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入村(1 / 1)
破爛的布衣,蹣跚的步伐,無法挺直的腰板,歐陽清風就這樣走在淮安城外大道旁的樹林。
他曾無數次的猜想靜心村究竟發生了什麼。破碎的房瓦,滿地的屍體,甚至整個村子已經被那未知的險惡,夷為了平地。
少年緊緊握著腰間的黑紫葫蘆,他要秉承師傅的遺志,為百姓揮起自己的拳頭。
雖然清風並不知道以後的路,他該如何踏行。但眼前,他想要為這平靜了百年的村莊討回一片安寧。
樹林位於高地,踏出林子一望而去,便可見整個靜心村,照射在夕陽之下。
讓清風極其意外的是,那書信中所提到的災村,現在卻毫無詭運之色,整個村子看來竟是一片祥和。
此刻,村人正在各自農作,或是梳田,或是挑水,或是搬運,又或是清淡而坐。
若真要說道什麼異樣,那便只有村中的人流顯得分外鬆散,稀少。
雖然村中農耕不過近百人,但如此愜意的夕陽之下,金色的稻田,勤懇的村人。
如此的景象,不禁讓那遭遇師兄迫害的歐陽清風,感到一份安逸祥和,不免放下心裡的石頭。
少年來到村頭,可見一婦女,頭掛防曬釋汗的薄布,卷著袖子站在田間俯身低頭,撥弄著手中的麥子。
清風走到婦女身前低頭一探,語氣平和,開口輕輕一問。
“這位大姐,在下乃是途徑此處的旅人,請問村中可有歇腳之地?”
“呵~~呼~~~”
農女低著頭,發出濃重的喘息聲,對於少年的問話似乎並不在意。
清風靜靜的看著田下的農女專心的忙碌著手中的農事,心中不免感到慶幸,如此祥和的村子,不管怎麼看,都不像是鬧了什麼災禍。
見婦女遲遲沒有回應,清風便只是尷尬一笑,聳了聳肩向著村中走去。
少年悠閒前行,從那農婦身旁擦過。
餘光所見,那婦女慢慢抬頭挺直了腰身,似乎是因為過久的曲身農作而展腰歇息。
少年淡淡一笑,想來這農女也是怕生,便也沒有回頭追問僅僅低頭的向著村中走去。
隱約之間,還能聽見身後那個挺身休息的農女輕聲哼唱農鄉小調。
跟隨這幽遠的曲調,看著村中那祥和的景象,歐陽清風那近十日未曾笑過的臉,也是慢慢彎起了嘴角,露出一份欣慰。
清風走在村中的大道,沿著農田小路踱步而行,看著夕陽下農田中農人們一片安然。
雖然身殘疲憊至極,但他的腳步卻也很久沒有如此輕快。
來到村間大道,少年停下腳步驀然回首,看向先前走過的村頭。
就像回望自己一路而來的擔憂,想來僅僅虛驚也是不禁苦笑。
然…
少年回頭回頭探望之間。
只見那婦女依然站在原地。
雖然距離稍微好遠,但清風隱約還是能看見女人那後首盤發上扎著一根精美木簪,她胸前的雙手捧著一束植草,似如小麥。
清風的目光似乎被婦女深深的吸引,並非因為這農女的身姿有多美。
而是清風漸漸覺得,似乎有哪裡不對勁,少年便是仔細,探頭一看遠處的農女。
可是,不論這來自鬼門的少年,看了那農女多久,那女子卻依然如此的站著。
後首的髮簪,雙手置於胸前握著農草,正對著少年,口中哼唱著幽遠的小曲......
突然,清風全身一緊。
‘她此般正身對我,我又怎能看見她後腦勺上的髮簪?!是方才乘我不注意,被人扭斷了脖子嗎?’
人的正身之上應該是其五官,而此女雖然此刻確是正身對向少年。
但她的頭卻並沒有隨著身體而轉動,她用後腦對著少年,口中哼唱,毫無命絕之相。
清風瞪起一對蛇目,看著農女,歌聲越發響亮,不覺之間已是聲不似人,尖銳異常。
若是一般人看見如此詭異的景象定是嚇飛了魂,而歐陽清風卻是不然。
此時,他正四處觀望甚是機警,長久以來在鬼門的生活,讓這個少年的血液之中流淌著一道軍魂,他並不畏懼死亡,更不怕什麼妖邪鬼魅。
女子的歌聲依然環繞,清風越聽越瘮,全身寒毛頓時一豎。
‘還活著?!’
就在此時,婦女那怪異的歌聲突然化作撕裂的慘叫,叫聲刺耳如鴉,聲音之大,讓身在遠處的少年依然可以聽得雙耳一陣,似有嘔吐之感。
被夕陽染上一片暗黃的村頭大道,大道盡頭一個身首反折的農女,站在田間印著夕陽,透著淒涼,發著陣陣悲鳴,撕心狂囂。
‘這不是人的聲音!!’
就在此時,只見那怪女忽然抬起右手,直指少年而去,口中悽慘的叫聲,卻似有轉變,像是言語,卻也不似人言。
片刻之間,清風轉頭望向一旁農田。一片金高穗宛若黃金湖泊。
一個人頭連著脖頸盪出麥田,如同飛躍的鯉魚僅僅一剎,便又沉入金湖不見蹤影。
少年以為自己眼花。
然這“魚”並非一條狗頭顱甩蕩之間又有二三四緊隨。
那田下勞作的諸多村人,竟是各自發出一聲怪喉,紛紛蕩著項上人頭探出麥田穗草。
他們拿起手中的農具,有鐮有刀,草叉而來。
數量之多,如同小營之兵。
一眾農人面目憎惡,雙目泛白,仔細一看也是大多身首一折,頭身相反斷頸而來。
歐陽清風見此情形,已是鎖眉瞪目,咬起牙關四周一顧,向後退卻。
少年向後退踏之間,忽然後跟一絆仰天一摔,無心翻進一農戶草屋。
回神再看原來草屋大門敞開,門前一處門檻。清風退步之間,無心被那木檻所絆。
清風望向門外一眾村名脖頸盡斷,頭顱搭在雙肩又或垂在胸前後背,各自手舉兵刃鐵器衝來。
歐陽清風即刻關上農屋大門,門銷一插絲毫不知究竟怎麼回事。
少年此刻無路能退,想來門外定是百個怪人不止。
唯有行至村屋之內。
只覺此處有些陳舊昏暗,清風一邊踏著謹慎的步伐,一邊環顧屋內四周。
即使踏進這處“庇所”,清風仍然能聽到門外那農女發出的撕耳尖叫,這聲音久久不去似乎已是籠罩了整個靜心村。
‘呵~她這口氣還真是夠長。這靜心村,怕是靜不了心了。’
清風不知何故,此時心率竟很是平穩,不時還對門外那尖叫的農女心生調侃,鎖著眉頭,淡淡一嘆。
歐陽清風向著農屋之內,慢行而探,直至屋中廳堂左側的一處廚堂。
廚堂門前,門木敞開,只留一布作為遮擋。
“咚~咚~咚~咚~”只聽一陣一陣的敲打聲響,穩穩而來。
‘做飯?是正常人麼...’
帶著心中的疑惑,少年尋聲而去,輕輕拉開廚堂門前的破布簾子,可見堂內汙濁,卻也有一個身著黑色喪服的老婦人,正背對著自己,全神貫注的切著砧板上的食材。
清風屏氣而行,向著老婦行去。
他的雙腳在地上慢若平移,生怕發出半點響聲,他行至老婦左側,見老婦雖然披著散發,看不清面容,但的確正在拿著手裡的廚刀,切著砧板上的.....
‘手?!’
歐陽清風看著老婦一手握刀,而另一隻手擺在砧板,若有其事一刀一刀落得乾脆。
然而板上並無食材。
少年定神一看這老婦已經將自己那按在板上的手切成數段,切口整齊大小統一。
‘這老太婆刀工可以…’
清風並非不知輕重,不懂恐懼。
只是少年經歷生死詭謀人性喪淪,加之服用麻痺痛苦的藥散過度,怕是早就不覺什麼是害怕。
砧板上的鮮血隨著剁聲濺射向前,染的那廚灶上的土壁,一片血紅的糊影。
清風看著老婦,如此全神貫注,便更是不想多出聲響。
他雙目一瞪,自知自己此行兇險,剛要慢步退出此地,便只覺全身一道寒意,爬在了自己的脊樑骨上。
只見,那老婦忽然抬頭正視前方,側臉對著前少年。
老人上下雙齒,各自猛顫。
“嘎嘎嘎…”
年老的農婦此時頭顱不動,身體猛然向著清風而轉。
少年見狀立刻退至廚堂門口看著老婦,想想門外“追兵”無數,便也不想在往外退。
此刻,只見老婦的身體跟隨清風,少年如何挪步老人體向便也緊跟轉動。
但她的那顆頭顱卻始終面對廚灶前的牆壁,彷彿被釘子固定在脖頸一般。
剎那間老婦舉起那握著菜刀的手,向著清風蹣跚而去。
少年看著這瘮恐的村人,一手握著菜刀,一手切成數段。
殘手並未截盡,連著筋絲斷指蕩在半空,鮮血肆淌。
老人頂著反折的頭顱,拖著斷懸的殘手一步一步向著清風行來。
少年見狀,本想上前一搏,但看著昏暗的廚堂裡,老人正對自己的後腦一盤蒼色的散發不禁心生危惑,不能擅自出手。
“呵,你們這村是著了什麼魔道!”
少年不禁苦笑。
看那老人步伐艱難,彎腰駝背,一隻皺皮的老手,盡顯風霜,便也放下了與其爭鬥的念頭。
然而,老人怎能放過這鮮嫩的少年。
婦人忽然步子一跨,舞起雙手。怪異的身姿,一點沒有活人模樣。
清風見狀便是向後而撤,從廚堂撤到門前走廊。
此時再看,只見那頭顱反折的農婦握著菜刀,拖著殘手,從那門前長廊悠悠而來。
陰暗之間,似若孤魂。
少年背對大門,單手置背輕輕撥開門上插銷,剛要後退卻是不料那老太脖頸一聲斷響頭顱垂到胸前,露出一張倒置惡煞的面孔。
“我冊…”
少年口中輕輕一罵,後撤之間不想又被那門檻絆上一跤。
夕陽之下,歐陽清風狼狽翻出農屋之外,透過那即將隕落的最後一縷陽光,少年看到的卻是一片死寂。
先前從農田衝殺而來的農人此時卻已經全部不見,整個村子瞬間一片安靜,就連那村口的農女也已經不在,只是那刺耳的尖叫聲依然未停。
此時此刻,歐陽清風那原本一直保持機警而平整的心也已是再也沉寂不住,他生起一股莫名的恐懼,向著村頭快步而去。
離行之間,少年想起戚大人的話。
‘五日前,靜心村的村長—王富,著人到我府上,說是村中發生了怪事,是什麼怪事那人吱吱嗚嗚說不清楚。’
的確說不清楚,歐陽清風親眼目睹這村中的怪事,但真要他說村子裡發生了什麼,他恐怕也是同樣說不出個所以然。
眼見村頭,已離自己越來越近,而那農女的尖叫聲也同樣隨風而漸響,歐陽清風咬緊牙關,從腰間抽出“紫金盞”隨時準備與那未知的險惡,作出一番拼殺。
很快,少年的腳已然踏出村外,眼前便是那通向淮安城前大道的林子,清風漸漸的鬆了口氣。
但讓他覺得奇怪的是,樹林的入口處竟有火光,火光逐漸變的耀眼,少年只好止步,靜靜的看著,因為他不知道這道光究竟是希望。
還是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