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災村(1 / 1)
鱷骨關,東西環山,駐軍四千,守關的人則是國廷軍部計程車將,職屬從四品。雖然入關並不簡單,但出關卻也不是一件難事。
葉天心與巴進帶著清風行至關外,二人便就此分離。
“尋得紫金盞後,你便浪跡天涯,莫要再回來。”
這是葉天心與清風離別時說的話。
不知不覺歐陽清風這個年剛十六歲的少年,身負碎骨穿腹的傷痛卻也騎著胯下赤馬,星夜趕路已是足足八日。
他一路吃喝山水蟲樹偶爾也能嚐到一些野味,就此般跌跌撞撞,那原本只需四天的路程,卻走了如今整整八個晝夜。
淮安城近千畝的土地上一片祥和,各式的商旅遊客,其中也少有前去花谷求醫的病患。
他們穿梭在城中的集市又或者在那城央的石雕之前做一番觀賞,石雕高六丈,形為花狀,預示著淮安城外的花谷,他們用精湛的醫術保得一方安康。
歐陽清風從淮安城北獨自一人,直徑向著城南大門走去,先前的赤馬半日前就已勞死在了淮安城外的郊野。
少年一臉的嚴肅,眯著那雙細縫一般的小眼,跨過淮安,走上大道,很快便尋到了浦求仁口中所說的林中焦屋。
土丘之上,除了那無人過問的焦屋,便還有那原本就已經被燒得發黑的焦土,經過十年的風吹日曬,這片焦土也早已煥然一新,長滿了綠草。
焦屋只剩屋架,同樣經歷了十年的風光,這焦破的房梁,潰爛的木框,讓人總覺得這破屋,遲早是要坍塌的。
歐陽清風快步爬上土丘,卻見焦屋之內坐著十人有餘,他們個個都是一身的狼狽。
所穿著的衣物上,可見少有的血跡。他們有的獨自坐在地上哭泣,有則是趴在地上發呆,但也彼此依偎。
清風注意到,這滿屋的人中有幾個孩子,他們個個神情呆滯,好似受到了極度的恐嚇,讓人感覺好像又回到了四十年前的東西戰亂一樣。
歐陽清風並沒有理會這一屋子的人,看到這樣的情形他只是心中蹦出一個疑問。
‘難民?’
這個穿著破遢布衣的少年併為多想,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找到恩師—浦求仁口中所說的遺物“紫金盞”,它就藏在焦屋之後的蒼樹下。
少年繞過焦屋,見一巨石,石後便有三顆蒼樹,雖不知浦求仁究竟將遺物藏於哪顆樹下,但如此三顆蒼樹,想要每顆都挖尋一遍,也並非難事。
歐陽清風尋來一塊扁石,他細細的觀察這三顆蒼樹半晌之久,繼而走到了其中最粗壯的一顆蒼樹下,想必是看準了樹的年份,便蹲下身子以石鑿土,全神貫注的刨起了寶貝。
太陽從東邊跨過頭頂欲往西落,少年一邊挖著蒼樹之下的泥土,一邊感嘆命運的屈苦,原本那一直被視若如家的地方,這個叫作“鬼酒營”的地方,不知現在又是怎樣的一番景象,師傅往日在軍中的威嚴,對比他臨終自刎的樣子,此時在歐陽清風的心裡如一吻清霧,淡淡浮現卻又慢慢消失。
“噹~”一聲悶響,從手中的石頭下傳來,那聲音穿過石頭爬過五指,讓這個刨土的少年頓時全身一顫。
‘找到了!’
歐陽清風迅速伸手入坑,用五指抹土,很快便將一個鐵盒從土中取出,當他開啟盒子看到盒中的黑紫色葫蘆時,他卻一點也笑不出來。
‘這是師傅。’
少年看著眼前的紫金盞,卻一時心生悲意,他好似看見了自己的師傅,臨死前的悲涼。
紫金盞是用什麼材料所制,歐陽清風並不清楚,但眼前的這個葫蘆,黑紫而透亮,堅硬的外殼之下,形狀圓潤毫無瑕疵,拿在手裡也是十分的趁手舒適,比起平時那被自己當做酒具的鐵葫蘆,這紫金盞更像是一把兵器。
“啊!啊!!啊!!!啊!!!!啊!!!!!”
正當歐陽清風看著遺物憂傷之際,身後的焦屋卻傳來眾人的慘叫,令人萬分驚恐。歐陽清風慢慢站起疲憊的身子,從巨石之後向著焦屋踏去。
原本焦屋內的十餘個活人,此時卻已然成了十餘具屍體,少年並不感到害怕,只是心裡好一陣詫異,他緊握手中的紫金盞,側步慢推向著焦屋逐步而去。
踏入焦屋,滿地的鮮血,一股濃重的血腥味撲鼻而來。
清風靜靜的站在屋間,聞著血臭,低著頭環顧四周,卻不見一人喘氣,他們個個瞪眼張口,面目猙獰,好似是被厲鬼嚇破了膽,當即斃命。但這一地的鮮血,卻讓這襤褸的少年一時摸不著頭腦。
‘一共十五人,瞬間被斬殺了麼?’
歐陽清風看著地上的屍體,默默的念著心中所想,他俯身檢查起屍體中,發現這十來個死人均是被人擰斷了脖頸。
其中,一個穿著較為得體的男人,看來便是這一行人領隊。
撥開衣衫,可見男人全身起著水泡,水泡時而蠕動,時而靜止。
見到如此,清風那強忍已久的嘔意更是難忍,他一隻手捂住口鼻,迅速在男人衣衫各處搜尋,很快便也摸到了一封書信,急忙起身揭信而探。
‘至淮安城衙部—四日之前吾村突有異樣,謝淮安城衙部戚大人派於五名衙部官差前來吾村救援。如今,事有異變,五名差人也已盡數慘死,還望大人開恩,救救我等村人,增派援軍,他日必定以全村之名至信國廷,讚美大人厚恩大德。靜心村之長—王富’
看過書信,歐陽清風大致猜到發生了什麼,仔細一看屋內的十餘具屍身,大多也只是一些老弱婦孺,想必是那靜心村的村長,為了讓這些婦孺避難,而託付這個送信求援的男人,將他們帶出村外。而這封信則應該就是要送去淮安城的衙部。
歐陽清風將事情在心中稍微一理,便屈身扶手,將男人那瞪得碩大的蒼目以手相合,願其瞑目。
‘莫要為我報仇!你的拳,要為天下黎民,蒼生而揮!’
這是浦求仁死前於清風耳邊所說的遺囑,雖然少年自知對於靜心村而言,以他現在的身體,什麼忙也幫不上,但是送信這樣的事情,他自覺還是可以的。
歐陽清風,將這沾著血跡的求援書信存入懷兜,便行出屋外,轉身回頭,向著屋內的故人們鞠躬行禮,以表哀悼。
他將紫金盞掛於腰間禮畢轉身,透著林間的光影少年又要踏上一條崎嶇的道路。
向著淮安城的方向清風快步行去。
少年一路心情甚是凝重,他很想親自去靜心村看一看,他也很想如浦求仁所說,為天下黎民揮這一拳。
只是現在的自己就連挺直腰板,都非常的困難,與其浪費時間,耽誤了民生,倒不如儘快將書信送至淮安衙部,交給信中所說的戚大人。
餉午過後,淮安城的街道依然熱鬧,唯獨淮安衙門之前空曠一片。歐陽清風蹣跚而行,行至衙門之前的鳴冤鼓旁,見有兩位差人把守,便行禮言道。
“二位大人,我乃此地旅人,方才在淮安城外大道樹林之中,發現十餘具屍身。小弟失禮,從屍身搜得一封求信,還望二位大人傳達,將此信交於戚大人。”
“信?什麼信?讀給我們聽!”一個門役,一副不耐煩的樣子,手指著少年話聲無禮手指更是指戳著鼻尖。
見看門的官差如此惡顏,清風面無表情。說來也是奇怪,若是從前的自己恐怕早已經口出戲言,諷刺眼前的無禮衙役。可如今自己卻依然心平氣和,不驕不躁。
少年面色稍平,拱手作揖。
“信我是看過,裡面說一個叫做靜心村的村落,好像......”
未等少年把話說完,兩個官差頓時面色一變,一臉尷尬的比了一個請姿,將衙部大門開啟。
“戚大人就在裡面,靜心村的事...你還是進去跟大人說吧。”
見二位衙役開門放行,少年便踏著依然蹣跚的步伐,行至衙部大堂之內。只見一個身著寬衣的長者正在低頭書寫,清風眯著眼睛對那眼前的長者稍作打量,便開口一問。
“戚大人?”
“恩”
戚大人仍舊低著頭低著頭,漫不經心輕輕回答。
“吾名,歐陽清風,方才路經......”
歐陽清風的話突然停了,他想到剛才兩個差人聽到靜心村時的神情,便話鋒一轉,直截了當。
“靜心村。”
“什麼?!”
聽到靜心村三個字,眼前的淮安城衙部總領,便抬起頭來,比起方才的差人,這位長者此時更是一臉的驚恐。
“靜心村,又怎麼了?!”
“望大人親自過目。”
歐陽清風將手中書信,輕輕放在衙部總領的辦桌上,便又歸於原地。
戚大人,緊張的開啟那沾著血跡的書信,兩個眼睛瞪如同田間蛙類,差點凸到了外面,只見他雙手微抖,看著手中信件。
歐陽清風靜靜的站在原地,直到這位衙部總領將書信慢慢放下。
“大人,可否派人去村中一探?”
“我也想!”
戚大人皺起眉頭,起身走到清風身旁道無奈搖頭,仰天一嘆。
“哎,此事不好辦,容我三思。”
“如何不好辦?”
“這不是你該管的,退下吧。”
戚大人隨手一揮驅趕少年,然而少年不接轉身面朝大人,道。
“方才,樹林之中,十餘人在我身後,一聲慘叫,盡數暴斃!大人說要三思,如何三思,思有多久?如此拖延,那靜心村要死多少人?”
少年此時語氣平和,話音有力。
相比過去,此刻的歐陽清風似乎一改往日輕浮焦躁的生性,依然沉穩了許多。
“與你何干?!來人!押他出去!”
戚總領一聲號令,便行來四個差人,將清風團團圍住。
“我是鬼門八將,鬼酒翁浦求仁的弟子!歐陽清風!”
清風見狀舉起腰間的紫金盞大喝道。
“此乃恩師所傳至寶,特傳位於我,爾等莫要造次!!”
“什麼?!”
戚大人一聽,這個少年來頭不小,便張手驅趕差人,定神看向少年手中的紫金盞。
雖然這個在世為官的戚大人並不懂得何為紫金盞,但仔細看來少年手中的葫蘆,圓潤淨透,黑紫泛光,想來也一定是個寶貝。
再看少年護手之上繡著的兩個白色鬼字,這個戚大人顯然退去自己三分的官威,皺眉而道。
“原來是鬼門之人,你鬼門與我國廷軍部交往甚好,本官也不在此對你作以驅趕,但是靜心村的事,還望少俠莫要插手。”
“為何?”
“哎~”
總領嘆了一個口長氣,說道“五日前,靜心村的村長,王富。著人到我府上,說是村中發生了怪事,是什麼怪事那人吱吱嗚嗚也說不清楚,我便隔日派了五名衙差去村中看看,可誰知派去的差人至今未歸,剛才看了書信才知他們已是殉職。他們可都是家室的人啊!這靜心村一直都是由花谷所守,與我淮安城衙部本就毫無干係。”
“身為地方官,怎可說這個在你管區之內的靜心村,與你毫不相干?”
歐陽清風一臉嚴肅的看著眼前的這個“父母官”,少年眉目緊鎖一身正然浩氣似有俠風。
戚大人一臉無奈的看了一眼少年,他一邊說一邊慢步而行,走到辦桌旁無奈開口。
“關係自然是有!可是前日,我又收到由花谷藥王草廬發出的飛書,書中說靜心村事態嚴重,想要我請書國廷,望國廷令軍部派遣兵甲、國醫前去靜心村救援。”
“那又如何?大人應當書信才是!”
“哎!如今,我派去的差人都死了,而我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都還不知道。我也知道人命關天啊,可是讓我請書國廷,也要讓我有個事可說吧?我連發生了什麼都不知,又如何請書?”
戚大人越說越苦,癱坐在辦桌前的椅子上,一臉的憂愁。
“敢問大人,請書國廷一請一應一共多久來回。”
“快則半月,長則無期。”
“怎會無期?”
“因為我們地方官的奏書,不叫奏書啊!”
“那叫什麼?”
“我國國廷紀律嚴明,我上書國廷的是地方官書。官書先經政部,政部看完認了這事兒,才會傳給國主,才為奏書。”
“所以大人?”
“所以我連發生了什麼都不知道,政部看不懂又哪能把這書傳上去呢?!哎!”
“……”
衙部大堂之內,一老一少兩個人此時故不作聲,他們都不知道接下來應該如何。
面對發生在靜心村那毫無所知的危難,他們二人都不知該如何是好。
久而久之,少年依然不甘,唯有開口一問打破僵局。
“是村中鬧匪?”
“不會,一百七十年前花谷由當時退下的數名國廷神醫所創,那時便有許多人前去花谷求醫,這排起的隊伍由花谷一直延伸到現在的靜心村,起初那裡只是有一個供人休息的驛站,久而久之便成了現在的村落。靜心村一直由花谷庇護,莫說強人,就是我們國廷軍路過那村,都不好隨意亂動他一草一木。怎會鬧匪?”
“難道大人就如此坐視不管?”
“現在根本不知道靜心村發生了什麼事,你讓我如何是好?!我派去的官卒死了,花谷要我請書國廷,我該如何?我如何請書?你說請,我連請書之中應寫何事也不知。你說不請,萬一真惹下大禍,我又當如何?死了五名衙差,我已經很難交代!我頭上還頂著烏紗帽呢!”
“既然戚大人如此為難,清風也不多做打擾,告辭!”
少年一個行禮便回身而去,他知道再繼續糾纏下去也只是浪費靜心村人的時間。
這個衙令,不單不願派出官差救援,甚至連寫一封請書至於國廷都甚是為難,他並不是一個惡官,但也絕對不是一個行事果斷幹練,一心為民的好官。
歐陽清風,凝神而行,駝著後背踉蹌而行。他伸手摸了摸腰間的紫金盞,想起焦屋內那十餘具猝死的怪異屍身,花谷要求衙令請書國廷求援,此事必定非同小可。
此時此刻,這個身家落魄的少年,甚至好像已經聽到了那原本祥和的村子中,傳來村民哀嚎的求救聲。
歐陽清風快步來到淮安城外,帶著浦求仁的寄託,傷殘的身體向著靜心村的方向快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