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十年(1 / 1)

加入書籤

花谷雖然不是一個四季如春的地方,但很少會見到白雪,這是公上瑾父子住在草廬這十年來的感受。

如今,這對父子不單近在咫尺而不能相認,就連他們的名字也已經變得面目全非,在這裡的花谷眾稱他們為“癱伯伯”和“蝶雨喚心。”

癱伯伯坐在草廬的書房內,吹著微風。而這一坐,便是十年光英。

“狂眼人魔,謝......切。”

一個赤膊著上身的少年郎中,將花谷的門服如斗篷一樣披在身上。少年全身筋肉凹凸,若是不說則一定沒人會想到這個一身狂氣的少年其實是一個出自花谷的醫童。

少年坐在桃樹的枝根,看著一本書《東城惡聞集》。

郎中看來十六上下,頂著散亂而蓬鬆的頭髮。從那披掛的門服望裡探去,可以看出他那纖細而又緊實的身形,全身的筋肉四方而正,沒有半點贅肉。他眉毛細長,上吊的眼尾透著一股邪氣,挺拔的鼻樑上則掛著一撮邋遢的劉海。

“呆子,看起書來了?”

施聖德眯起眼睛看著桃樹上的少年,老人如今已是八十高壽眼力也是不如從前。

“嘿嘿,老傢伙你來的正好,這個狂眼人魔好厲害,夜襲國廷軍部,殺了衛軍四百餘人,還刺瞎了軍部上下五個官員的眼睛。可是他的名字......這個字我不認識,來來來,幫老子看看。”

少年跳下桃樹,將手中的聞集湊到施聖德的面前。

施聖德看著眼前這個已經長成大人模樣的徒弟,苦笑不得。想來這麼大一個花谷的小郎中竟然不識字,自然覺得好笑。

“我們的花谷毒王,竟然不識字。呵呵,稀奇。”

“不是,不識字!是不認識這一個字而已!”

鐵千魂一臉不滿的看著施聖德,少年垂下眼眉滿是鄙夷。手裡拿著書,臉輕輕的靠在老人肩膀一旁。

“樊......”

施聖德抓住鐵千魂的手將書冊提到眼前,就好像要將這冊子貼在臉上才能看清的樣子。

“煩?嘿,老傢伙你竟然嫌老子煩!”

“狂眼人魔,謝樊。他是當年的東城要犯。但現在,他是鬼門的軍律統領,鬼旗。你這個呆子,到底懂不懂…”

施聖德不耐煩的隨口一唾,搖著頭一臉苦笑朝著書房而去。

“那他厲害嗎?跟老子比,如何?”

鐵千魂一臉疑惑緊緊跟在施聖德的身後。突然,一隻結實的大手搭在少年肩上。

“師傅的眼疾越來越重,你這種無聊的事情,自己去研究便是。”

一個身材高大與藥王平齊的男子站在鐵千魂的身後,他的身上同樣穿著一件花谷的門服。但與千魂的著裝卻是截然不同。

此人衣著極為整潔得體,一頭烏黑的長髮從中間分出一條筆直的發線,由左右雙側而下披於雙肩。粗而濃密的眉毛,一雙正目炯炯有神。

男子筆挺的站在原地,好似當年的施聖德一身仙風正氣,震懾萬物妖邪。

“馬屁精,老傢伙的眼疾,當然是你來治。治不好,你還想怨我不成?!”

鐵千魂甩開肩上的大手,向後轉扯肩上的門服披掛。少年一臉不屑,顯然不服。

“師傅所患之疾,我歐正陽即便舍了性命,也要為他治好。但你十六歲的人,還在這裡找人詢字,未免可笑。”

此時的歐正陽年過二十二,一身兄長頂天之氣教訓起師弟來顯然已經比十年前要來的得心應手,嚴厲了許多。

“切,倒黴的馬屁精。”

“治什麼治,你們三個!一個二十二,一個十六,還有一個十歲。爾等且管好自己便是。待我隱退,這草廬就是你們的,到時候你們想怎麼鬧就怎麼鬧。現在少嘰嘰歪歪,礙我清靜。”

施聖德話聲一落,便是扭頭一轉輕歪著腦袋,背對著兩個徒弟朝著書房,悠悠而去。

“大哥…”

公上瑾坐在書房內,看著施聖德慢慢行來便是露出一臉難色。

“嘿,這是什麼語氣?看我眼瞎,瞧不起我了?”

“我不是這個意…”

“大哥…這口氣,難不成是我要死了嗎?”

“誒!哥哥你莫要胡言吶!”

癱伯伯聞聲,便是一臉的尷尬。二人雖然生活了十年,但對於施聖德公上瑾有的時候依然適應不來。

相比十年前,如今的施聖德已是經歷了八十載的風霜。一身仙風也渾然失色。

沒有人會想到這個心無煩憂的藥王,會老的這麼快,皺紋白鬚在這十年裡,如烈陽之下的風石,露出斑斑蒼色,爬滿了藥王的面孔。

“我並不操心自己的眼疾,只是鬼門這十年來毫無動靜,這才是最讓我擔心。”

施聖德習慣的捋著腹前的灰白長鬚,臉上微微一笑,就好像自己擔心的事情還頗有趣味似的。

“無礙,如今喚心跟著正陽和千魂修習,為他們採集授業所需的藥材。而且大哥還教會他化氣御毒的法門來抵禦那花海之毒。現在花谷上下,除了前輩和谷主醫聖王前輩,還沒有人可以像喚心這般自由進出那無際花海。”

癱伯面帶微笑,話語中帶著萬分的感謝。

“化氣御毒,只是一種普通的內功心法。因為我這個藥王不能收第三個徒弟,為了收下喚心,我答應了王進常不能給喚心作過多的授業,這才無奈僅僅傳他此等御毒功法。現在,他整天進入花海幫正陽和那個呆子,採藥捉蟲。說句不好聽的,喚心說是我施聖德的第三個弟子,但其實就是我草廬的侍從。”

施聖德面帶慚愧,淡淡而道。

“大哥此話差矣,大哥之恩,在下萬死難報。又怎會在意喚心修了什麼業?大哥授此技法,讓喚心可以自由進出花海,這已經是莫大的恩德了。他日,若喚心有所危難,只要躲進花海便可化險為夷。如此的妙法,傳授於犬子我公上…感恩還來不及,前輩萬萬不必自責。”

“來來來,我們喝茶。”

施聖德拿起一旁的空壺,起身一邊伸手摸索,一邊向著櫃子走去。行步間藥王不經意的抬頭一望,雖然他已經看不清咫尺之間,但那視線已然向著花海的方向而去。

花海之中,肅立著無數紫色的鮮花一望無際。此花也正是那亂認心神的花谷奇物,羈月花。凡人躍入花海,不出十步便會身陷幻境,永遠睡去。

花海深處,一個穿著黑衣的藥童扎著髮髻,一根粗長的辮子從頭頂垂至後背。轉首而望,可見那中分的劉海,從兩側垂於雙頰,露出精美的五官。

如同柳葉一般的濃眉下掛著一對鳳目透著兩道靈光,時而如同火鳳欲生,時而又像林中的獵豹,目射冷凝。

男童眼尾生得一顆星點大小的漆黑魅痣,加之他那俊而翹挺的鼻架,紅潤的櫻唇。定神一看,這個娃娃甚似那降於凡間的散福童子,一身仙氣,渾然而發。

“這是二師兄要的毒蟬。”

藥童立於花海之中緩緩伸出小手,只見一團淡淡的紫氣由指尖化作微風,將一隻形色奇異的怪蟲輕輕吹起。怪蟲乘風遊走,慢慢的飛入藥童腰間的竹籮裡。

“大師兄的羈月花苞。”

他又輕柔的將一朵含苞待放的羈月花輕輕摘下,慢慢放進身後的竹筐。

藥童雖身在花海劇毒險惡之地,但卻也是毫髮無傷。孩童手足輕盈小心慢行,生怕踩壞這裡的一草一花。遠遠望去好似一個花中仙子,跳著儒雅的舞蹈,美而真摯。

少年不時輕輕撣去落在身上的花粉毒蟲,也是從不傷那蟲草半分。

‘天下萬物,以生命最為稀貴,以人之初心最為難尋。’

藥童謹記施聖德的教誨,不自覺的向那些被他採摘的花草毒蟲打上一聲招呼。

“若非二位師兄要喚心來尋你們,喚心也不願奪走各位的性命,莫怪…”

此時此刻,花谷藥王草廬。

一個穿著黑袍,袍上繡著一席金邊雕紋的白髮老者,已經站在草廬大院的門前,直徑朝向書房。

鐵千魂見到了自己最討厭的人,自然不會默不作聲。少年擋在老者身前,身後披掛一甩,手指輕輕一點。

“嘿,你來我草廬作甚?”

“你怎麼穿的衣服,施聖德的徒弟連衣服都穿不好了嗎?我花谷的門服,怎容你這樣不敬!給我穿好了!”

“呸!老子怎麼穿要你這個老不死的指指點點!”

“千魂休得無禮!師叔入我草廬不論如何,我等晚輩豈能如此不敬,這般無禮?!”

“切!”

二人口舌之間只聽歐正陽一聲喝令,對著師弟便又是一頓教訓。正陽走到老者身前深躬行禮,不忘保全恩師顏面。

“哼,施聖德的徒弟真是了不起。一個虛情假意,一個目無尊長。讓開!”

老者輕瞟正陽一眼,單手輕輕推開這懂禮的弟子。不料老人一入書房,見得藥王便是抬起一手怒指施聖德進而一道大聲斥道。

“施聖德!你知道你在做什麼?!”

“王進常,你吵什麼?我這裡不是貓貓狗狗都能來的,既然來了就不要這般吵鬧,知否?”

施聖德與癱伯伯坐在書房裡喝著午茶,對於醫聖王進常的突然造訪,施聖德並沒有感到驚訝,他輕輕吹開杯中的茶葉,唇口輕輕一品。

“你......”

王進常被施聖德的話氣的一股心火堵在咽喉,他停歇片刻又抬眉一喝。

“你擅自收留公上父子...”

話語之間,王進常看了一眼房中的公上瑾,自然也是心中稍有顧及,欲言又止。

對於花谷的兩個老人家而言,癱伯伯就是公上瑾,顯然是一件心知肚明的事。見客人面色未變,王進常便又吞下怒火改口道。

“施聖德,我這糊塗一裝就是十年。本想得過且過,本也不想與你計較,但......”

“不與我計較?計較什麼?”

施聖德打斷王進常的話,依然自若的品著手中的輕茶,平靜一問。

“我無意冒犯!但你在花谷收留的是什麼人?他們的高祖是謀國的賊人!公上迦羅!”

王進常此時也顧不得谷主的風度,只因那藥王的態度實在太過不尊。醫聖唯有怒甩長袖,憤憤而道。

“這種屁話你有什麼說的。當年,公上瑾與我及其他各路武林同道一同鎮壓了迦羅,此般大義滅親之舉,你不知道?”

施聖德順著王進常話聲傳來的方向,輕輕瞟了一眼隨口頂道。

“你.......”

王進常再一次被施聖德說的隻字難回,思索片刻醫聖面露難色,又言。

“好!就算公上瑾大義滅親,護國有功......”

“就是護國有功咯,什麼就算。”

施聖德若無其事,仍舊毫無顧忌的打斷了王進常的話。

“你打算一直打斷我說話?!”

王進常此時已是怒得走到了施聖德的跟前,他垂頭看著坐在身前的藥王,氣的鬍子都吹起了半分。

“呵呵,有意思。那你就打算一直說些廢話,讓我來打斷嗎?他們父子在我草廬住了十年,你跟我早就約法三章。你今天來跟我說他是罪人之後?恐怕不是的吧,王師弟。請你有屁快放,沒屁走人。莫要在擾了我等飲茶。”

施聖德見王進常走到了跟前,便坐正了身姿正面而對。藥王知道王進常這次氣勢洶洶的造訪,絕對不是因為自己收留了公上家的父子。

“你教那蝶雨喚心什麼本事?!”

“化氣御毒。”

“若繼續修習下去,是什麼?”

“不知道,看他的造化了,說不定還能御毒化氣呢?那就厲害嘍!”

“抱歉,王谷主,我想大哥他....”

公上瑾很清楚,雖然事關他的骨肉,但此事實則為花谷的家務事,他是萬萬不能插嘴。

只是這十年來他很瞭解施聖德的脾氣,更知道施聖德與王進常本就有著數十年的恩怨。雖不明其中詳情,但可以看出此二人的關係絕非只是不合這麼簡單。想來也是不禁,插嘴調和。

“公上瑾!輪不到你在此說話!”

王進常還未等癱伯伯把話說完,便開口打斷一副上下分明的樣子。醫聖報出老伯姓名,施聖德頓然心中一怒。因為這樣指名道姓,對於公上瑾來說實在是一件不安全的事。

藥王見王進常在他的家中如此無禮,便站起身子故作凝視。老人雙手一背,放在身後,深深嘆了一口氣。

“哎!如果這裡輪不到我老弟說話,那你就更加輪不到了。此人,乃是我施聖德的客人,上賓。你是什麼東西?我請你來了嗎?”

“我是花谷的主人!”

王進常此時的思緒已經被施聖德激的粉碎,只能報出自己的身份以此來壓著藥王。

“恩,的確。我給你面子呢,你就是這花谷的主人。我若不給你面子......”

施聖德話音慢慢,漸漸轉出一道戾氣緊隨又是一句。

“你便就是一個糟老頭子。”

“施聖德,我可以免了你藥王的職務。”

“花谷藥王,在花重山搶奪金丹之前與你醫聖地位相當。雖然現在已被貶為花谷的看門人。但是,我花谷藥王依然有權利,禁止花谷內外的任何人進出,也包括你!”

施聖德一口將茶杯中的清茶飲盡,將那空杯輕輕一扣。

“你免我的職務最快也是明日的事,而我現在就可下一道禁令,封了你的足。你一輩子都別想離開花谷。我被免職,下一任的藥王就是歐正陽亦或是...鐵千魂,他們都是我的弟子,你覺得他們會解開你的禁足令嗎?所以,你真的要罷了我的門務,我是無所謂的。不知道你是否在乎自己一輩子不能出谷?”

施聖德一臉嚴肅的看著王進常,儘管此時王進常在施聖德的眼中極為的模糊,但是藥王依然若有其事的看著對方,以防這醫聖看出了自己的眼疾。

“好!我們不要吵。我只問你,蝶雨喚心現在已經修得的這個化氣御毒,若他繼續修習下去,是什麼?這是你藥王經中的技法。我不懂,請你!告訴我!”

癱伯在一旁看著二人對峙,若非行動不便,他真的不願在這個尷尬之地,多留片刻。

“化氣御毒,丹田行氣,流遊全身經絡,由膚孔散於體外,可御體外毒害…他就練到這兒,我也只教到這兒。”

“什麼叫他就練到這兒?你只教到這兒?你給我說下去!”

王進常瞭解施聖德,他深知這藥王除了打架耍嘴皮子的功夫也是了得。若不問個清楚,恐怕又要讓事情變得不明不白。

“說什麼?這娃兒就練到這兒,我也只教道這兒!”

施聖德語氣略顯不煩,開口敷衍也是不想再說。

“怎麼?這孩子不會長大了嗎?這孩子不是每天都還活蹦亂跳的在那花海里晃悠嗎?難道你不會再教了嗎?!”

“…”

王進常盯著藥王,片刻之間二人默不作聲。醫聖知道施聖德的脾氣,只可軟磨不可硬碰。

“師弟,公上一族的人悟性都是極高。你就算不教下去,他也能悟出個所以然來,你知道的。但花谷百年門風,當年師祖犯下過錯也是自願受罰,你怎可壞了我谷的規矩呢?”

見醫聖服軟,施聖德也是自知這事情瞞不了多久。

“如若再練下去,那便是氣走經絡,由膚孔散於體外...揮臂鎮氣,提明氣於掌心。凝精束神,化氣為蝶,牽羈月魂,展掌而發,氣若蒼龍,化蝶而行,鎮月花之精魅,破方圓之敵戾....”

聽著施聖德的口訣,癱伯身在一旁慢慢露出了驚訝的神色。作為一個曾經深研究武學的高人,公上瑾已在心中畫出了施聖德所述功法的樣子。

癱伯伯瞪著雙目看著藥王,心中似有一塊巨石突然掛下。公上瑾屏氣凝神,只待藥王把話說完。

此時此刻,施聖德看著王進常,口訣背誦之間藥王停頓片刻,似有不願開口之意。但自知這醫聖,也屬難纏之人便也只好輕嘆一氣。

“破方圓之敵戾,烈蒼魂之幽魄…即,蝶舞鎮花魂。”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