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謀殺(1 / 1)
天海城的鬼門,十年如一日的屹立在城池的中央,只是鬼門宮殿的外牆被畫上了些許歲月的風痕。
鬼劍營中,一個破舊的石屋內坐著一個年近雙十的青年,他穿著一身的黑鐵鎖甲,鎖甲緊貼其身。
青年身形適中,即使披著戰甲也並沒有給人十分魁梧的感覺,只是從眉宇之間散出的英氣來看,這個青年很有可能就是鬼劍營的座將“鬼影劍秦信”。
經過十年的磨煞,公上信那白皙的臉上再也不見少家公子的嬌貴。他龍眉鷹目,高粱赤唇,臉廓尖圓面如冠玉。那原本落在眼尾的星痣,此時看來伴著目中的寒色確是讓人心中涼意幽猶。
“秦信,十年期限已到,隨我去演武場。若能勝我那我便籤了這份任職文書,你自行交於主公,即可上任鬼影劍接管鬼劍營。”
鬼旗手中握著一本紅冊子,隔著冰冷的面具向著端坐在身前的公上信。鐵面聲音仍舊那樣沙啞低沉,十年不變。
“演武場…謝樊也怕死?”
“你知道我是誰?”
鬼旗話聲似有笑意,因為他從來不會摘下過自己的面具,即便摘下也沒幾個人知道這是張臉的主人是誰。
“常年戴著面具,要麼不想讓人認出你,要麼就是臉上有什麼東西不能讓人看見。你的面具沒有眼孔,所以你一定是個瞎子。若假定你藏在面具下面的臉刻有囚徒的刺青,那麼狂眼人魔謝樊則完全符合。”
公上信漫不經心的看著地上,淡淡而道。雖然他和謝樊有著十年的“交情”,但看來不卻像是在跟朋友聊天,因為這個公上家的男人根本不需要朋友。
“帶你去演武場,只是為了你我的比試可以公開公正。”
“錯,帶我去演武場,你可引來數百鬼眾圍觀。這樣,即使你輸了,我也殺不了你。”
“你很自信。”
“這是秦攝淵的要求?”
“不是。”
“呵…既然不是。又何談我自信,你自卑?”
公上信輕輕一笑,好像這一身赤甲鐵面的男人就是一個貪生怕死的懦夫,而且是怕了一個二十出頭的富家公子。
其實對於公上信,謝樊早已見怪不怪。想來這十年這個來自公上家的少爺幾乎每天都在揚言要殺了自己。只可惜,他從來都沒有成功過。因為,在鬼旗看來這個年輕的男人根本不成氣候。
面對公上信的鄙夷,鬼旗倒也並不在意。只是,十年期限今日即到,若不出一個結果也是不好向秦攝淵交代。畢竟,自己的命是鬼門給的。
“那就在這兒?你的臥房。”
“我沒興趣隨你到演武場,像一隻猴子供人觀賞。”
公上信慢慢站起身子,話語之間已是悄悄的將腰間長劍,推出鞘外。
“好,那就...”
鬼旗話未說完,公上信卻已經拔劍衝殺。
此刻,鬼劍營的一處石屋內,兩個戰法極快的人正在比拼廝殺咫尺之間,他們所使的技法則都是鬼門的獨門劍術。
鬼影劍,鬼門之內行招最快的單手劍法。莫說鬼門,即使在這江湖上,能快過鬼影劍的劍法也不過屈指。
此時,兩柄鐵器激烈的撞擊敲打,令得屋內那原本就已佈滿劍痕的石壁上,生生刻上了一道道新痕。
二人近在數尺,卻好似兩根地釘,打著弓步紮在原地一動不動。他們各自揮舞著右手的兵刃,一人持劍,一人握杆。
招架、突襲、攻防、拆招一氣而成,手中的鐵器在二人之間留下似如狂風一樣的光跡。直至石屋內被舞出了一場劍襲颶風,吹得一旁石桌上的書頁狂翻不止。
公上信的右手緊跟鬼旗右手揮舞的黑鐵旗杆,好像對手接下來的劍招都能被他預見一般。
突然,公上信閉目眨眼一聲大喝,揮劍的速度隨著雙眼中的金芒越來越快,金色越是濃烈,劍速越是瘋狂。
“啊!!!”
信憤怒的吼叫,那藏在龍眉之下的金暈神目此時已經變成了燭上星火,行招的速率也已經度入神境,逼的鬼旗只得抬起自己那不如山的雙腳,向後稍退一步。
“啪!”
突然,鬼旗伸出左手,將公上信狂舞的右手前臂輕輕一擋。
“停!”
鬼旗一掌拍在青年手臂,口中一聲喝令。
但是眼前那緊鎖眉間,雙眼泛著燭火光芒的公上信早已搖身化作了一頭野性肆起的雄獅,他震開鬼旗的手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
面對這個帶著面具的男人,公上信決然猛攻,勢必斬殺這個鬼門的軍律統領,鬼旗謝樊。
“嘭!!!”
鬼旗手中兵刃並沒有因為公上信的野性而膽怯,他看準時機用力一擋,不但擋住了對手的攻擊,還將公上信的長劍筆直的挑在了地上,落於二人之間。
鐵面沒有追擊僅僅現在原地,他覺得一切應該結束了。
然而,公上信見得如此便是心中一笑,他一腳挑起落劍單手一抓奮然而去。眨眼之間八道劍勁齊發,從八處不同的方向直逼對手。
“鬼影劍,八方逆殺。”
鬼旗見這公上家的遺孤如此執著,便是向後又撤一步。
此時,只聽鐵器展開聲響。謝樊的面具橫向一裂,畫出一道整齊的開口。
公上信還未反應,就只聽那鐵面裂處似有氣出呲呲,響聲不絕。
“此乃我之暗技,黑雲殺陣。秦信,你今天很不一樣,但是該結束了。”
鬼旗的面具裡噴出濃黑霧氣,不到眨眼的功夫竟是充滿整個石室。公上信也不知那鐵面有沒有接下自己的鬼影劍招,只因那片漆黑迷霧作祟竟是讓人變成了一個睜眼的瞎子。
謝樊一直都是一個雙目失明的人,他那不為人知的技法則就是讓他的對手同樣變成一個睜眼盲。
信身處黑煙之內,鬼旗不等對手喘息便是揮起手中旗杆直攻黑甲青年。
然而,讓鐵面沒有想到的是。公上信右手緊握的長劍並不示弱,他接住了鐵面所有的攻勢,甚至可以提劍反擊。
謝樊聽著公上信的行招,黑甲震顫的聲音。鐵面腦海中浮現出的,是敵人揮舞劍刃的身影。
鬼旗來不及疑惑,他不明白這公上信為何突然如此的進步,也不知道他為什麼可以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霧裡行動自如。
鐵面來不及想,他不能殺了這個對手,但這對手卻想要了自己的性命。
“秦信!你贏了!停下來!”
“…”
鬼旗一聲話下,公上信仍然猛攻。鐵面此時無奈,唯有出一下策。
只見謝樊將那手中鐵桿反手一握,在這黑霧中瞄準空擋,乘著對手反應不及便是從左至右反向一擊。
“咔啦”
只聽一聲甲裂,鐵面一記逆向猛擊。氣勁之強確是將那四周黑霧一杆吹散,力道之重足以打殘敵人的手足。
鐵桿揮過,風聲靜靜。
公上信慢慢睜開眼睛,他看著右手依然不捨的握著兵刃,好像一切真的結束了。
公上信的右拇指骨,已然斷裂。
右手拇指骨斷,對於一個擅用單手劍法的人來說,與斷劍無異。既然不能再用鬼影劍打法,公上信自然也是毫無勝算。他一臉不甘,甩手四指發力將長劍插在地上,嵌入三分已示服弱。
“雖然你敗了,但是你夠資格作這鬼劍營的主人。你也是有史以來唯一一個可以將我逼至如此境地的鬼將候選。”
鬼旗收起他的長旗鐵桿插在後背,將任職文書隨手拋在了石室的桌子上。
“你還沒簽字…”
“來之前就簽下了。”
“你知道我可以?”
“我教了你十年。”
鐵面話音簡減,便是轉身欲將離去。
“鬼旗…”
“?”
“喝杯酒水再走。”
“沒必要,我乃鬼門軍律之統。你我下次再見,便是我執法殺你的時候。”
“…”
“但作為鬼門大將你還遠遠不夠。第一、你與我對陣之間太過急躁,不夠冷靜。第二、你很依賴藏在自己血脈中的神技。第三、你太小看了你的對手。”
“噌~”
鬼旗轉身還未走出幾步,忽然又聽一道劍起拔地聲響傳自身後。
‘殺氣?!秦信右手拇指已斷根本無法握劍,即便還有餘力揮刃,亦不能勝我。’
鬼旗聞聲而動,迅速從那右側轉身準備應戰,卻不料自己回錯了方向。
十年,公上信和鬼旗每次練劍用的都是右手,他的劍招也大多從右至左。
鐵面此刻一手伸向後背欲將拔旗禦敵,而另一隻手也是順勢一擋。想來這公上信的斷骨之手也不能打出多麼兇狠的招數,只要巧勁得當便也能空手借力擋去劍招。
然而,他又錯了。
只見黑甲青年健步上前,四道劍影從左至右上下分襲,橫劈而來。
如今,謝樊所要面對的,是突如其來的攻殺和毫不適應從未預料的方向。
鐵面錯向之間心中豁然頓悟,原來自己早就犯了一個更大的錯。
十年,並不只是謝樊在教導公上信。公上信也同樣在磨鍊鬼旗,他用了十年的時間去傳授,卻反而習慣了公上信的右手劍法,也聽慣了他的口頭禪。
“我今天要殺了你。”
此剎,鐵面轉身抬手一擋,不料發力錯向竟是被那公上信以左手的快劍削去一手五指。謝樊沒有遲疑,他抽起背上旗杆便要反擊。
‘鬼影劍?!’
鬼旗看清對手劍招心中頓時驚詫,卻也為時已晚。鐵面舉旗壓招,卻是不料這公上信的左手劍法之快堪比右手。
“喳…”
只聽一道劍斬肉碎的聲響,鐵面的咽喉和頸骨便已經被襲來的快劍斬斷。謝樊一手撐地跪俯在地一手按著傷口,默不作聲。他現在能做的,就只有感受血液滴在面前的地板上。
“第一、我與你對陣一直都很冷靜,之所以表現得狂暴而激進就是為了逼你打斷我的手指。第二、我並不依賴我的神技,我只是要你覺得我已經拼盡了全力。雖然,我也的確如此。第三、沒錯,我的確小看你。”
公上信冷冷的看著身下的鬼旗,就像獵鷹品嚐美食前的欣然。
“這十年,我時常把殺你掛在嘴邊,但卻從來沒有成功過。因為只要這樣,你就會慢慢失去戒心。謝樊,你就是這種容易鬆懈的貨色。在你的面前,我的確不堪一擊。若真的以命相搏我公上信一定不是你的對手。只可惜,今天你鬆懈了。”
公上信站在謝樊身前,目光仍舊冰冷。他不會為了自己的成功而高興,更不會因為殺了這個教導了自己十年的老師而感到悲傷。
看著那趴在地上慢慢斷了氣息的恩師,公上信的眼睛慢慢露出了鮮紅的血絲。
‘人人都以為鬼影劍是單手快劍,可是這十年來我日夜練習。白天修煉右手劍,夜晚無人我便熄燈練習左手劍。我知道你深諳這聽音辨位的本事,自也拼命練習。你鬼門八將有暗技傍身,我公上信自然也要有。’
“十年,我只做了一件事…”公上信走到鬼旗的身旁,將他的衣甲一件一件脫在地上。
“準備。準備殺你,準備屬於我的勢力,準備找你們算賬。十年前我是你們手裡待殺的羔羊,今天我要做一次獵人。”
‘戴上這樣的面具,我的神技便無法施展了麼。’
公上信穿起鬼旗的行頭,戴上那沒有目孔的面罩。
“我練習聽音辯位,原本也只是為了替代你。可不曾想到竟然正好剋制了你的暗技…我差點就不能逼得你打斷我的手指,差點就不能讓你放鬆了警惕。呵…連老天都助我公上一族。”
公上信退下面具,看向窗外。烈日之下一雙充滿仇恨的眼睛,泛著鮮紅的血絲。
‘公上家的仇,由我公上信來報!鬼門欠我的債,我要你秦攝淵及座下八將一併償還!’
此時公上信雙目閃起一道紅暈,那原來深藏於瞳中的金芒卻已漸漸化為淡淡的赤紅血瞳。
這是公上信深藏於心的怒火,身為公上一族的後裔,他命中所留下的是那份刻骨的怨恨。
“公子…”
信看著窗外,此時一張熟悉的人臉露在窗外。那人粗眉大眼,嘴角上揚一副滿是自信的模樣。
“公子,成了麼?”
“嗯。”
“不愧是公上家的後裔,連鬼旗都…”
“王遷河,替我把屍體處理掉,我還有事要做。”
“哦!怎麼處理?!扔河裡?”
“挫骨碎肉,送到伙房後廚。”
“嘿!好嘞!”
傍晚
鬼王殿的門外響起一陣鐵甲震顫,一個身穿紅甲面帶無目面具的男人踏著長遙的階梯走到大殿王座之前。
相比十年前,秦攝淵並沒有太多變化,僅僅臉上多了幾道皺紋和稀散的白鬚。
鬼王身邊站著一個女人,女子手握一把金邊白羽扇身材依舊嬌小,面容也依舊秀淨,一頭長髮過肩一身長裙落地。
“主公。”
公上信穿著鬼旗的盔甲帶著鬼旗的面具,一路大搖大擺手上拿著的是簽了鐵面姓名的任職文書。
葉天心微笑而對,接過鐵面手中的冊子傳到鬼王的手裡。
“謝樊,秦信的事辛苦你了。”
“主公客氣。”
秦攝淵接過文書開冊目掃,口中輕輕一道。鬼旗聞聲,同樣聲音沙啞淡淡一回,不等鬼王多做寒暄,鐵面便是打算轉身離去。
公上信躲在面具後面,臉上浮現的是譏諷的笑容。他之所以裝作鬼旗的樣子親登鬼殿,就是為了看看這傲視群雄的鬼王究竟能不能看穿自己的偽裝。
此時此刻的公上信並不緊張,也不害怕。因為他已經一無所有,與其而言性命這種東西,若是不能用來報仇,那就毫無意義。
然而,就連葉天心似乎都沒有察覺到謝樊的死,更沒有看破面具後面的人究竟是誰。
“鬼旗先生。”
公上信行離之間,葉天心開口一喚。鬼旗頓然心中稍有一顫,但更多的是瘋狂而扭曲的愉悅。
‘哼哼…被看穿了?’
鐵面心中激盪,口中卻是聲色沉穩伴著沙啞,冷冷一應。
“說。”
“秦信和先生比試如何?可勝任鬼將否?”
“可以。”
“天心無意冒犯,但還是想問先生一句…”
“…”
此刻,二人靜止不語。天狐羽扇遮面似有話含在口,鬼旗同樣默不作聲,似乎在等劍拔弩張。
“先生在與秦信比斗的時候,是否施展了暗技?”
“你說誰的?”
天狐話語一出,公上信頓然心中一怔。鬼旗不假思索,口中一道反問。
只是這反問剛一出口,公上信全身忽然一僵。這是他第一次跟葉天心說話,也是第一次與這個女人正面“交鋒”。
“哦?誰的?怎麼秦信也有修煉暗技一說的嗎?”
在鬼門能擁有暗藏技藝的就只有勝任鬼門八將的八位將軍,在此之前任何人都不會刻意去修煉什麼主業以外的技法。因為這樣,實在是一件“不務正業”的事。
“不然他如何過得了我這關?”
公上信躲在面具背後咬牙切齒,為了殺鬼旗他花了十年,三千六百多個夜晚修煉左手鬼影劍法。也自認為這是一個了不起的暗藏技法,但是現在竟是被那鬼門的天狐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就問出了頭緒。
而最讓公上信不甘心的是,被葉天心套出話來的正是自己。
“哦?那天心斗膽還有一問…”
“公上神技。”
還沒等葉天心問完,鬼旗便又是一個不假思索。他不會再允許自己說錯話,即便每一句話都是這樣脫口而出,也要扳回一城。
“可是公上神技世人皆知,又怎能算得上是暗袖裡的技法。”
“他現在叫秦信,有誰知道他是公上家的血脈,又有誰知道他精通公上家的神技。”
“呵呵,恕天心愚鈍。多謝先生解惑。”
女子淡淡一笑,雙手作揖行禮。她沒有問題在再問,也沒有什麼好懷疑的。因為眼前的鬼旗似乎對女子的疑問對答如流。
雖然公上家的金耀雙瞳世人皆知,但鬼旗所說也不是沒有道理。天狐若是再有質疑,也著實是一件不通情理的事。
女子就此默不作聲,鐵面則也踏步離去。
秦攝淵看著鬼旗的背影,想著這個原本行蹤飄忽的男人守著這個公上家的遺孤整整十年。鬼王冷冷一探,心裡卻也是自覺委屈了謝樊。
入夜
走出鬼王大殿的公上信握緊著拳頭,心頭的恨意滿是恥辱。曾幾何時,公上家名震東城,那引以為傲的金色雙瞳竟淪落到了葉天心口中那見不得人的暗袖技法。
公上信走過長梯,慢慢消失在鬼門的某個角落。
深夜,信退去鬼旗裝扮獨自一人站在鬼劍營的瞭望塔上,身後站著三個身披黑褂面帶蒙布的人,守著他們的“公子”。
四人望著遠處,一對鷹視直射遠處鬼營一座,營地門前赫然刻著三個大字。
“鬼酒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