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風盡(1 / 1)
早晨的地星殿裡飄著清晨過後的花香。
一個身披布衣如斗篷模樣的少年,一雙普通兇蛇一般的眼睛。一副虛弱不堪的軀體,一股誓死不屈的氣焰。
婆婆徹底明白這個少年,絕非傳聞所說的如此糟糕。更是沒想到在浦求仁的帳下,也有如俠氣自心的門生。莫說在鬼酒營,哪怕是鬼門也絕不多見的。
“歐陽清風!”
婆婆一聲叫喚,丟出一個手掌大小的錦盒,少年伸手一接竟是感到全身挫骨欲裂之痛。
“此乃天麻散。輕可止痛,重則感官失覺,切記不可過量!”
“多謝,孫…婆婆!”
少年收起盒子,強忍鑽心的疼痛鞠躬行禮僅僅屈身半分。清風行禮一畢轉身果斷,繼續向著門外朝著鬼酒營的方向蹣跚而去。
此時,鬼酒大營之內。一個男人面容擔憂,跺著腳自語言。
“已經第四天了!!老不死的還不讓位!!他要是復職,我必然死定!!不…不!我不會死!公上信要死!但我不能讓他死!我要當將軍!我要他幫我作上這將軍!”
趙忠良獨自坐在鬼酒營的令臺之上,看著座下操場中士卒們懶散的列隊也是無心調教。
此時的趙副將自然是放不下那個,已經被自己囚禁了足足四日的浦求仁。
歐陽清風一路蹣跚走向自己的軍營,他服下少許孫婆婆所贈的天麻散,竟不想這藥散這樣靈光,體內的疼痛自是藥到病除毫無痛感。
然而,少年的四肢卻依然無力。他一路行至鬼酒營的大門前御勁拖動著無力的雙腳,快步衝入營內。
歐陽副將一路奔跑,強撐好似無事一般。他站在浦求仁將軍大宅的廳堂門前,看著兩名守在門前的鬼卒。
鬼卒二人站在大門左右,其中一人喝酒解乏,一人剔牙打懶。兩人眉目一動望起那身前滿是疲態的少年。
“喲,清風,你的傷好啦?”
“嘿嘿這孫婆婆還真的是神醫,聽說你被打的連你親孃都快不認識你嘞!”
清風聞譏不動,僅僅當作平常。少年眯眼傻笑,手抓腦勺腳步篤定往前一踏,不忘搭訕寒暄。
“辛苦了,怎麼你們守著我師傅?”
“嗨,這不是要逼那老頭…”
“趙副將要我們保護好浦大人以防刺客。”
歐陽清風訕言直走已是二人鬼卒之間,軍宅大門之前。少年剛要伸手推門卻是看那兩卒伸手一擋交錯清風面前。
“我有事找師傅說,你們這是幹嘛?當我刺客不成?”
“你不能進。”
此時,二人臉色一改,絲毫不見先前客套。少年見狀自然也是心裡一沉,想來自己最不願意相信的事情,或許真的發生在了眼前。
“讓我進去見師父!”
“清風!趙副將說了任何人都不得進.....”
“什麼清風?叫我副將!歐陽副將!”
歐陽清風睜開一雙蛇瞳,不等那同門說完進也當即打斷。
“趙師兄說的任何人,最多也就是你們這些軍職低過他計程車卒!我與他平職!不是那所謂的任何人!我是浦求仁的徒弟!你們的管事!這鬼酒營的副將!歐陽清風!讓開!”
“你小子這不是為難我們嘛!”
“最後在跟你們說一次!我要見師傅!若你等一再拎勿清楚,我就只好得罪了。”
“這....清風,你傷剛好,怎麼跟換了個人似的?你想怎麼得?哼哼!”
歐陽清風平日笑談之間就常顯一口伶齒,莫說現在一臉嚴肅目露兇色。若要說拌嘴控口角,恐怕在這鬼門也是沒人能跟他扯得明白。
只是,少年長久以來在鬼營之內,從無將軍副官之威與眾士卒也是稱兄道弟,再加上自己年僅十六,在那些大多年長於他計程車卒面前,自然也是毫無軍威可言。
歐陽清風見兩名守卒依然對自己無謂而視便所興無視二人,伸手推門欲將強闖而入。
然而不料二卒竟是即刻抽出腰間銅鐵葫蘆,已然渾身招架備戰之態,口中更是一聲反斥。
“歐陽清風,到底是誰拎不清!趙副將日後定是這鬼酒營的將軍,我們不聽他的難道聽你的?莫要等趙副將來了,到時候讓你傷上加傷!小屁孩,快點滾!別這麼不識相!”
歐陽清風此時聞聲頓然低頭沉默,少年閉目緊咬牙關心裡說不出的無奈唯有攥緊了拳頭。
微風吹過大宅,此時此刻一片寂靜。他一直把這座軍營視為自己的“家”,而如今這座被自己視若歸宿的地方,卻已是毫無人情,毫無人性可言。
“還是你們最瞭解我歐陽清風。”
“對嘛,少管閒事回去養傷多好。”
少年低首不動,口中似有妥協。二卒聞聲一鬆,雙雙收起手中葫蘆兵械剛鬆一口氣卻是忽覺一道殺氣自那少年而來。
歐陽清風此刻猛然抬頭那原本小如細縫的雙眼,此時已是瞪起。少年目若蛇邪,牙口緊關眉心極皺。像是一個悲傷的孩童,恨怨暴怒委屈不服。
只聽一聲大喝。
“我歐陽清風!本來就是一個不識相的人!”
守卒被歐陽副將的臉色嚇的頓時一怔,還未能做出反應,卻已只見一對雙拳,畫著詭異的路數,撲面而來。
依然昏暗的將軍大宅內,浦求仁昏沉著躺在廳堂的木地板上。
此時,門窗被牢牢的封死,屋內那鑲著銀飾的燭燈也已早早燃盡,整個房間帶著一股屍臭,依然的陰陰沉沉。
但是對於浦求仁來說,這四周的黑暗始終都無法比過此時他心中的那一陣悲涼,那一抹黑屈。
‘誰來......救救我.....’
老將軍躺在地上,時不時的在心中祈求。被囚禁的這四日以來,浦求仁不禁回憶了自己一生。
他曾是一代俠聖,為天下百姓揮拳而抱不平。只是,現實將他的下半生化作了一個只為名利的惡鬼,當他漸漸將握緊的拳頭揮向無辜百姓的時候,他已經不再記得“鬼拳俠聖浦求仁”這個東城百姓曾經贈予他的榮耀。
‘誰來......救救我.....’
也曾是無數被浦求仁欺壓殘害的人,在生前所發出過的哀嚎,只是他從來不以為然。那些因他而死的人,生前的表情,此時竟也是歷歷在目。
‘誰來......救救我.....’
浦求仁依稀記得,自己曾經不就是那個救人於水火,不惜隻身闖入險境的大俠麼。
他從火場救出受難的母女,從惡霸手中奪回被搶的娃娃,從官僚的惡狗嘴下討回少女的公道。
這,才是最初的,浦求仁。
‘我錯了!’
四日來,浦求仁早已流乾了眼淚。他幹泣無聲,默默悔恨。
如果能讓自己重新站起來,再次為了狹義,為了蒼生揮動那雙已經半廢的拳頭。老人甚至願意死上一次,重新做人。
‘善兒,爹對不起你,對不起那些死在我一己私慾之下的人......’
“嘭~”一聲碎門的巨響並不能打斷浦求仁的自贖,而隨著那響動,衝入屋內的三道人影,也是足以引起了浦老爺子的注意。
三個人滾打在一起,像是一個穿著軍甲的肉球在地上翻滾了二圈不止。
“啪啦~啪啦~啪啦~”
只聽一陣拳打掌劈作聲,肉球舒展一散。此時再看,可見一個身影擺著架勢。
將軍趴起身子,虛弱的跪坐在地。他眯起眼睛,定睛一瞧。
一個少年右腳踏著一個已是昏死的兵士,而左手則死死拽著另一個看門的鬼卒。
少年一手緊抓對手衣領,一手便是舉拳擺出架勢。只要這手中的同僚還敢睜眼,清風就是一拳。
少年此刻神情嚴肅,一雙如林中兇蛇般的眼睛,瞪著手中拽著的敵人,殺氣沸騰。為了見浦求仁,他拖著重傷的身體,無力的四肢,與曾經的同僚滾打至此。
“清.....風?”
將軍輕輕一喚,少年逐漸漸恢復常色,臉上猙獰消然。清風定神一看,原來先前的兩名守卒都已昏厥在了自己的雙拳腿腳之下。
房間內瀰漫著屍臭,歐陽清風看見無面發臭的浦善兒依然癱坐在大堂底處的酒桌旁自是燃起一陣怒火,一道撕心裂肺的悲傷。
“師傅~!”
歐陽清風眼中含淚看到那坐在地上的浦求仁,便是猛然撲跪在師傅的面前。雙眼之中,那憔悴狼狽的老將軍,散亂的髮髻,蒼若霜雪的鬍渣,令少年不禁哽咽。
“像!真像!”
“像?”
浦求仁見清風如此神情,也是頓時心中一陣酸楚。即使如此,老人還是欣慰一笑,口中喃喃。
“像我年輕的時候!”
“師傅,現在不要說這些。我們走!見主公去!”
少年話語之間伸手扶起老人,卻是不料這浦求仁竟然身子一沉反手一推。
“我想過很多人救我的樣子,主公,楚伯年,孫婆婆,甚至是葉天心。但卻怎麼也想不到竟然會是你。”
“我帶您走也是一樣!”
“不,不一樣。若是你來救我,恐怕還沒等咱兩走出這鬼酒營…那趙忠良就會拿下你我二人的性命。”
“趙師兄不是這種人!”
“哈哈哈,清風啊…”
老人無奈仰天苦笑而過,他笑這少年如此天真,更笑這世道這般冷漠。鬼門八個將軍,竟是沒有一人像這少年一樣願意出手相助。
“我去和趙師兄說說!我們可以一起走的師傅!你把位子讓給他就好了呀!”
浦求仁見歐陽清風到現在都沒有看清事態之重,便抓緊他的領口,緩氣言道
“歐陽清風,善兒身前非常中意你,天天鬧著要讓你當職,所以你才能作上鬼酒營的副將!而我浦求仁萬萬沒想到的是,今天竟然是你這個最不被我看中的人,冒著生死前來救我。”
“師傅.....”清風看著面色如屍的浦求仁,口中輕嘆,卻也一時說不出話來。
“聽好!趙忠良想坐我的位子,此人行事之狠毒不在我之下!但是即便他當上鬼酒翁,也依然坐不穩這個位子,因為沒有紫金盞,鬼酒營的醉魍拳,便只是花拳繡腿。而那武具,則就是我曾經時常佩於身邊的黑紫色葫蘆,紫金盞。只有手持紫金盞才能打出,醉魍拳的無上殺招,魍魎飲!”
浦求仁的身體已經不能讓他一口氣說太多的話,他稍作一喘,凝視清風,便又繼續說道“而這個紫金盞,我藏在了花谷之外,一個名為靜心村的村落,村外有一片叢林。我曾在那裡殘害過一個樵夫,殺其妻兒,燒其房屋。”
浦求仁說著,語氣之間帶著哽咽與悔意“我也是在那裡被一個叫做蕭雀兒的人,斬斷了右手的手筋!五年前我曾回故地,見焦屋依在,便將紫金盞藏於屋後樹下,深埋。就是為防他日不測。”
歐陽清風隱約覺得眼前的師傅所說的話,好似遺言,便一臉哭喪,想要開口打斷。
“聽我說!你若可以活著出去,一定要把紫金盞找出來.....”
浦求仁見愛徒欲意,便也加重語氣,單手一鎮。帶著雙目之間,一道神傷戾氣,謹言囑咐。
可就在老將說話之餘,他餘光所見,那已經被歐陽清風打碎的大門外,陸續行來眾多人影。他們腳步聲齊,卻也稍作疾行。見得此狀,老將軍趕緊收聲,只是淡淡的說了兩個字“切記....”
浦求仁被關在這漆黑的廳堂中四日,雖然他已經無法辨別晝夜,但門外走來的一行人,讓他知道,今天已是第五,而此時來找他的這一群人,絕非善意,他的命數也許,真的盡了。
眾人的腳步越來越近,領頭的人正是趙忠良,他吩咐隨行計程車卒於門外等候,便大步跨入廳堂之內。對於眼前的清風,忠良毫不在意,視若無睹。
趙忠良環顧屋內,見除清風之外,毫無異樣,便是將頭一低,提了提嗓子,指著浦求仁,開口訓道“今日已是第五日,繼任之事可有定奪?!”
“清風,你出去....”浦求仁輕嘆道,他語氣平和,語氣自然,想借機讓歐陽清風離開。因為,浦求仁知道,歐陽清風若是此時不走,那麼很有可能,一輩子都沒有機會再走出,這間廳堂。
“不!”歐陽清風堅定道,他起身走向趙忠良“趙師....”
“嘭”
還未等清風話畢,趙忠良便如往常一樣,一腳將他蹬在地上。
“哪裡輪得到你說話?!老東西今天要麼傳位,要麼死!”趙忠良惡狠狠的說道。
“師兄!你怎可如此對待師傅?!”
此刻,清風好似一個受盡委屈的孩童,一臉沮喪,開口大喝。
“你算個什麼東西?呵呵,也好!就先用你的人頭,來祭我的將軍寶座!哈哈哈!”
趙忠良一臉得意,看著身下的“師弟”,摩拳擦掌之間,一陣殺氣孕育而生。
“今天....”
歐陽清風從地上慢慢的站起身子。
“誰都不會死!”
少年吼叫一聲,直衝趙忠良而去,行速之間,便是起手揮拳。
“哼!”
只聽趙忠良一記冷笑,迎“風”而上。
師兄弟二人,在廳堂之內拳風互進,只見趙忠良出招陰狠招招攻向命門,歐陽清風稍有大意,便立刻斃命。
反觀歐陽清風,卻是諸多避讓,偶有進擊也僅僅是為了輕輕將師兄逼退。
二人站樁互打片刻,趙忠良拳速漸慢,氣息稍有急促。
清風此刻卻依然穩守,時而故作偶進,氣息之穩似如草原微風。
趙忠良行招之間,只覺二人優劣逆轉,轉睛一念。
忠良很快便察覺到了清風的心思。
‘你故作拖延,直到我筋疲力盡?!跳樑小醜!竟如此卑鄙!’
“你找死!!”
突然,趙忠良一聲大喝,順聲抽出腰間寶鐵葫蘆甩向清風,那葫蘆就好似蒼天游龍,靈動扭曲迅猛非常。
歐陽清風見鐵葫迎面飛來,急在雙手護面,只覺突然胸口一悶,被趙忠良一腳踏中,向後騰起,半浮於空。
趙忠良緊著跟自己的那一記蹬踏,一個飛步閃至清風那浮空的後身,便是單手一擺,只見那甩出的鐵葫,如同靈龍旋空,直接清風后腦而去。
“嘭~”的一聲,少年便被這師兄打得悽慘,那原本向後倒下的身體,被那鐵葫一擊後腦,打得轉而俯趴在地。
趙忠良得意的看著趴在地上的師弟,他撥開鐵葫的葫尖,將葫中的酒送入口中,待喝盡葫中淡酒,便見他猛的面露兇色,口中大喝三字。
“魍魎飲!”
忠良握緊手中鐵葫,全身內勁集於右手傳自葫中,玄鐵葫蘆被那灌入的內勁,震的顫顫作響,如同一匹野性難馴的戰馬,一旦拖韁便是狂奔疾走,勢如破竹。
“呵哈!”
只聽一陣喝聲,趙忠良握著鐵葫直徑打向倒地的少年。
清風靜趴地未覺,師兄已是殺招而來。
一聲巨響,清風后背一緊,周身的地板,也是隨聲而碎。頓時,四周煙塵瀰漫片刻之久。
浦求仁瞪大著雙眼,屏氣凝神。雖說趙忠良的“魍魎飲”,功力欠佳,再加其手中的武具,並非是那紫金盞。但,如今的歐陽清風本就是個身纏骨傷之人,受到如此的重擊,生死依然參半。
浦將軍看著煙塵散去,歐陽清風趴在地上一動不動,連同周圍同樣被震得粉碎的木頭地板一同深陷,靜靜的趴在淺坑深處,了無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