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忠良(1 / 1)
黃昏之下,鬼酒營內一座宅院前。
一個衣著寬舒的男人站在大堂門外,他兩手置背面朝宅邸大院玄門。此刻,正低頭看著身前一個穿著副將裝束的鬼門子弟。
“將軍大人,您吩咐的事情,忠良已經辦妥。不知將軍還有何憂,忠良自願擔重分憂。”
低首俯語的鬼門弟子是一個身著皮甲的青年看來二十朝上,黃昏的晚霞照在這人面頰,眉骨稍凸鼻樑英挺倒影之下輪廓分明。
那人後腰掛著個銅葫蘆,他單膝跪地行著軍禮朝著眼前這個年過五十雙手附背的男人謙禮稱臣。
“你十二歲入我了鬼酒營,十四歲就可擔大任。如今替我浦求仁辦事,也有八個年頭。鬼酒營裡除了你趙忠良,還真的就沒有第二個人如此甚得我心。”
浦求仁梳著整齊的軍發,長鬢聚整盤於冠頂一身錦繡華服金絲隱約。將軍面帶微笑看著身前跪在地上的副官,趙忠良。
雖然浦將軍的衣服華麗而舒長寬鬆卻厚實,但那腰間掛著的則不再是他十年前寸步不離的黑紫葫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鐵酒葫蘆。
“將軍對我趙忠良既有師徒之情,亦有養育之恩。將軍的命令便是父命,替將軍辦事,本就是忠良應盡的孝道。”
趙忠良依然行著軍禮遲遲不肯抬頭,他說的每一句話都聽來甚是舒心。副將話聲聽來甚是忠懇沒有絲毫的造作,更沒有半點虛情假意。
“自從公上一族滅門已是十年,半月前秦信那個小子竟然透過了鬼旗先生的考試,拿到了任職文書。哼!他居然可以繼任鬼影劍!統領鬼劍營?!”
浦求仁一臉的不甘心,他拿起腰間的酒葫蘆便是好一頓痛飲。將軍毫無閒情擦去嘴邊的酒漬,憤憤又是一聲牢騷。
“主公也真是的!怎麼可以當即下令讓這秦信上位!他是什麼身份?!他可是公上家的餘孽,奸賊之後!公上信怎能當上鬼將!與我平齊?!哼!我看主公是被那狐狸妖精迷了心智!才會受她諂媚,捧那奸賊之後!”
對於浦求仁口中提到的事情,趙忠良是萬萬聽不懂。什麼公上餘孽、賤賊之後忠良全都聽得是一個莫名其妙。但唯有一件事他是聽得懂的,秦信原姓公上,而且和浦求仁看來有仇。
“將軍大人,照您的意思…我們日後是不是要和這秦信分岸而立?”
“誒!不論如何這小子現在都與我平職,以後也定要與他打上交道。既然我今早派你去拜訪鬼劍營代我向那賊子作聲問候,我們就不能把事情都掛在臉上。他不翻臉,我們又何必欠了他面子上的事落人一個話柄。”
“大人說的是!”
“話說你從鬼劍營回來,那秦信可有說些什麼?!”
“稟將軍,秦將軍並未與我多言,只是......”
趙忠良欲言又止,浦求仁鎖眉一嘆裝出一身的豪邁。
“說!怕什麼,我東城第一拳,堂堂鬼門八將之一,還怕了這個剛過二十,乳臭未乾的小子不成?!”
“他要忠良帶上一個黑木長盒給將軍,只是那秦信面目冰冷可懼…屬下擔心這盒中是否藏有傷人的玄機暗門,故不敢馬上交給將軍......”
“這秦信與我是否有所過節你都還不知道,竟也是如此小心…哈哈哈,我浦求仁果真是沒有看錯你!拿來吧!怕他做甚!”
浦求仁帶著自信的笑容,伸手討要公上信託於趙忠良的那一個所謂的黑木長盒。
趙忠良將繫於腰間的長盒雙手遞上。浦求仁左手一揮爽快接過,二話不說便將盒子開啟。
“哦?!”
看著長盒中所放置的物件浦求仁頓時面露困色,這件東西似曾相識卻又一時想不起來。
“一把匕首…”
“將軍大人,這!這是什麼意思?!”
見浦求仁面色為難,趙忠良急忙探身稍作問候。副將見於軍禮之宜也是僅僅上身稍稍向前,不敢膝蓋離地。
“一柄匕首。”
浦求仁關上盒子,眉頭輕皺。將軍思索片刻便是心頭一懸,惡目頓然一瞪,破口大罵。
“奶奶的!這畜仔!想報仇!剛上任就想找我浦求仁算賬?豈有此理!做他媽的夢!!”
趙忠良聽得將軍罵聲,雖不知所以但也至少懂得各種殺機。副將急忙雙手猛然一拍合十作揖,低頭一聲請命。
“還請將軍下令,命忠良前往鬼劍營,伺機刺殺秦信!以絕後患!”
“哼!這廝是主公親點提拔上來的,現正得勢!動他不得!但是他!也別想動我!”
“將軍,小心為上呀!”
“我好歹也是鬼門的老臣子!他一畜子後生,我倒要看看!他想拿我怎麼樣!想當年他可是被我像死狗一樣的踩在腳底。你會怕一條狗嗎?嗯?!”
“不怕…”
“本將軍就坐在這鬼酒翁的軍座上,等他鬼影劍來!與我鬥上一鬥!”
對於公上信,浦求仁並不懼怕。一個征戰江湖幾十年的鬼門老將,不論在什麼樣的情況下都不會害怕一個初出茅廬的晚輩。在浦將軍的眼裡,不論是權謀還是勾心鬥角,他有萬分的自信勝過公上信十倍百倍。
“忠良…”
“小的在!”
“我這鬼酒營裡,唯獨你得我心吶!歐陽清風與你相比,還是難成大器!你作為師兄有的時候也該點點他!”
“清風放蕩不羈,平時缺席列陣,練功也是不勤…在營內整天混吃等死。忠良告誡多次也是沒有辦法…”
“呵…可我女兒就是喜歡跟這小子混在一起。你有什麼辦法?呵呵呵。”
浦求仁苦笑一番,也是無奈。
對於那個叫做歐陽清風的人浦將軍從來都沒有正眼看過,只是這蒲家的千金甚是喜歡這放蕩的子弟。將軍的夫人難產死後,浦求仁最為疼愛的也就只有自己的寶貝女兒。
‘歐陽清楓,算個屁!老東西竟拿我跟這個廢物作比較!這鬼酒翁的位子早就應該傳給我!老不死的就是霸著不放!活該讓那秦信要了你的老命!’
趙忠良心中一頓咒罵,也是不忘卑躬屈膝。哪怕在浦求仁的面前跪上整整一個下午,只要能夠博得將軍歡心趙忠良自也是不在話下。
“將軍,忠良擔心的是小姐她年芳十五,已是情花初開的年紀。若整日跟那歐陽清風…要是有一天…”
“只要我女兒喜歡,我還怕那小子辜負了她?”
‘趙忠良,想做我的女婿?哼,你知道我那麼多事,我把女兒許配給你不是自找沒趣麼?’
‘老不死的!平時兇狠霸道!自己女兒的配婚竟是如此隨意!分明就是想壓著我!’
‘要是趙忠良能成氣候!我現在就能將位子傳給你!離開這開東城國,安度餘生。也免得被這公上信糾纏。’
此時此刻二人各自默不作聲,打著自己的算盤。一人背手直立,一人單膝跪地。
浦求仁沉思片刻,見這座下副將默不作聲便又裝作無事,假意含蘊。
“你可要留下陪將軍我喝上一頓?”
“不,大人切心營內整日苦心勞累,忠良也是自覺…不便打擾。若是將軍無事屬下這就告退。”
趙副將話沒說完,浦求仁就已是沒有回應,僅僅轉身離去。
此時,在這老將軍的腦海中,當年的回憶好像是把自己帶到了那時的公上老宅,那個無助的孩子被自己一拳打中癱倒在地上動彈不得,但燃燒在男孩眼中的金芒卻遲遲不散。
回憶中,那一對金色雙瞳,如今就像是兩團烈火灼燒著浦求仁的心。他很清楚,自己是一個右手殘廢的拳師,若要與這個已經和自己平起平坐的公上信交手,勝算幾乎是沒有的。若非這十年來有鬼酒營中計程車卒和趙忠良瞻前馬後為自己辦了不少的差事,恐怕自己殘了右手這件事早就被人發現了。
趙忠良看著浦求仁的背影,慢慢後退走出這鬼酒營的將軍小宅,然而他並沒有直接到自己的軍寢,而是獨自悄悄來到了鬼酒營的一處僻靜之地。
此處,站著一個人影,而此刻的趙忠良也正輕聲的在與這道身影交談。
人影一頭烏黑長髮,劉海兩側下掛長辮束髮。雖然眼神犀利冰冷,但那俊美的五官帶著眼尾星痣也是讓人不禁看上一眼。
“盒子交給他了?”公上信背靠著牆,雙手交錯胸前面色冰冷,話聲低沉冷靜。
“給了。”
“那麼現在,你覺得浦求仁會把鬼酒翁的位置讓給你麼?”
“切…”趙忠良嚴肅的看著公上信,因為他心裡已經有了一個他自己並不太滿意的答案。
‘我為你浦求仁做了那麼多事,如今這秦信擺明了要殺你。老東西右手殘廢,你命都快沒了還不肯歸隱,把鬼酒翁的位子傳給我!!’
公上信看著趙忠良,故不作聲只是淡淡一嘆,斜目瞟視著眼前這個鬼酒營的副將。
“趙副將,我想跟你交個朋友。”
此刻,公上信話一出口趙忠良心裡便是一頓。
回想方才趙忠良受浦求仁之命,去鬼劍營拜訪新任鬼將,鬼影劍秦信。趙副將才入鬼劍營,還未經步卒引薦,便已被公上信攔在了大營門外。
公上信交給他一個盒子,告訴趙忠良只要把他交給浦求仁就可以知道自己能不能繼任鬼酒翁,且約定事後二人在此見面。
當時,趙忠良甚至連一個字都沒來得及回答,便被公上信趕回了鬼酒營。因為公上信知道趙忠良一定會變成自己的爪牙,也懂得這爪牙應被深藏的道理。
如今,一切都如這位“秦信將軍”所料,趙忠良果然藉著這個盒子探出了浦將軍無意將鬼酒翁的位子傳給他,而且自己還乖乖的來到了這個偏僻的地方和“秦將軍”見面。
而最讓趙忠良感到匪夷所思的是這個“秦信”竟然能料到自己,竟會完全按照他的意思把兩件事情全都做了。
雖然這十年來,趙忠良時而可以看見“秦信”出入鬼門各營地,但二人確實從未有過接觸,哪怕說過一個字。
“秦信”為何就吃定趙忠良會按他說的做,又為什麼要幫趙忠良試探浦求仁,這些都已成了趙侍長此刻心中的死結。
‘不管怎樣!目前看來,秦信這個人只可成友,萬不能樹敵!’
趙忠良思前想後仍然不明白公上信的目的,也只好先放下疑惑。趙副將無奈看著一旁陰暗的牆角,心中暗自盤算敵友之分。
“算盤打得如何?是與我為敵,還是作朋友?”
公上信依舊冷冷的看著趙忠良,嘴裡說的話卻彷彿是這趙副將肚子裡的蛔蟲。
‘!!’
公上信話音一落,趙忠良思緒未斷之間吃了一驚。
‘他連我在盤算什麼都知道?!’
“秦兄,此話怎解?你我本就是同門效力於主公,自然都是同門之友!怎會為敵呢?”
趙忠良擺出一臉的無辜,把話說的理所當然冠冕堂皇。
“少來這套,我的名字是公上信。”
公上信將靠在牆上的後背向前一傾,擺正了身子接而又道。忠良聞聲心頭一緊,自知掉進了賊船。
‘混蛋!如此自報真名,是想把我拖下這髒水!公上信!你以為你吃定我了麼!’
“我要滅鬼門,自立為主。你若與我同盟,我便可助你一統鬼酒營,坐上浦求仁的位子,若不然你便繼續當這營中的副將。”
‘滅鬼門?自立?!我怎麼可能幫你!你若敗了,我必然人頭不保!’
趙忠良聽了公上信的話,一臉呆滯。對於趙副將而言,公上信一定是有什麼事用的到自己。趙副將原本打算為其辦事也可以從他那裡討到好處,可讓趙忠良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公上信的志向是要推翻秦攝淵。
“我有十足的把握。”
公上信雖然站直了身子,但依然面無表情冷冷的說道。
“如何.....是十足的把握?!”
忠良此刻一身冷汗滋生,話語膽怯而又好奇。
公上信雙眼泛著一股冷凝氣息,那是好似玄鐵寒冰一般的犀冷目光。隨即張口說了出一句能讓任何人都為之瞠目的話。
“因為我手下,有足以匹敵八將的人。”
‘!!!’
“什麼?!可以匹敵鬼門八將?!怎麼可能?!”
趙忠良此時已是一改之前的虛偽造作,他瞪目張口吃相併不好看。副將大聲喝問,將軍依舊冷視。
“言至於此,我自然不怕你去告密。你只是個小小的副將,即使不與我為伍。一個副將,對於我公上信而言,毫無意義,同樣也沒有威脅。”
“不會的!浦將軍一定會傳位給我!這些年我為他做了無數的事,主公吩咐給他辦的事,大多都是由我來操辦!!沒有我,他根本保不住這鬼酒翁的位子!”
趙忠良的話像是掙扎又或者自我安慰,想來也是不想攤上像公上信這樣一個被仇恨拉進深淵的瘋子。
“你知道浦求仁為何,要你去做本該由他來做的那些事情麼?”
“當然知道!!!浦將軍的......”說到這裡,趙忠良突然想到此事不可多言,便沒有再說下去。
“因為他的右手早就廢了?還是因為你武功了得,鬼酒營的醉魍拳你耍的比他還精?”
公上信嘴角微微上揚似笑非笑,話語嘲諷之間看著趙忠良又是一個驚訝的神情。
“你怎麼知道,他的右手....?!”
“浦求仁雖然只是偶爾在練兵場示範醉魍拳,但即使如此哪怕一次我也能看出他的右手有形而無力,拳勁可收放卻不自如。我在鬼門的這十年,每個鬼營每座妖殿我都不時踏足。至於你趙忠良是怎樣的一塊料,我比你的主子還清楚。”
公上信看著趙忠良那已經久久掛在臉上的驚訝,措辭毫不客氣。
“對於浦求仁這種貨色,你除了幫他代辦秦攝淵吩咐的事情之外應該還幫他做了許多斂財貪贓的勾當。讓你繼位,他的事不就一直留在你的嘴裡隨時都能有可能被人知道?”
“我趙忠良不是這種人!”
“哦?你不是哪種人?是貪贓枉法?還是背信棄義?”
“你!”
“如果我是你趙忠良,我一旦上任鬼酒翁就會馬上反咬浦求仁一口,大義滅親立上一功為自己鑄錠根基。所以再如果我是浦求仁的話,我即使隱退也要先殺了你,然後隨便找個人繼任,這樣來說一切才是最好的。”
“這…這不可…”
“這才浦求仁來想要的最完美人生,毫無汙點也絕無後患。浦求仁將會是一個為了鬼門鞠躬盡瘁,一生清白的浦將軍。至於你,不過是他將軍座下的一件替罪白骨罷了。”
“不可能!鬼酒營裡論拳法!論資歷!沒有人比得過我趙忠良!浦將軍若是要殺我,誰繼任他的位子!”
趙忠良一臉猙獰,他猛甩一手唾沫橫飛。公上信不慌不忙,從口中說了一個名字。
“歐陽清楓。”
“我的師弟歐陽清楓?呵!沒錯,他不過只是鬼酒營裡的一個掛名的副將!他算什麼東西?他會什麼?他只會迷惑浦將軍的女兒!整天只知道喝酒,閒晃,混日子!他手下的那些步卒,沒有一個像樣的!”
聽到歐陽清楓的名字,趙忠良憤怒直升。暴起青筋一頓狂吠。
“呵…”
沉寂片刻,趙忠良自覺被公上信套進了怪圈,便也擺正儀態進又淡淡一笑。
“這樣吧,秦將軍。你我結盟之約,今日暫且放下,他日若我當上鬼酒翁,那麼你我共同滅鬼自立一事便可再論。若我當不上,我便來投靠你!屆時我可視你為首,助你滅鬼門,定江山。”
趙忠良說罷便深行了一禮,行禮之間他轉起了眼珠似乎又想到了什麼事,便又開口道。
“將軍!放心,我趙忠良的為人!在鬼門人人皆知我人如其名,處事向來最重情,重義。將軍且可放心,今日之事忠良絕不對外透露半個字!告退!”
話一說完還未等公上信回應,趙忠良便已經一個飛身踏步而去,很快就不見了蹤影。
‘婊子。’
公上信冷望著趙忠良離去的背影,心中暗自譏念。
此時所見,三道黑影已是默默站在公上信的身後。三人體型各異或高或胖,或矮或瘦。
“公子,接下來我等如何?”
“哼哼哼…”
“只要公子一聲令下,我等即刻去辦。”
公上信陰沉一笑,眼裡的赤暈伴著夕陽。他好像迫不及待更是胸有成竹。
公子望著遠處的黃昏,開口惡氣一嘆。
“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