劍,飛身撲向那個鐵面赤甲的男人。

鬼旗見此情形也是依然鎮定,他的將雙手放到背後。

只聽“嗙”的一聲,斷劍砸在鬼旗白鐵面具之上,男人依舊紋絲不動。公上信的鷹爪此時與鬼旗已近在咫尺,只見少年眨眼間雙目泛出一道金暈。

‘咽喉!破綻!!’

公上信心中默唸,伸手向著鬼旗的頸喉襲去,也只有咽喉沒有被那赤甲包裹在內。

見公上信索命而來,鬼旗便伸出一根手指擋在喉前。此時再看,公上信的鷹爪僅僅觸及鐵面的脖頸寸膚。鐵面的手指夾在爪喉之間,少年卻是無能為力。

公上信看著大好的機會就只因那一指之隔,無法得手。少年伸出另一隻疼痛未消的手掌死死抓住對手的肩膀,雙腳左右而曲,緊緊的踏在鬼旗胸腹兩處,就像一隻攀樹的猴子,緊緊的盤在一顆大樹之上。

“秦信,你以為,以你現在的本事,殺的了我?”

鬼旗見少年面目猙獰,定要取下自己的性命,自又是無奈,輕輕一問。

“我叫公上信!!”

公上信聞聲大怒,一陣嘶吼雙目之中金暈越加強烈,如深夜的火把泛出一道赤金色的光芒。

“呵,公上家的神技?原來果真浪得虛名。”

只聽鬼旗一道低聲嘲諷,緊隨單手一揮,便將少年震入滯空。少年還沒反應,又聽一記拍響,自己已是被那鐵面隨手一掌拍在了牆上,落於那靠在牆邊的床榻被褥。

“今日到此為止。”

鬼旗沙啞而道,話語低沉似乎毫無情感。對於那躺在榻上被自己打得喘不過氣的少年,鐵面更像是在訓練一條狗。

“這裡以後就是你的居所,也是你練功的地方。”

“為什麼?”

“嗯?”

“為什麼要教我練武。”

“去問主公。”

“我每日都會來授業,記住方才我說的鬼影劍決,練熟之後,才可修習後招。”

“我不學你鬼門的武功!!”

少年倔強一言,鬼旗轉身之間稍停半分。但鐵面並沒有對這個落難的孩子有多少觸動,男人走向門外僅僅留下了最後的一句交代。

“我不鎖,也不關你。你可以在鬼門自由走動。除了鬼王殿之外,各個營地你都可以去。”

“…”

“我不會干預你習劍之外的事,也不管你習成之後想做什麼。依照主公之命,我只負責教好你的鬼影劍。”

“你不怕我逃?!”

“你尚且試試。”

鬼旗的聲音隨著他的腳步聲逐漸遠去,公上信靜而無奈的坐在床上,喘著粗氣背靠在牆。他惡狠狠的瞪著鐵面男子的背影,而腦中浮現的卻是方才鬼旗口中所念的鬼劍口訣。

公上信知道,以自己現在的能力想要報仇是不可能的,即使習得了鬼影劍,也依然不可強攻。

信望著窗外,他不時想起自己曾經讀過的一本書。依稀記得那是一本出自花谷的藥經,經書所提倡的是救人以疾必要先救人於心的醫法。

公上信不知為什麼會想起這本由施聖德所撰寫的醫藥經藏,但少年還是自覺有所感悟,尤其實在此時此刻,此情此景。

想著一刻,公上信猛然雙目一睜,兩道金芒泛著淡淡的赤暈。少年低聲惡泣,他緊咬牙關一道血痕又從口邊流下,口中輕嘆,神似厲鬼。

“救人先救心…反之則索命先要誅心。秦攝淵,鬼門…父親,孃親,譽兒!祖母!”

深夜

月光照進石室,灑在公上信的臉上,少年依然坐在床上抬頭望著窗外。忽然,一張人臉閃現,一個看來年紀相仿的男童手扒著窗戶看著石室裡的白衣少年。

“誒!新來的,你叫什麼名字?”

“…”

公上信抬頭看著窗外的鬼門童卒,他不覺得自己和這仇人家的鷹犬有什麼話可以說。少年默不作聲,唯有定睛而視。

藉著石室房內的燈火,童卒定神一看公上瑾頓然大吃一驚。

“誒?怎麼…是個女娃?!”

“…”

“你是不是和鬼門有仇?”

“我和鬼門有沒有仇,跟你有什麼關係。滾!”

公上信似不耐煩,起身背對窗外。他沒有興趣在這個滿是山賊土匪的地方交朋友,更沒有興趣和一個雜兵廢話。

“哦?還真是個男娃呀,怎麼長得這般娘氣?”

信聞言不語,只覺窗外的孩童實在低下,三言兩語不知所謂。

“有關係的呀!你要是和鬼門有仇!就加入我們!”

信回首側目以對窗外男孩,他聽到了自己想要聽到的。少年默不作聲,回首之間雙目似鷹姿態如狼。

“我們是一群和鬼門有仇的童軍!鬼門四大鬼營四座妖殿大部分都有我們的人!怎麼樣,要加入嗎!”

“把話說清楚。”

“哎呀,你怎麼那麼笨!我們有的來自各個被鬼門殲滅的門派,有的被鬼門害得家破人亡。我們偷偷潛入鬼門就是為了長大報仇噠!”

“你跟我說這些,你不怕死?”

“怕死就不會待在這個地方了吧。我跟你說我父母本是漁民靠打魚為生,出海都是仰仗海哭幫的保護,避免海賊洗劫。可是,三年前鬼門殲滅了海哭幫,害得我父母出海無人護航,死在了海賊的手裡!”

童卒說著說著把臉扣在了窗沿邊,流著眼淚掛著鼻涕看來甚是想念自己的父母。

但對於公上信來說,他對別人的遭遇其實一點都不感興趣,即便同病相憐也是絲毫不在乎。

此刻,公上信唯一想知道的就是這個窗外的客人,有沒有可以利用的價值。

“你要找鬼門報仇?”

“對!”

“你們有多少人?”

“額…我算數不精…四五個吧!嘻嘻。”

“你剛才說,四大鬼營和四座妖殿都有你們的人,現在怎麼就只有四五個人了?!”

“嘿嘿,我算數不太好嘛。”

“我不會加入你們的。”

“誒?”

“要合夥,也應該是你們投靠我公上信!”

“啊?公上信?你是公上家的人?!名門大家的公子啊!!難道,連公上家也被鬼門?”

“你們如果同意。明日晨時,讓我聽到三聲雞鳴便可。”

“雞鳴?我到哪裡弄雞鳴?”

“你可以走了。”

“誒,別別別。再聊聊。”

“滾。”

“好吧。我叫王遷河。你記住啊!我也是鬼劍營噠,以後咱們多多照應,嘿嘿。我明天給你聽三聲雞鳴啊。”

“…”

“怪不得你一來就能住進副將的寢臥。昂…原來是公上家的少爺…嘿嘿嘿。”

“你再不走,我就殺了你。”

“別別別,我走就是啦。你等我啊!我會再來噠,說定了啊!”

望著童卒離去,公上信熄滅石室內的所有燭火。少年左手拿起斷了的長劍,對著窗外吹來的夜風,摸著漆黑心念鬼劍秘訣揮起了手中的殘兵。

公上信越是揮劍就越是心潮澎湃,心中念起劍訣卻也不忘惡聲低吟進而咬起牙關吱吱作響。

‘殺人!誅心!殺人!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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