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風聲(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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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昏暗的房間裡,一盞鑲著銀飾的油燈下,屋內雜亂不堪。

一個男人披頭散髮,衣衫不整的坐在自己宅院廳堂的酒桌前,他迷離半分將手中的酒碗送到嘴邊,只是這空碗和那枯盡的酒壺裡,早已倒不出半滴酒水。

屋內酒空糧盡,浦求仁看著酒桌對面坐著的一個無面女子,老將輕輕一笑。

“善兒,爹去取酒!稍後再來與你談心你我父女好久沒有好好的說過話了。”

原來浦求仁走出鬼食營後,就一直把自己關在家裡。對著這個無面的“女兒”,老將軍失神自語。

浦求仁一邊說話一邊拖起自己搖晃的身子走向廳堂大門,只是大門緊閉已經不知多久。正當將軍伸手開門的時候,這門卻被另一個人從外面猛推而開。

老將軍向後急撤,險些摔了個跟頭。

看著推門入屋的男人,浦求仁如往常一樣帶著醉意,咧嘴一笑。

“忠良,你來的正好,快去取酒,再吩咐炊班!備些小菜!善兒今晚與我共進。你看她就坐在那兒,你看她多漂亮,你看她…嗚…嗚…”

浦求仁再也壓制不住心裡的悲絕,彎下腰癱軟的蹲在地上惡泣而呻。這種悲痛到生而無味,心涼失魄的感覺也是他這一輩都未曾嘗過的。

將軍十八歲踏入江湖,身懷絕世的拳術。雖然招式詭異狠毒,斷人筋骨,滅生脈,破七竅,但那時的浦將軍為人廈義,好打抱不平。凡有不平不善不公的事情,浦求仁都會用他的拳頭為百姓討回公道,不論對方是惡霸還是財主,是土匪還是無賴,哪怕贈他錢財千兩,浦求仁都是絕不斂財,更不會愧對“公義”二字。

但如此俠肝義膽的豪傑在江湖上,也僅僅只是混跡了兩年。

二十五年前,浦求仁因行俠義,仗天下而聞名東城江湖,被人稱為鬼拳俠聖。只是如此的盛名,依然敵不過國廷奸臣的惡權,俠聖最終落在獄中,受盡屈辱。自那時起,浦求仁便明白不論多麼絕世的拳法,再過濟世的仁心。

始終無法讓善人落得一個好下場。

昏暗的監獄裡浦求仁被軍差押往刑場,罪名竟是弒官。但實際上他不過只是打死了一條惡官家的瘋犬。

那日,惡官之子攜惡犬及其護衛路經市集,卻是不料惡犬見一女子突然發瘋,上前撕咬,無人敢阻,以至女子被生生奪走了性命。

浦求仁得知此事,便帶著民女靈位,闖入官邸,打死惡犬。可未想,浦求仁那俠聖的名號,遠遠不如這國廷高官家中的一條狗,他被通緝,被圍捕,被嫁禍。

浦求仁跪在罰場上,一個衣著整齊的官僚坐在令臺,宣讀起他的罪行。

“惡民浦求仁,於三月之初,闖入東城國南郡守府,刺殺國廷政官一人極其護衛。此人雖被民間稱為一代俠聖,懲奸罰惡,除暴安良,行善為多!但此罪滔天!其!功不能抵過!故至罪於天海城,東門之外問斬,午時一到,便可行刑!”

浦求仁知道,他只是殺了條狗,從來都沒有去過什麼郡守府,更沒有屠殺過什麼政官。

俠聖緊咬牙關,他在牢獄的這些日子被一眾獄卒不停的歐打,他們強迫他在不知來歷的供詞書上畫押,一共兩份不知名的供書。而直到官僚宣讀,他才知道自己犯的究竟是什麼“罪”。

午時,浦求仁依然默默的跪在地上,反手而綁,卻遲遲沒有聽到行官下令斬首。

末時,一個體型高大身披黑鐵寶甲,與浦求仁年紀相仿的男人,站在行官身邊。此人面露絕塵的英氣,話聲渾厚,身上的戰甲刻寫著一個醒目的白色鬼字。而他的名字,叫作秦攝淵。

“放了他。這是軍部的書文,準他戴罪立功。”

秦攝淵向行官遞出手中的批文,眼睛卻看著臺下刑場的那個罪人。

那時的鬼王乃是門派成立之初,秦攝淵的臉上還寫著青年的稚氣。但更多的卻是那豪蓋天地的霸道,烈懾萬物的眼神。

“帶著你的拳術跟我走。我們一起剿滅邪教惡派,嗜人鬼黨。整頓東城江湖風紀。”

從此,浦求仁便投入鬼門,化身鬼將四處征戰與秦攝淵一起整頓江湖之風,只是此時的浦求仁已經不再是那過去的俠聖,他已經深刻的體會到“權與利”才是正義的道理。有了權,有了利,他才有資本為天下人做主。

只是隨著時間的消磨,浦求仁雖然重權愛利,但卻已然不再記得他的初心。更不記得自己,也曾是一個平天下苦民的俠聖。

昏暗的房間裡,老將軍的喘泣隱隱約約。

“我曾是一代俠聖,我曾為天下人揮拳,為何我現在會變得如此狼狽。”

浦求仁癱跪在趙忠良的面前自言自語,彷彿已是身在峭壁命懸一線。

“將軍!現在可不是感嘆的時候!主公下令,您要在五日內尋得繼任,否則您的退書就會作廢了呀!!”

趙忠良彎下身子,扶著浦求仁的肩膀一副滿是孝心的樣子。

“我為何落得如此?!我要報仇!!我女兒在下面!!冰冰冷冷!!不行!!不可以!!!”

“將軍你還不不如現在就將鬼酒翁的軍座傳給我!待我掌握鬼酒營的兵權,就殺去鬼劍營,宰了秦信....不對!是公上信!我一定宰了公上信給善兒報仇!”

趙忠良帶著自信的笑容,他相信自己的話可以打動面前的這個老將軍。只要能為浦善兒報仇,浦求仁必定會同意把軍位傳給自己。

“鬼劍營?公上信?”

浦求仁慢慢抬起頭看著眼前的趙忠良,猛的伸出左手緊緊的抓住了這個曾經最為得力的部下。將軍面目猙獰,雙一瞪嘴唇緊繃咬牙道。

“我浦求仁仇家眾多,光在這天海城就有不下五目。公上信剛剛上任,你又怎會知道害我善兒的人,就是他公上信?!更何況善兒死於鬼食營的破天掌,你卻要帶人去鬼劍營尋公上信算賬?!”

浦求仁話進立身,看著眼下的趙忠良。而趙忠良此時卻已經嚇得,不敢動彈。

“你怎麼不說話了?你知道些什麼?還是說,謀害我女之事,你趙忠良也參與了?!”

“這…”

“善兒的事,善兒的仇!待我浦求仁五日後復職,親自來辦!你給我退下!等我查清真相,再來尋你趙忠良!”

趙忠良一聽將軍的話頓時心灰意冷,如此言論不單是否定了趙忠良的提議,更是徹底砸毀了他的升官之道。

見自己已經無望登上鬼酒翁的軍座,趙忠良雙目一睜,開懷大喝手指“恩師”一訓。

“老東西!”

順著喝聲趙副將一掌將浦求仁推倒在地,他順勢抽出那掛於腰間的鐵葫蘆如鐵兵架喉嚨一指將軍身前。

“信不信,我現在就用這葫蘆,打碎你的頭?!”

浦求仁坐在地上,看著“愛徒”竟是面容皺紋忽顯露出苦笑。

“打碎我的頭?你就那麼想坐我的位子?呵呵…要不是因為賬本的事,我根本不會想到退位....”

浦求仁話聲忽停,他靈機一閃頓有所悟。片刻,將軍豁然面露驚恐一聲驚叫。

“難道!!鬼旗和你,都已是公上信的人?!”

老將連忙起身,向著門外奔踏。他知道各中厲害,如果鬼旗也是公上信的人,那麼對於整個鬼門都將是一個致命的打擊,而如今自己這個已經近乎落難的昔日鬼將,恐怕也更是死到了臨頭。

‘必須馬上通知主公!!’

浦求仁心中一陣唸叨,衝向門外。

突然,老將右後側臉一旁飛出一隻鐵葫蘆,葫蘆上繫著一條纖細的麻繩,速度很快就像那獄差手中甩出的皮鞭死死的勒住將軍的脖子,緊隨著一股後勁將浦求仁猛的向後一抽。

“啪”

浦求仁左手緊抓脖頸上的細繩,看著房梁一動不動的仰翻在地,一時靈魂難定,說不上話。

他想不到這個跟隨自己多年的趙忠良會對自己動手,更想不到自己會如此不堪一擊。

趙忠良一腳踏在老將軍的胸口,右手御勁收回葫蘆並順勢擺出預拳之勢。此時,若是將軍稍有動作,恐怕這忠義的副將一定不會手下留情。

“你要殺我?!”

趙忠良右手握著鐵葫蘆,擺著預將出拳的架勢遲遲未動。眼睛裡露出來的,是一道勢在必得的戾氣。

“你養我,你育我!忠良銘記於心!但是如今你擋我仕途!忠良被逼對您不敬!”

趙忠良緊咬著牙關,雖然他一心想要坐上眼前這個被他踩在腳下老人的軍位。但浦求仁這些年來的確從來沒有虧待過自己,而且還教了自己一身的本事。趙忠良自然也是不會輕易下手。

二人僵持片刻,老人痴痴相望,男子目光漸緩。

“來人!”

此刻,忠良重音一喝,門外鬼卒行入一隊,只等侍長法令。

“從今夜起!你們輪流看守浦求仁,不可令他離開此屋半步!沒我命令不得供水!供食!除了我之外,任何人都不得見他!!”

“領命!!”士卒行禮接令。

“哈哈哈…哈哈哈…”

老人仰天臥躺,胸前依然踏著那隻大逆不道的鬼足。他放聲大笑,笑自己有這樣的報應,笑自己教出了一個這樣出色的徒弟。

“你什麼時候願意傳位,我什麼時候供你糧水。記住!不是我的錯!這條路,是你這個老東西逼我走的!!”

話聲一落,只見忠良拂手而下,領著兩名士卒向著門外走去。

浦求仁依然靜靜的躺在地上,眼角落下兩道傷淚,他知道以自己現在的身體,即便強行闖出去,也完全敵不過鬼酒營的近千軍士。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唯有祈求,祈求一個活命的機會,一個願意為他施以援手的人,又或者一個奇蹟。

四日後的清晨。

透著花香的臥房裡,赤身躺在病榻上的少年。半睜著眼睛,他就這樣躺著呆滯的看著屋頂,已經足足一天之久。

他的名字叫作歐陽清風,鬼門之中最為懶散的人,也是運氣最好的人。因為任憑他如何的懶散也依然成為了一個副將,掌管士卒數百,卻也整天無所事事。

這佈滿花草的臥室是孫婆婆的居處,鬼門地星殿內將軍大宅的客房。而少年卻已經在這個地方,躺了足足四個白晝。

雖然他昨日才醒,但可見這個少年一點都沒有起床下地的意思。心裡的死結,讓他不想動彈。

“你這娃娃倒是命大。”

“…”

“全身筋骨皆損,若不長久調理,你以後怕是要變一個成瓷娃娃。”孫思英整理著桌上的醫具,語氣細長而柔和。

孫思英—孫婆婆,是這鬼門地星殿現在的“主人”,她負責在這殿中培養醫師以保鬼門一眾,日常的生健又或是隨軍出征,以作軍醫。

歐陽清風靜靜的躺在榻上,他可以聽到孫婆婆的話,卻也始終不願做出反應。就這樣靜靜躺在這間花香四溢的客房中,聞著房內的香氣看著爬滿四壁的紫花青藤,也許會讓少年懊惱怒的心得到些許平靜。

“孫婆婆!!”

客房門外傳來一個粗野狂放的呼聲,一個體型高壯的男子,赤膊著上身大步跨入屋內。

孫婆婆看著男子,身後揹著一把巨刀,滿身的筋肉凹凸有形。此人濃眉之間,雙眼有神,似如鬼王刀目般戾氣縱橫。

那一臉的絡腮鬍須,修得倒是整整齊齊。男人一腳入屋,單腿落地之間可聞那腳下石板悶聲一響。

“巴進,鬼酒營打探的如何?”

孫思英出自花谷,醫者仁心,也偶爾好管“閒事”。對於孫婆婆而言,鬼酒營究竟如何,她並不關心。只是這四日以來,時常聽那病榻上的少年,夢中言語“家”中之事。這才,請來這鬼刀營的巴進前去鬼酒營地一探。

“嘿!孫婆婆交代的事,巴進自當全力去做!”

巴進喝下一杯茶,看了看床上的少年,便是豪爽一笑眉開又道。

“四日,我不曾見過浦求仁從他的宅子裡出來。好像被囚禁了?!”

“你是誰?囚禁是怎麼回事?我師傅被囚禁?!”

歐陽清風聽到巴進的話,那原本半睜失神的雙眼便恢復了些許生色,他平躺著微微抬起頭,說出了四日以來的第一句話。

“我叫巴進,鬼刀營的副將。”

“鬼刀營的人?!”

“嗯…那日你受人突襲被衙差送到這兒,孫婆婆覺得你傷有蹊蹺,便喚我來。果不其然,打傷你的正是我鬼刀營的鬼僕刀法,呵!”

巴進退下背上的巨刀“咚”的一聲撐在地上。此時,他笑了。笑得很奇怪,不知是在嘲笑歐陽清風的若不經風,還是他鬼刀營的武功,甚是了得。

少年頓時面露怒色,他一躍而起衝到巴進面前死死抓住他的手。只是清風傷勢未愈,這樣的動作也足以讓他疼痛難當,還未站穩在那巴進大漢的身前卻已是腿軟欲跌。

巴進單手托住順勢倒下的少年,眉頭上下一翹嘴角一抬。

“兄弟,你激動個甚?打傷你的人,我自會從我鬼刀營查個清楚,給你一個交代!”

巴進將歐陽清風輕輕扶正,瞪起一雙煞氣刀目望著著眼前虛弱的少年,笑容已是不見。

“你家將軍浦求仁,四日之前...嗯!也就是那天浦善兒遇害的早晨,主動簽下了退職文書。之後主公下了一道為限五日的軍令,命浦求仁七日內尋得繼任,否則就將退書作廢了去!”

孫婆婆聞聲一動,老人雖然不是一個深諳謀計的人,但資歷老成也是可以看懂各中玄機。

“浦將軍,已經四日未出。想來是那趙忠良把自己的主子關起來,逼他傳位麼。”

“不錯孫婆婆,趙忠良那廝好像斷了老人家的糧水,至今已是四日。”

婆婆聞聲,僅僅又是一嘆。

“明日就是最後一天,看來老將軍今天是要吃苦頭啦!”

“不可能!趙師兄不會做這樣的事!”

“哼,莫不是我巴進吹牛不成?”

“就算如此!主公也不可能不管!”

“你家浦將軍簽了退職書,都不算是我鬼門的人了。這主公還怎麼管?我看你小子是被我家的刀法打傻了不成。”

少年推開身前的大漢,眯著眼睛似乎迷茫不絕。他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麼辦,更不甘心自己無能為力。

青梅竹馬遭人刺殺,恩師被人囚禁。歐陽清風,一個入世不深年僅僅十六的少年,又怎能攪得動這攤渾水。

“孫婆婆!您這兒,可有抵擋疼痛的丹藥?”

“老生有,又如何?”

“我要回鬼酒營。趙師兄不可能做出這樣的事,善兒屍骨未寒!師兄再怎麼想當將軍,也不會如此對待師傅。”

歐陽清風臉色虛白,話聲甚是無力。然而即便如此,他口中的每一個字都不像是裝模作樣,甚至聽得出那字字句句附有一顆決死的心意。

孫思英斜目一瞟,卻是看到少年全身散著一股斷然赴死亦要決斷的氣息。

其實說到歐陽清風,在鬼門裡也是小有名氣。門中上下皆知鬼酒營乃是鬼門八大營殿中最為懶散的地方,而這個歐陽清風則是懶散不羈中的翹楚。無人可比,無人能越。

但是,讓孫婆婆沒有想到的是,歐陽清這樣一個口碑糟糕的人竟也是這樣帶著幾分忠氣。

“你這娃娃,回去送死?”

“我歐陽清風不怕死。只要我還活著,恩師絕不可遭人囚辱,朋友更不能枉死!!”

“說得好!兄弟,我巴進陪你去!看我一刀剁了那條姓趙的狗東西!”

巴進聽得少年話語如此剛正忠義,便是熱血直升。大漢背起地上巨刀,便是一聲豪喊。

“此事不可。巴進,你鬼刀營的將軍下月就要退位,你是大家最為看好的人選,鬼刀營鬼僕刀的繼承人。現在若是捲入他營的是非,對你的前途不利!況且,你現在還未繼承軍位,手中那點兵權,也幫不了這娃子。”

婆婆輕輕一道,自是點破大漢軟肋。

然而,老人話未說盡卻是未想那歐陽清風竟已披上外套向著門外蹣跚行去。

孫思英看著少年的背影,似有視死如歸。他扶著桌子走向大門,走到門前又扶著門板停頓片刻。

“你這娃娃!身體如此殘重!老生好不容易保你性命,你卻這般不識好歹!要去送了性命?!”

“婆婆,你就讓我陪他去這一趟吧!哎呀!急死我了!”

“巴進把他抱回來!”

“你們誰都不要碰我!!”

老婦話聲一落,少年用盡最後的力氣回首等起一雙鬼蛇晶目。清風五官緊皺,身上所披布衣如若戰將斗篷緊隨風動揚起一陣鬥志不滅。

“我歐陽清風雖是爛泥,不能扶牆。但是今天!我好友被人挖面刺殺!恩師遭遇囚禁四日!絕糧禁水!就連我的師兄都被你們說得如此大逆不道!”

“…”

“他們都是我的家人!我怎能安心臥在這病榻!我若此時苟且偷生!那我的命!我這一輩子…”

“……”

“意義何在!!!”

少年一聲吶喊,婆婆向後輕撤半步。僅僅只見巴進同是雙目刀光乍現,咧嘴一笑似若臨陣在即,心血澎湃。

大漢唯笑不動,好像這若不經風的少年有著足夠的資格擔起大任。

那身上揚起的風華,不論這肉身如何虛弱也是定能撐起一片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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