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記本(1 / 1)
幽暗的樹林怪異的村人,他們那掛在脖子上的頭顱好似揭竿上的燈籠懸而不齊。
有的從脖頸垂至胸前,有的則是將正臉逆轉至後背,或者乾脆像是折斷的長槍橫躺在自己的肩膀上。
但他們沒有死,應該說“它們”還沒有死,正舉著火把聚在那個想要逃離村莊的少年面前的樹林中。
歐陽清風,看著樹林中的火光慢慢靠近,而這災難般的光芒下是無數的人影,無數的村民。
它們東倒西歪,好不正常,仔細看來,這些人雙目失神,臉上都長有大小不一的水泡,水泡蠕動,大小變化,看來正在呼吸一般。
‘殭屍?’
清風此時唯一能想到的就只有這兩個字,但是很快他便打消了這個迷信而不踏實的想法。
只見那些村民各自手中握著“兵器”,柴刀,鏟子,鋤頭,鐮刀,都是農作所需的工具,它們緩緩踏出樹林朝著村口,朝著欲將離去的歐陽清風步步逼近。
突然,一個同樣雙目無神臉上長滿水泡,但形態正常身首合一,同正常人一般的農夫。用手中的柴刀指向少年,滿面仇恨大聲一喝。
“抓活...產子...”
此人口齒不清,聲音卻是很大。
只見他好似下了一道命令,身後的怪異村人紛紛一改先前散漫的步伐,縱身狂奔,衝向那身負碎骨重傷的少年—歐陽清風。
歐陽清風見勢不妙,便立刻轉身望向村尾,此時眼中所能看到的便是那條筆直通往村尾的路,大路左側為田,右側則是村民們的居所,一幢幢矮房,排列整齊。
少年邁著大步“逃命”,他早已經跑不動了,只能跨步前行。
他不想回頭,也不能回頭,現在唯一能做的便只有緊盯著那村尾的方向疾走。
少年面無懼意,卻帶有八分怒色,他不信上天如此捉弄自己,他更不信自己今天會死在這裡。
歐陽清風一邊大步蹣跚,一邊將途中所能看到的一切向後丟去,竹籃,扁擔,簾布,他可以聽到那些追逐他的“野獸”摔倒的聲音,和自己的喘息聲。
“咦~~~呀~~~”
突然,先前那響徹全村的尖叫聲好似由遠至近,迅速到了少年的耳邊。
一個農女帶著刺耳的尖叫聲,從大道右側的一間矮房中飛撲出來,將正在“趕路”的少年生生撲在地上。
清風仰面而探,眼前一張雙目無神,長滿水泡的臉,與他近在一指之隔。
少年看得很清楚,那農女臉上的水泡確實在蠕動,在呼吸,穿過水泡之上那為數不多的小孔,可見泡中盤著的一條白色....
‘是蚯蚓?’
歐陽清風不知為何,身陷至此竟然還能有閒情“欣賞”一個怪異的水泡,他現在應該要想的,是如何求得一線生機。
農女用雙手掐住清風的脖子,力氣之大使得少年瞬間透不過氣,唯有拼命張開嘴,一是為了呼吸,二是為了用下顎卡住那狠狠掐著自己咽喉的手。
農女臉上的水泡依然有序的大小變幻,只見一個水泡越來越大,“啵”的一聲,水泡撐破,從裡面噴出些許汁液,汁液之中一條白色的蠕蟲落在清風耳邊之地。
蠕蟲在地上掙扎片刻,很快便尋到了“獵物”朝著歐陽清風的耳洞爬去。
歐陽清風那眼角的餘光,看著蠕蟲朝著自己匍匐而進,便立刻伸出右手,背拳拍下。
農女見少年欲將揮拳,立刻伸起一隻原本死死掐在少年脖子上的手,死死按住少年手臂。
現在歐陽清風已經被那農女無情的按在地上,一手掐殺脖頸,一手按在少年那隻想要拍死蠕蟲的手上。
而歐陽清風隱約還能感覺到從另一個方向傳來的雜亂步聲,那是從村頭一路追來的村民。
突然,農女猛將那壓在清風咽喉的髒手一變,手腳一展同比相對,死死壓在少年四肢。
農婦將頭一伸緊貼少年正面。
清風見此即可側首躲閃。
卻已是不及。
農女滿臉膿包破裂,十餘白蟲下落。
歐陽清風的雙腿被農女用膝蓋壓在地上,雙手同是被壓。
可以說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仍由這條噁心的白色蠕蟲爬進自己面上鼻耳。
至於之後會發生什麼,是死還是活,沒有人知道。
‘誰來.....救救....我.....’
歐陽清風曾經有那麼一瞬間,從心中發出過祈求,可是他並非這樣的人。
少年只覺鼻耳生疼,那湧入身體的“東西”彷彿源源不絕。
此時眼前一片漆黑,在不知不覺中,歐陽清風閉上了他的眼睛,忽然間失去知覺,這一昏便不知過了多久。
“清風....呵呵!快起來,我們要去早食啦。”
“清風!你躺在這裡,就能為我完成宿願嗎?!不準睡!起來!”
兩個聲音徘徊在歐陽清風的耳邊,卻又僅僅只是一瞬,便很快消失。
‘師傅?善兒?我在哪裡,你們不要走!!’
“呵!!”
從昏睡中驚醒的少年猛的坐起身子,深吸一口急氣,好像自己的氣息已經停歇了很久。
‘這是哪裡?我昏迷了多久?’
歐陽清風依稀記得方才被那怪異的農女按在地上,還有那落得自己滿臉的白色蠕蟲,拼命追趕自己的村民。
‘難道是夢?’
歐陽清風沉思片刻,便環顧四周,破舊的牧倉內瀰漫著腐臭,靜心而看,自己卻已是坐在倉內的水凹中,這是給馬匹餵食的地方。
‘馬欄?!’
歐陽清風看著空曠的牧倉內,有四座馬欄,便起身行去,如果有馬,那麼他也許可以順利的逃離這個名為靜心實則早已變成人間煉獄的地方。
四座馬欄並沒有馬,也可以說有馬。
因為馬欄裡確實是有三匹已經腐爛發臭的馬屍,或者說肉塊。
它們早已爛得臟器外露,與軀肉而混,黏在了一塊兒。
歐陽清風探頭向著四個馬欄,逐個望去,卻見一座馬欄之內,有一本丟了封面的冊子,便小心翼翼的跨進欄中,撿起來翻看。
牧倉周圍一篇寂靜,少年將耳朵貼在馬欄牆壁,細聽片刻,見四周的確無人,便翻開了那手中的書冊。
‘初五,晴—今天村長王富帶大家一起去淮安城裡採購,說是預祝今年的收成,我那平時用於運水的推車總算派上了大用場,村裡只有我的推車是最大,最結實的,這樣村尾的翠兒也許會對我另眼相看,我們靜心村就是這樣一個和諧美麗的桃園之鄉。’
‘初六,晴—今日村中的運水有些耽擱,因為村裡來了一群官服打扮的人,原來是國廷的宮醫,說是國廷心醫天下,特賜神藥於村中百姓。國廷的補藥就是講究,透白一顆拇指大的藥丸上,還用糯米墨漿畫著奇怪的圖案,是符文嗎。那些宮醫給我們村裡每個人都服下丹藥,便匆匆離去。吃了這藥,果然感覺神清氣爽,幹活更有力氣了。’
‘初七,陰—今天,村裡的人都特別的精神,這還是要多多感謝國廷的丹藥。不知為何,總覺得身體有些飄忽,興許是藥力太強,氣血上頭了吧。’
‘初九,雨—今天,我一整天是都坐立不安的,總覺有什麼東西在我的頭裡動,時不時還會引來一陣頭疼。要不要去花谷找正陽小師傅,給看看。’
‘初十,晴—今天,村裡的人都不出門幹活了,一個個都在家裡休息,隱約還能聽到農家中孩子的哭鬧聲,他們的父母不管嗎。’
‘十二,晴—今天一大早,村中到處都是尖銳的慘叫聲,和瘋狂的奔跑聲,他們怎麼了。我躲在屋子裡不敢出去。不知道大家是不是也跟我一樣,頭疼的緊,身上還起了許多小疙瘩。’
‘十三—雨,昨天開始村中的尖叫聲就沒有停過,大家都拿去農具,都在打架。好可怕,我透過窗戶偷偷看向外面,他們的臉都已經不像人了,村子怎麼了。我一直拿著手裡的柴刀,那怕在這裡寫著記事,我也不敢將武器放下。今天,實在太可怕了。’
‘十四—陰,頭疼,滿身的膿包,誰來救救我,膿包裡是什麼東西。’
‘十五—晴,真的很想去花谷找歐正陽和鐵千魂,但我還是不敢出門,頭疼越來越重,可能我要死了吧。’
‘十七—晴,今天,我的心情好了許多。窗外的尖叫都停了,怎麼回事。那麼美妙的聲音,不能停。我要殺人。’
‘十八—(雜亂得筆畫,已經看不清字跡)’
少年將冊子合攏放入懷兜,沒有再繼續看下去,因為之後的書頁全都是雜亂的墨痕。
歐陽清風摸了摸腰間的紫金盞,見金盞還在便小心翼翼的爬出馬欄,向著牧倉之外蹲伏而行,就在蹲伏之間少年突然發現自己那原本佈滿全身的傷痛似乎好了,至少他可以挺直自己的腰板。
莫名的康復,這讓他那緊繃的心得到了少許的鬆弛。
‘國廷的宮醫?為何要害這裡的村人?他們給村人吃的到底是什麼東西?’
帶著疑問,歐陽清風蹲伏而行,慢慢向著牧倉之外爬去。
他此刻並不關心自己的性命,他更想知道的事導致這一切悲劇的人是誰,為什麼要這樣做。
原本一片祥和的村子,被弄成如今這幅慘狀,這筆賬又該由誰,來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