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清風(1 / 1)

加入書籤

烈陽落山西下,鬼門的八座鬼營妖殿慢慢變得安靜。兵士們不再操練,他們有的回寢休息,有的在那操場、小林閒聊。

天狐殿的大堂如觀堂,星圖簾幕掛牆,狐仙雕塑在中。棋盤方桌在側,琴藝書畫未見。

葉天心站在桌案前,桌上放著的是一個黑色的長盒。軍師羽扇指點推開盒封,裡面放著的依然又是一柄匕首。

“誰送來的。”

“呃…是那鬼劍營的統領,鬼影劍秦將軍親自送來的。”

“還在門外?”

“是。”

“呵…叫他進來。”

天狐看著盒中的鐵器,她知道公上信從來都沒有放棄過復仇。只是讓這天狐沒有想到的是,公上信的行事作風竟會是如此的毫無忌憚。

鐵甲震顫,步聲行來。

葉天心的背後肅然站著一個面如玉像一身冷傲的男人,天狐慢慢回身稍作抬首二人對視。

他們沒有什麼客套。

葉天心那標誌性的笑容悠然而在,公上信這從來不笑的臉也是依然泛著滅人滿門的殺氣。

天狐羽扇一動小指輕點盒中兵刃,語氣隨和不見敵意。

“秦將軍,這是要殺人?”

“…”

“天心以為,這個人不值當。”

“你知道是誰?”

“呵呵,這匕首當年與我鬼門三人有關。你若是要意在我家主公,則絕不會如此行事,更不會大張旗鼓廣而告之。”

“我有廣而告之麼。”

“天心覺得,這匕首你應該不止就送出去這一把。”

“那麼,你覺得我還會送給誰?”

“如果你要殺楚伯年,那你送來的應該是一把斷刃。況且楚將軍貴為八將之首,想必你也不會如此行事,通牒在先。思前想後,秦將軍要殺的…”

“…”

“這匕首浦求仁也收到了,而且你的目的一定不會是為了提醒他做好準備,這麼愚蠢。”

“呵…”

葉天心話聲平穩,從頭至尾不露半點情緒。就好像這嘴裡的事情和自己一點關係都沒有,天狐慢慢行步走到黨內一側棋盤方桌之前。

“將軍請…”

天狐羽扇比劃,指著面前的棋盤看著堂內的客人。

客人聞聲一動,坐在棋局方桌之前伸手握起白色棋子當即兩指一執,不等軍師就位便往棋盤脆聲一扣,落子無悔。

公上信懂得葉天心的意思。這無異於宣戰,然而在鬼門沒人願意和這狐狸下棋,更沒有人會帶著一身的怨念和葉天心坐在棋桌前後如此博弈對陣。

“將軍今天親自送來禮物,是想看看我的意思…”

天狐慢慢坐下拿起黑子緊隨將軍,兩根纖細的手指將棋子輕輕放在盤上,同樣無悔之意。

“…”

公上信不說話,他耳聞軍師之言,目探棋局乾坤。只要葉天心落子,將軍便好像從不需要思考,緊跟在後落子猛追扣在棋盤交錯之上。

“公上信…”

“…”

“你送我匕首,想試探我對於浦求仁的態度。從進門到現在將軍沉默寡言,則是在試探我葉天心可以忍你到什麼程度,對嗎…”

“呵…”

“可是公子可曾想過,你的所作所為不但不能達到你想要的目的。卻反而,讓我把公子你的心事看了個通透,嘻…”

‘!!’

公上信聽著葉天心的話,心裡一陣怨憤自然也是不禁覺得自己太過年輕。但是,他不會允許自己出錯,不論對方是誰又或者有多強大。

“葉天心,你這般點破。不也是在試探我的底線麼。”

“嘻…”

二人此時對視,天心仍舊笑的從容,公上信依然冷的可怕。他們各自握著手中棋子,在這方格棋盤上。從此一男一女再也沒有說話,僅僅沉心棋局對陣。

此刻,一人廝殺猛攻,一人巧智防守。

直到公上信扣下最後一顆白子,他認定這場棋局勝負已分,是他贏了。

“浦求仁的命我要定了。”

“無妨。天心雖不知能否保住浦將軍的性命。但如果浦將軍真有什麼閃失,那麼我也一定會拔掉你的爪牙。”

“…”

“至少一顆哦,嘻嘻嘻。”

公上信落下最後一顆棋子,將葉天心殺到了絕境,自是讓這女人毫無勝算。

男人雙目掃過身前戰場棋盤,他手裡握著的是葉天心被吃掉的棋子。將軍此時無話可說便也起身迴轉朝著門外冷默而去,他一路鬆開手指將那手中的“死卒”松落在地。

一顆兩顆三顆…

這一顆顆被公上信丟棄在地上的,顯然是那鬼門天狐戰敗的棋子。公上信並非炫耀,他只是想告訴這成了精的天狐。

“棋子就應死的其所,棄子何以姑息爾。”

將軍輕念離去,天狐手中羽扇揮揮望著已成定局的棋盤思索片刻。

一陣風聲襲過天心又然微微一笑,她輕輕夾起一顆嶄新的黑子單指一扣落在那早已熄滅了戰火的棋盤上。

現在再看,整個棋局如是死灰復燃。雖然天狐不得勝,但公上信也同樣贏不了。

“呵…和棋。”

照著屋內透亮的燈燭,女子眉目清秀眼簾垂暮。

葉天心彷彿聽到了戰鼓抨響,也看見了兵陣嗜血的衝殺。看著地上那些被公上信隨手散落的黑子,女子悠悠而起羽扇遮於口鼻咧開薄唇,笑得譏諷。

葉軍師的笑聲漸響可聽,伴著那緊顫的肩膀。也不知是這天狐參透了公上信的謀劃,還是因為自己終於找到了一個“對手”。

此時此刻,鬼酒營內。

一個看來僅僅十六的少年,搖晃跌撞步履蹣跚。

少年披著一側劉海遮擋著右側的臉頰,他露出一條粗長的眉毛,眨著小如縫隙的眼睛,讓人摸不透他的視線究竟落在了哪兒。

少年頭頂扎著髮髻,手持一個鐵葫蘆醉意悠然的朝著眼前的軍帳一步又是一步。與其他士卒不同的是,少年並未披掛皮甲。他穿著一身灰色布衣,雙手帶著兩個黑紅色的皮質護手,護手的手背上繡著兩個拇指大小的白色鬼字。

“清風!清風!!來來來!!!俺這兒有肉吃!!”

一個年歲四十上下的老卒看見酒醉的少年便也是熱情,半起著身子揮手招呼。

少年憨笑依舊搖搖晃晃嘴角掛著還沒擦去的酒漬,兩步走到老卒的身旁撲騰一屁股坐在地上。打著酒嗝喝上一口水酒,甩手便說。

“肉算什麼?我有神仙佳釀!!呵呵,呲一口?!”

“清風啊!你已經五天沒有帶我們晨列啦!要是浦將軍怪罪下來,你小子可又要吃板子嘞!”

老士卒手指少年上下一晃,就好像是兄長在說教自己的弟弟。

“怕.....什麼,我師......”

少年話沒說完,只覺一陣嘔意。但是他並沒有把嘴裡的東西吐在地上,因為他今晚沒有吃過任何食物,除了酒。

對於少年而言,每一滴酒水都是寶貝。於是乎,便又將那已經從胃裡返至口中的佳釀咕咚一聲吞回了腹中。

“嗝…不怕!師父不管我!我資質高!身體好!性格又開朗!不過這個資質嘛,是喝酒的資質.....”

“哎呀,你這是喝了多少啊,真是!”

老士卒看著已經醉如爛泥的少年,便起身要將他扶回寢室,剛走出兩步卻只聽。

“嘭!”

一聲碰響莫名,少年胸口便有了一個腳印。帶著腳印少年向後飛出數尺,恍惚間他看見的是一個模糊的身影站在那。

“趙副將!”

老士卒看見這個把少年一腳踢飛的男子就是鬼酒營中最為嚴厲的副將趙忠良,連忙怯意縱生行禮鞠躬。

“歐陽清風,你已五日未行副將之職,你看看你帶計程車卒都是些什麼樣子?!這個人剛才叫你什麼?清風?!你是副將!他對你去姓呼名,成何體統!我鬼酒營難道已經毫無軍規可言!上下之分了嗎?!”

趙忠良指著地上的少年歐陽清風,就是一頓訓罵。

“嗨!都是同門,何必那麼講究。副不副將的有什麼打緊。”

歐陽清風從地上爬起,撣去身上塵土。少年抬起手中酒葫蘆,憨笑而向直指趙副將。

“師兄,莫氣,來!我這有好酒,飲否?”

趙忠良見這師弟這般沒有出息混如一塊爛泥,心中的怒火瞬時燒得更旺。

‘就這種扶不上牆的廢物!也配與我爭位?!’

趙副將心中一妒,便又是抬腿一腳,踢的這少年清風人仰落地。

“嗒…”

歐陽清風應聲而倒,只是這次他再也沒有爬起來。少年呼呼睡去,忠良又是一頓訓罵。

“這鐵葫蘆,是我鬼酒營醉魍拳的兵器!是拿來與人對陣拼殺的軍械!不是給你拿來酗酒!!更不是讓你用它指著我的!!廢物!!”

見歐陽清風倒地昏睡,老士卒急忙前去攙扶。突然,趙忠良一掌將這個老卒拍在地上,雙手往後一背滿是一身的軍威。

“我讓你扶他了麼?!”

“呃,俺是想把歐陽副將攙回他的臥房。”

老卒爬起身子不敢直視面前的這位趙副將,唯有低頭卑躬輕輕一答。

“就讓他在這裡睡!死不了的!!”

“是…是…”

“死了才好!!”

趙忠良咬牙切齒,他實在不甘心自己如此優秀卻要和這種在他眼裡連“狗”都不如的人爭上一個高低。他瞟了一眼躺在地上歐陽清風,便不想再說話轉身離去。

歐陽清風躺在地上滿身的酒氣,深沉得連夢都懶得做。

轉眼又是早晨。

少年酒意漸漸退去,朦朧間他感到鼻尖一陣刺痛。睜開眼所看到的是一個穿著絲衣錦服的女子正在用一根樹枝戳欺他的鼻尖。

“喂!浦善兒!你亂戳個什麼勁?!再戳!信不信我也戳你?!”

歐陽清風從地上一躍而起滿是年少的精神逸彩,他揉起自己的小眼朝著身前的女子,懶懶而道。

“不要臉!一股酒味,臭死了!”

“你懂啥,我這是酒香。”

“你眼睛那麼小,不戳你兩下!我怎麼知道你是睡著,還是醒的?!”

浦善兒一邊撫順著自己那齊肩的長髮一邊面帶微笑,面色似有羞容神情之間隱約可見少女撒嬌的意思。

“我來找你一起早食,可有興趣?”

浦善兒一把拉住清風衣角,也是不顧這浦家千金的身份。

“早食我沒興趣,早酒可以。”

歐陽清風從地上撿起他的鐵葫蘆搖了搖,撐大了眼睛往這酒具裡看上一眼。見葫中還有酒,少年單手一開就把葫口送到嘴邊。

“歐陽清風!把你隊裡的五百三十六名士卒帶出來,晨列!”

趙忠良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二人側身數尺之地,他指著歐陽清風一聲喝令。順帶向那浦善兒行了一個小禮。

“大小姐,早安!”

“喂!歐陽清風,要隨我去早食,今日不晨練,也不帶隊。他的佇列由你代勞。”

浦善兒依然拉著歐陽清風,如小鳥。可一旦對著那趙忠良,她就立刻擺出了一副統領千金的姿態,對著趙副將反倒是一聲命令。

“小姐!他已經五日未行操了!忠良實在不能代勞!”

“善兒!你看,我胸前有兩個腳印!好痛!我昨晚被人踢了嗎?!”

歐陽清楓滿面委屈,他時而雙手摸著胸口,時而攤開生怕這身旁的千金看不見自己有多痛,那腳印有多深。

“誰!竟敢踢我鬼酒營的人?!”

浦善兒此刻跺起嬌貴的小腳,一副小臉通紅。照著清晨的陽光,那細眉大眼也是稍顯幾分少女姿色。

趙忠良見這浦大千金面色不悅便是心中一懸,生怕自己又要被浦善兒到那鬼酒翁浦求仁的面前告上一狀。急忙鞠躬行禮,面色一陣尷尬。

“忠良不曾踢過。歐陽師弟昨晚睡在這操場,或許是被哪個士卒無心踩到。”

“哎,這也不像是踩的!肯定是哪個下流無恥,豬狗不如的東西乘我不備。哎喲!痛死我了!看腳力這豬狗的功底好生厚實,怎麼覺得像是趙師兄的腳…”

“你…你什麼意思…”

“師傅自然不會做這種事。趙師兄,你別激動,我也不想懷疑你嘛!!”

“浦將軍沒踢你,我趙忠良想來敢作敢當,但確是未曾踢過!歐陽清風你不要血口噴人!”

“真奇怪,此人武功定在我之上,既不是師傅又不是趙師兄…那也就是說.....”

歐陽清風將那眯成一條縫的眼睛慢慢睜開,瞪得就像林間兇蛇。他看著趙忠良,鬼靈一笑。

“那麼也就是說,這鬼酒營內,除了師傅之外還有跟師兄武功平起的人咯?嘖嘖嘖!!!”

歐陽清楓手捂笑口,雙目彎如月牙。少年言語戲弄,只當這師兄還像從前那個兒時的玩伴。

“武.....武功與我相當?哼,你不用激我!!待我繼任鬼酒營!我第一個要辦的人!就是你歐陽清風!”

趙忠良緊緊咬著門牙,抬頭蔑視師弟斷而居高臨下。

“哦?等你繼位?師傅老當益壯,師兄你這是盼著師傅早日歸隱退位呢?還是說你盼著師傅他老人家.......”

歐陽清楓假裝不敢再說,他指了指天上的白雲。突然露出驚訝神色,一臉驚恐的樣子。

“師兄!!你這樣咒念恩師,這可是大逆不道啊!!”

“好啊你個趙忠良!我回去就告訴我爹!你盼他不好!看我爹還重用你不!哼!!”

浦善兒接過歐陽清風的話,她鼓起一張小嘴瞪著趙副將的鼻子,看來是又要去到將軍面前告上這趙副將一狀。

浦善兒是浦求仁的獨女,掌上明珠,寵愛萬分。聽到千金這番,趙忠良面容即刻失色,也是趕緊單膝跪地行以大禮。

“大小姐,誤會了!我是心切這鬼酒營的軍律,擔心師弟日後難成大器,方才所言,你們定是誤會!誤會!”

‘歐陽清風,我日後定要殺你,剁碎放進油鍋裡!炸透!炸爛!’

“那我部今日的晨練就勞煩師兄你了,我陪陪大小姐,勸勸她不要在師傅面前說你的壞話!師兄你莫謝,我們都是自己人嘛!”

看到趙忠良害怕的模樣,歐陽清風露出白色的牙齒,笑得像是一個孩童。他拉起浦善兒直徑向著鬼酒營的大門方向蹦跳而行,從頭到尾都沒有好好看上自己的師兄一眼。

其實對於這鬼酒營的趙副將,歐陽清風並無惡意。二人從小一起長大在這鬼酒營都是士卒娃娃兵出生,感情也一直如手足。

只是多年前,趙忠良被提拔為副將緊隨浦求仁左右。時間久了,也慢慢變成了現在這個貪功好利的樣子。

趙忠良的憤怒完全寫露在臉上,他生怕被人看見自己失態的樣子,低頭跪地遲遲也沒有站起身來。

‘歐陽清風,不管你多狡猾,也別想同我爭鬼酒翁的位子,別以為浦善兒向著你,你就可以為所欲為!’

隨著趙忠良心火漸退,他緩緩起身向著歐陽清風的軍寢走去。趙副將抽出掛在腰間的響器,一邊敲打一邊怒喊發洩。

“列隊!都給我快點!準備晨操!!”

此刻,一個身影站在遠處軍林的大樹下看著這個鬼酒營的副將,這個身披紅甲頭戴面具的身影很快便被趙忠良的餘光收在眼裡。

‘鬼旗先生?!他在看我嗎?!’

趙忠良偷瞄著遠處的鐵面,心中的怒氣被那紅色的身影打的煙消雲散。甚至已經忘了鬼旗是一個盲人。

‘我要好好表現!’

趙副將此時精神振奮,他用力敲打著手中的響器繞著歐陽清風的軍寢,邊跑邊喊如戰號,巡迴作響。

“你倒是很賣力。”

不知何時鬼旗已經站在大營之前,他看著這個繞著軍寢跑了整整一圈的趙忠良一路小跑而來,直到鐵面身前。

“趙忠良,拜見鬼旗先生,鬼旗先生晨吉,鬼旗先生威嚴無雙,鬼旗.....”趙忠良雙膝紮實跪地,一邊叩拜一邊馬屁不斷。

“啪”

就在趙副將叩拜之時鬼旗將一本藍冊子丟在地上,落在了忠良的膝前。

趙忠良的雙瞳著實一收,他瞪著眼睛連頭都不敢抬。趙副將額頭躺著冷汗,眼中的黑珠慢慢的將視線挪向那本安臥地上的藍冊子,《鬼門軍目帳鬼酒營》。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