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開始(1 / 1)
天海城的市集上,開著各式各樣的商鋪,其中光是餐客食館就有十餘家。
歐陽清風抱著灌滿佳釀的鐵葫蘆懶洋洋地坐在一家名為天味閣的酒家大堂上,同桌的浦善兒看著一桌酒肉葷腥自然也是嘟著嘴皺著眉,不知怎麼下口。
“哪有人一大清早就喝酒吃肉的呀!”
“嘿嘿!你要喝粥軍中就有,你要吃餅軍中也有。既然來了這兒,自是要大魚大肉,好酒豪飲的咯。一會兒我還要打包呢…嗨!你這樣看著我做什麼?吃啊。”
“怪不得人家趙忠良整天欺負你,你就是不知道什麼時候該做什麼!早食就該吃早食的東西,吃點心而非酒肉,所以才又叫做早點嘛,又不是早肉早酒。”
浦善兒撅著粉色的薄唇,皺起眉頭看著一桌酒菜,哭笑不得。女子一身華服,在這酒館裡也算是格外的顯眼。
“師兄欺負我?師兄何曾欺負過我。”
“他怎麼沒有欺負你,他打你打得可少?”
“我自小家境貧寒,四歲被父母賣給了鬼門。鬼門大部分的幫眾每月都有錢拿,可我沒有我每月的軍餉已經一次付給了我的爹孃。師兄和我一樣也是被賣進鬼門的,所以每個月也沒有錢可拿。”
歐陽清風眯著小眼說話不忘動嘴,撕雞扒肉一頓痛吃。
“看看你的嘴,你慢一點!餓死鬼投胎嗎?真是的…”
“趙師兄十歲被賣進鬼門,他每天勤學苦練,短短五年就將師傅的醉魍拳耍的有模有樣,而且還能上陣拼殺。”
“什麼有模有樣。趙忠良就是專練醉魍拳中最陰狠的那幾招,我爹正好喜歡那種毒辣的打法,要不然哪輪得到他當副將。不過現在的趙忠良那一套醉魍拳打得的確厲害。就連我爹都說從他手裡打出來的醉魍拳,若對手修為不夠根本接不住他兩招。”
“所以說趙師兄當之無愧嘛。有師兄在鬼酒營那還有我什麼事。”
“你啊!一點都不上進!你知不知道我爹是怎麼說你的!”
“哦?”
“這醉魍拳從你歐陽清風的手裡打出來,他都懷疑自己是不是教錯了套招!你招招留情,點到為止,毫不傷人。歐陽清風,醉魍拳可是東城最狠辣的拳法!但是現在,連我打得都比你有煞氣!”
浦善兒瞟了歐陽清風一眼,掛著一副嫌棄的臉孔。
“我剛進鬼門那時,這些同輩、前輩,全都都瞧不上我,說我是棄兒沒人要,到哪裡都沒人要。同是被賣入鬼門的趙師兄卻不是如此,他比我早入鬼門三月,每次我被人欺負,師兄都是揮拳為我打抱不平。只是後來我莫名當了副將,師兄才對我格外嚴苛。”
“喂!”
“誒?”
“什麼叫莫名當了副將,是我跟爹爹提的好不好!是我吵著要你做副將的好不好?”
“好好好…”
“要不然你哪能有時間偷懶,不偷懶怎麼陪我…”
二人說到此處,浦善兒臉頰一紅,而那歐陽清風卻是莫不在乎。
“所以趙師兄一直是在保護我,生怕我當上副將之後如此懶散,惹上禍事。所以師兄對我絕非欺負。只是有時,我對師兄的一些做法略有反感。所以,偶爾跟師兄開開玩笑。再說到這拳法,我認為拳法在於克敵。所以,可致勝,又何必傷人?”
清風吃著桌上的酒肉,邊吃邊說去往常一樣的漫不經心。
“所以,所以,哪來那麼多所以!照我說,趙忠良就是怕你跟他搶我爹的位子,所以!天天找你麻煩!”
“師傅的位子?鬼酒翁?沒興趣!多難聽的稱號!我才十六誒!做什麼鬼酒翁,我還沒到老翁的年紀呢!師兄喜歡,就讓師兄當咯。”
歐陽清風看著手中鐵葫蘆又說道“反正這白鐵葫蘆,在我的手裡也就是一件酒具。只有到了師兄手裡,才是耍拳的武具。”
“我爹說了,醉魍拳是以酒熱血,衝經絡通穴道的拳法。練至高深便可御酒之氣打通百絡要脈,屆時拳破天地天下無敵!”
浦善兒的眼裡中露出遺憾的餘光,她自幼看著自己的父親雖為鬼門八大將軍之一但其實一直都是名過其實,也從不怎麼被鬼王器重。只是偶爾,她可以從別人的耳朵裡聽到浦求仁年輕時候的事蹟,那時的浦將軍還是人們口中的“鬼拳俠聖”。
“可惜我爹,至始至終都未能將醉魍拳練至此等境界,若不然我鬼酒營又怎會是八將鬼營排名之末?!”
“嘖嘖嘖,你這千金小姐懂得還挺多。醉魍拳最為重要的的確是借酒通經,此乃心內法門。但是醉魍拳的形,其外功,也同樣重要。醉魍拳中的魍字指的便是拳路。古有鬼邪魍魎禍天害民型影無蹤。今將魍野化為拳,外魅內剛可撼天地。”
歐陽清風口中輕念拳法精要,不知不覺間他已抬起右手隨似有比劃。
雖未打拳,少年的手此時就像是被狂風吹動的戰旗,亦如叢間兇蛇一般在浦善兒的眼前肆意撩揚,隱約之間甚至還能聽見少年的拳風,若有虎嘯低鳴作聲。
歐陽清風的右手時而化作飄揚的戰旗,時而又像是柔和纖細的水蛇悠悠而動卻不失勁道。
突然,少年御勁發力將那揚在浦善兒眼前右手猛然收緊握拳,整條手臂頓然繃作一緊,手臂突然由柔轉剛震出一道拳風,拳風看似並不強勁只是將那衣袖上灰塵彈出些許,灑在了酒桌上。
“你要死啊!這一桌子菜還怎麼吃啊?”
浦善兒見狀,拍案而起。情急之間用力一打,弱掌直落少年那依然橫置在少女眼前的右臂上。
“咚”的一聲悶響,浦善兒為之一驚。不料這平日懶散的少年,竟是將那右臂繃得實硬宛如一根鐵杵。女子看著自己已經發紅的手掌,眼中滾出一滴淚珠。
“吃?我本來就不打算吃了,這都吃的差不多了。”
歐陽清風眯著眼睛一邊說著一邊起身離開,剔著牙隨口一說。
“浦大小姐,記得結賬。”
“知道啦!!”
浦善兒的右手此時依然半邊麻木,她左手一伸喚來一個店家小二。
“小二!算算,多少錢?”
“好嘞,總共一兩三錢,嘿嘿。”
小二來到浦善兒的身前,看了看桌子上的餐盤眼睛裡泛著銀子的亮光。只等這千金付錢走人。
“您不急,慢慢摸錢。我先把這桌酒菜收了去。”
店小二一邊招呼客人,一邊退下肩上的長布收拾起兩人面前的餐桌。
突然,一陣碎響,只聽“啪啦”一陣,餐桌連同餐盤齊生生的碎裂滑落一地,只見那木桌從中間一分為二,帶著一桌的碎盤菜肉散落而下,如山崩混土碎石落了一地。
“哎!小二,你再算算,連同這桌盤,一共多少....”
見到這般情形,浦善兒心知這一地的碎盤爛木,定是歐陽清風剛才一拳闖下的禍,女子一臉尷尬,看著小二,也是隻好招呼算錢。
“這我可不好說,得問我們掌櫃。”
店小二見此,稍作一愣也是不知所措。只好領著客人到櫃檯清算結賬。
歐陽清風站在餐館對街的一處屋簷下,等了許久才見浦善兒半低著頭從酒館碎步走出,他一路小跑直到浦千金的面前憨厚一問。
“怎麼那麼久?”
聽到歐陽清風如此問話,浦善兒一下便漲紅了臉。
“你一大清早發什麼酒瘋?!你弄壞別人的桌子盤子,是幾個意思,我花了十二兩!!”
“切,破桌爛碟的…那要這麼些錢。”
“店家說桌子盤子只值二兩,但是少了這張桌子,他們今天的生意就要少做至少十兩!!你你你你!!!!”
浦善兒指著歐陽清風的鼻子,氣得話都說不出。
“講真的,是他們這桌子和盤子有問題,我的拳風最多也就打碎花生雞蛋…還有.....嗝…”
歐陽清風對著浦善兒打了個深長的酒嗝,一股酒臭味直撲姑娘面頰。
“滾!臭死了!我今天不要跟你說話!”
浦善兒依然漲紅著臉,她捂著鼻子推開歐陽清風氣呼呼的轉身向著鬼門走去。
‘臭清風,死清風!整天就知道喝酒打拳!不過他剛才這一拳,若真的與趙忠良比武交鋒,這小子還就真的未必吃虧。要是清風能打贏趙忠良當上鬼酒翁的話,他就夠資格娶我了.....’
浦善兒默默的思索,臉上的怒容卻早已變成了少女的羞澀,她痴痴的向前走,完全不顧身後帶著幾分醉意的布衣少年歐陽清風。
女子半低著頭向前走在天海城集市的大道上,大道兩側人來人往。少女不知不覺間已是走上了大道的正中間。
此乃騎道用於馬車路行或行轎,偶爾可見天海衙部的差人走在騎道上,這樣可以讓官差更清楚的觀察大道兩旁的行人若有行竊搶財之事便也可立即追捕。
浦善兒就這樣走在騎道上靜靜的幻想著少女心中的那份期盼,而歐陽清風則依舊慢悠悠的跟在她的身後十尺之遠,他品著鐵葫蘆裡裝著的最後一點酒,時而四處觀望。
突然,從市集右側人群中衝出一黑影朝著騎道上那個低頭幻思的浦善兒背襲突擊而去。速度之快,氣勢之壯就猶如那沙場上的戰車,搏命衝鋒。
‘這是殺氣…?’
歐陽清風看著這個如戰車般飛馳的人影,少年此時從未有過這樣掐入咽喉的窒息錯覺。
‘徒步的鬼馬鞭?!鬼門的人?!’
就在少年心中暗想之瞬,人影已近乎衝到了浦善兒的身後咫尺之內,渾身散發著一股濃烈的殺意。
浦善兒此刻,只覺身後煞風作祟便是轉身。原本少女僅僅以為是那醉酒少年的惡作劇,但轉身一剎卻是全身冷汗齊起。
一個人帶著斗笠,斗笠的延邊黑紗垂落看不清面容。顯然,一副刺客模樣。
‘遭了!善兒!’
歐陽清風見狀便驅身御勁,一個飛步向著距離十尺之外的浦善兒飛衝猛突。
對於身前發生的一切浦善兒渾然不知所以,她甚至沒能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而當她剛剛想起父親的教導,急於撤步備戰的時候,一切竟已晚惜。
穿過那環繞在竹帽邊緣的黑紗,少女隱約可以看見黑紗之後一張陰邪笑臉。
“哼哼!破天掌,穿首攪殺。”
只見刺客五指併攏迅速抬手平肩,化作一柄手刀向著浦千金雙目之間鼻樑以上,直刺而去。
如此一刺之勁就如同一把鋼鐵戰矛,破鐵斷鋼有力而直強。
“善兒!”
浦善兒連發出叫聲的時間都沒有,便被男子的手刀由雙目直接刺入,貫穿整個頭顱,破後首而出。
隔著背影少年看不見自己的同伴。更不知道那兇手的四根手指早已入女子雙眼從後腦破頭刺出。
刺客將這深埋在浦善兒顱中的右手握作一拳猛如鉤爪緊收猛抽在外,揮出一道血絲腦汁噴灑少年足下。
浦善兒當即斃命雙膝跪地仰天而倒。清風看著刺客沾滿鮮血的手掌,那躲在黑紗之後的面容似乎惡笑猶在。
清風不知不覺間停下衝鋒的腳步,就像被一雙無形的拳頭打得不知所措。少年此刻看著青梅竹馬被人挖面身亡,唯一能做的卻也只是驚聲慘叫。
“啊!!!”
歐陽清風瞪著跪躺在地上的浦善兒和她臉上的那個手掌大小的窟窿,腦海中浮現出來的,是方才少女與自己嬉鬧的樣子。她生氣漲紅的臉蛋,她的笑容,和那任性的模樣。
恩師的責罵、崩潰、悲狂,少年已然不知所措。
看著這個與自己共同度過了十二年光陰的妹妹躺在地上,不時四肢抽搐。
‘這是鬼食營的破天掌?!’
少年強忍錯愕,從這眼前夢魘中激醒,剛要踏步追襲刺客。然,大道左側又出一人影,此影單手持以短柄大刀直逼少年側身而來。
清風此刻已是滿心的悲憤,他瞪著那天生的縫目,似如王蛇,恨意含淚,望向持刀襲來的敵人。
那持刀人影向著歐陽清風的側身攻去,單手一化雙手緊握,揮起大刀就是死手擊來,刀刃直落少年脖頸橫劈攻殺。
見到如此,歐陽清風便單手一擋化作蛇影打向刀客持兵臂腕。本想打其腕肋也可卸下敵手勁道,擋下兇刀。
但讓歐陽清風萬沒有想到的是,這刺客揮刀的一雙臂膀,力量之大竟似如神牛。
當三條手臂碰撞在一起的那短短一瞬。四周豁然一震,氣勁肆散。有如天降巨石一般的震徹,就連地上的石子都為之顫動。
歐陽清風用單手觸及對手臂腕,怎料完全不敵。無奈,仰翻飛出數寸落地。
巨刃雖然未觸及少年分毫,但左臉卻被刀風劈出一道粗長的深痕露出了一側頰骨。鮮血隨著彈飛的身軀漸灑飛散。
清風此時已是驚恐,他並不在乎生死。只是這樣的強敵他從未見過更是不曾對陣交手,此刻他所擔心的是自立能不能為自己的朋友討回一個公道。
少年躺在地上,剛想單手撐地起身再戰卻不料那手掌落地剎那還未撐起身子卻又是劇痛難當。
清風抬頭挺身一看,只見這自己慣用的右手已是被那剛才的一碰打得五指關節錯位赫然變形。
持刀刺客的臉同樣遮在黑紗之後,只聽這人冷笑凝視落地的清風,卻也沒有罷休的意思。
刺客抬手舉刀向著歐陽清風從上而下猛斬一發。少年見兇險未盡,即刻蹬腿一翻,背脊朝上往前一爬。
少年掛著疼痛的淚目,還未爬出兩步,更未來得及起身。竟又不料那刀客出刀之快堪比鬼影。
“公子,要他活!”
見刀客欲斬清風,那挖面殺女的兇手便是單手五指一撐,沉音一吼。
刀客聞聲而停,巨刀揮至距離清風后背僅僅一寸之地,所幸急停而止。然而那刀風卻是又發,化作一股強氣壓在少年背上。
此刻,歐陽清風感到自己的背脊骨上彷彿壓了一塊巨木。巨木越來越沉幾乎是要將他碾碎。此時,甚至可以聽到自己的骨頭碎裂的聲音。
‘這!鬼刀營的鬼僕刀法?!’
“呵呵呵,鬼撲刀法!擔山勁!”
“啊!!!!”
歐陽清風痛苦的嘶叫,眼淚、口水隨著叫聲從臉上流下,不知過了多久。少年眼前已是一片漆黑。他此刻還未昏厥,但是那強氣竟已是讓他的雙目失了短暫的光明,耳鳴不止。
片刻,強氣緩緩消失散盡,少年的慘叫也隨之消散。
天海城集市的大道上,一眾行人看著那騎道上躺著的兩個紋絲不動的人,一男一女,女人已是氣絕,而男人卻還尚存一息。
這個男人還想起身再戰,他不願意讓眼前的兩個殺人兇手離開他的視線,但現在對於這個年僅十六的少年而言,就連睜著眼睛都需要用盡全身的力氣。
看著兩個兇手離去的背影漸漸模糊,恍惚間他可以聽到瑣碎的步聲。那是天海城的衙差,紛紛趕來。帶著步聲,歐陽清風眼前突然一片漆黑,昏厥而去。
與此同時,在鬼王大殿的王座前。秦攝淵站在殿堂上。他的視線穿過大殿門前直射天海城牆,此時的城牆在鬼王的眼裡細得就像一根頭髮。
葉天心站在鬼門賬目房的門前,手裡的扇子始終不離。她敲開賬房的大門,看著還在穿衣的賬房管事。
葉軍師知道,如果公上信想要殺浦求仁,那麼鬼酒營的賬目將是他最好的切入。
但如果,公上信可以從賬房找到對付浦求仁的線索,那麼鬼旗的身份也同樣會被這天狐一目識破。
因為在鬼門,能到賬房查賬的就只有鬼旗和門主。
只可惜,公上信從來沒有來過賬房。而他的目的,也不僅僅只是浦求仁這一顆項上人頭。
天狐見調查無果便是輕搖著羽扇走出賬房,看著天空灰色的雲彩慢慢飄過頭頂,女子心情平和,朝著信部的方向踏出了悠靜的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