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涼魂(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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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是這世上最平等的,不論聖人還是惡徒,貴人亦或卑賤,終將要在這個世間化作一具冰冷的屍體,永眠於地下。

花谷的桃林揚起一陣風塵,一個男子四肢伏地,如一隻急行的巨蜥又或蟲蟒。

那臉上的嚴肅,少見的浮現在眉宇之間,他在尋找一個老人,他的師傅,他的“老傢伙”。

桃林此時花瓣四溢,如冬日的雪花,群飄散落,就好像是在為那已經逝去的老者,而哭泣。

男子急行至一顆桃樹之下,便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那是一個帶著滿身鮮血面容焦脆,看似已無生息的白髮老人。

男子此時瞬間淚溢奪眶,他停下律動的四肢,一個側步推行,跪在老者的身前,將他慢慢撫入懷中。

“真是的,要睡覺,你也該回家睡。坐在這桃樹下,打什麼盹。”

鐵千魂將藥王摟在懷裡,潸然淚下,他哽咽而輕道。

千魂慢慢輕擾著恩師悠帶餘溫的臉頰,老人半睜雙目似是安詳。

“這人...明明還是熱的!!你為什麼不說話!老傢伙...你為什麼...不說話...”

此時,桃花碎瓣如飄雨,師徒之情若深海,但卻已是陰陽兩隔。

鐵千魂越發控制不住心中的哀怨,他放聲吶喊,如一具冤魂,似一頭悲狼。

鐵千魂三歲入花谷,被施聖德傳以《藥王毒經》,只因他生性頑劣好鬥。

想來定是一個可以將毒經之內所記載的功法毒術,學盡擅發的好苗子。

二十三年來,鐵千魂對施聖德一直都是表現的毫無敬意,而施聖德也好似從沒當他是自己的徒弟,二人以“老傢伙”與“呆子”互稱。

在外人眼裡,他們是一對“冤家”。

而在草廬眾人的心裡,他們知道鐵千魂永遠都是施聖德心中最疼愛的那個“呆子”。

而施聖德也一直都是鐵千魂最為敬佩的那個“老傢伙”。

與其說他們是師徒,倒更像是一對忘年而交的摯友。

千魂此刻回想過往與“恩師”點滴,嬉笑怒罵,形影不離。

不論自己闖下多大的禍端,施聖德都全力庇護,亦從不在外人面前訓斥自己。

如今,師傅已去,滿身的鮮血,令這行事原本就是格外衝動而頑劣的鐵千魂,思緒一陣迷亂。

他捨不得從前的生活,捨不得兒時草廬無憂的生活,更捨不得他的“老傢伙”。

千魂沉寂片刻,心中頓然一念。

‘老傢伙!下面一定冰冷孤寂!老子這就去陪你!’

此刻,千魂心中猛生一念一股熱血衝頭,抽出腰間鐮刀反手便將兇器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呵!呆子.....’

就在千魂欲斬自首之時,林間好似響起了施聖德的話聲。

鐵千魂深吸一氣,看向懷中“恩師”,卻還是一臉無生,紋絲不動。

他不知道這“呆子”的喚聲從何而來,他只知道只有自己犯錯的時候,施聖德才會這樣稱呼。

鐵千魂不知自己是否聽錯了,但藉著那話聲,千魂此刻頓時清醒少許。

他緊握手中那靠在喉間的冰冷鐮刀,顫抖之間,竟是嘎嘎作響。

‘對!我還不能死!我要為你報仇!!’。

千魂靜靜的看著懷中的老者,悲泣一聲,道出二字。

而這淡淡的兩個字,卻已是深埋在心中,二十年之久。

“師傅!!”

千魂此刻便埋頭而擁,久久未能起來。

就在鐵千魂悲泣之時,歐正陽已從靜心村中踏入了桃林,與那草廬的小師弟—蝶雨喚心一起,尋聲而來。

當他們看到眼前如此一幕,歐正陽猛然心生一悲,面目彷惶,茫然向前。

正陽將先前為恩師採購的壽禮輕輕放在了施聖德的屍身旁,端跪叩首,額頭緊貼在地遲遲不起。

正陽,作為草廬的長徒,他不能讓兩位師弟看到自己悲傷脆弱的樣子。

如此並不是為了面子。

師傅已去,而身為藥王首徒的歐正陽就要暫撐起這座草廬。

如果他要撐得起藥王草廬這片天,就要無懼無畏,不悲不嘆。

此刻,蝶雨喚心緊隨師兄靜靜的跪著,靜靜的落下眼淚,那似若天仙的雙眸透著溫和,他知道師傅去了另一個叫作“極樂淨土”的地方。

只是即便施聖德年邁而將盡,也絕輪不到他人來斷送其性命。

“害死師傅的人,必須找出來。”

喚心開口話語,含淚之間冷冷一道。

看似面無神情的藥從,只有兩條淚痕。

但若此時沒人注意到這年弱的師弟,那兩隻緊握膝前的拳頭。

也沒人知道此人此刻,心中的悲傷與憤怒。

“找出來?!”

鐵千魂的眼睛顯得有些微腫,他面目猙獰道。

“找出來哪裡夠?!碎屍萬段!!也抵不了他的罪!!”

歐正陽聽過二位師弟的話,依然叩首跪地。

從他那顫抖的背脊,可以看出這個頂天立地的男兒,此時正在哭泣,且已不成聲。

三人跪地追悼恩師許久,便由歐正陽將恩師抱起,向著草廬行去。

此時此刻,三人的心情是一樣的,只可惜他們還不知道今日所逝之人,並非只有藥王。

當他們行至草廬,歐正陽便看了一眼草廬門外兩具刺客的屍身,想來此二人就是師弟鐵千魂所斬。

踏入大院,三人此刻,又是一陣渾然失色,只見書房大門已破,門下躺著一人。

“癱伯!”

三人齊聲而上。

歐正陽依舊抱著懷中的恩師,兩道眼淚再次奪眶而流。

鐵千魂的臉此時如同欲斗的豺狼,猙獰而緊繃,他蹲下身子,看著地上的老人,惡泣之間,震吼而道。

“誰!誰!是誰!啊!!!”

癱伯雖然不同於施聖德,亦並非是三人的師傅。

但是這二十年來,他就像一個慈祥的導師,在三人迷茫或是闖下禍端時,給予鼓勵,給予淺教,給予幫助。

對於他們來說,癱伯可以是一個良師,但也是一個益友。

“是劍傷。此傷從肩首直至腰身。”

蝶雨喚心此時目泛一道冷光,輕輕皺著眉頭。

他並非無悲,只是此時此刻,在他心中燃起的情感,除了悲傷,更多的是一股憤怒。

他慢慢伸出右手,將癱伯那掛於眼角的淚珠拭去,便向書房之內行去。

書房西側,一塊殘缺的門板,倒在茶桌之前,桌子上的茶水淌了一地,看似就快乾去只留下一灘淡淡的水痕。

蝶雨喚心見此景立刻轉身而蹲,看著那靜靜倒在地上的白髮老人,他親生的父親。

‘血還未乾?!’

蝶雨喚心伸手從癱伯身下的血泊中輕輕沾了一滴赤液,便若有所思,遲遲不言,似乎心中已經開始推盤。

兩位老者一個濟世救人,一個與世無爭。

究竟是誰如此惡毒,將這樣兩個年邁而避世的前輩斬殺在一日之內。

歐正陽心知,此事已遠遠不在三人所及之內,便輕輕提了提懷中的施聖德含淚道。

“將二位的屍身安置在庭院,喚心...你速速穿過花海,到長生殿尋師叔,王進常前來!!”

傍晚。

藥王草廬之中,三個長於草廬的弟子,站在草廬庭院之中靜靜的看著兩具已被安置妥當的屍身,他們將白布鋪地,以絲褂蓋與屍身之上。

如今癱伯,施聖德均被人殺害,歐正陽只得命喚心去花谷的長生殿,請來一人。

也只有這個人有資格來處理接下來的事—醫聖王進常。

“怎麼會這樣的?!”

王進常依然如十年前滿頭白髮,穿著一身黑袍,他拍了一記庭院之中的石桌怒斥道。

“......”

草廬三人默不作聲,只是低頭默哀,看著眼前的兩個“親人”,靜靜的躺在地上。

“此二人的後事,我會操辦。你等守孝即可,之後的事,之後再說。”

王進常並非敷衍,只是藥王被刺,花谷住客被殺,絕不是一件小事。

再沒有查清整件事情的脈絡之前。

這個身為花谷之主的人,的確不可有所輕舉,更不能妄動。

只是讓眾人沒有想到的是,素來與施聖德結怨甚深的王進常,此時竟目中含淚,話聲也帶著一絲泣色。

“守什麼孝!什麼之後的事之後再說!現在就要說!!老子這就去鬼門!找他們說!!把他們殺光!連狗!也要給老傢伙陪葬!”

鐵千魂話畢,便直徑快步欲走出草廬。

“慢!”

王進常帶著一聲斥喝,走到千魂身後道。

“此事是鬼門所為?!”

“稟師叔。”

蝶雨喚心淺行一禮,面色平淡唯有淚框猶在,開口道。

“先前二師兄也曾遭突襲,刺客自稱鬼門八將。”

蝶雨喚心慢慢走出門外,指著地上兩具殘屍。

“那我等便去鬼門,討個說法!但守孝之禮不可缺!千魂,莫要胡來。”

歐正陽行至草廬門外,看著地上的屍體說道。

“守孝?!”

鐵千魂一把抓起歐正陽的衣領,看著那站如神柱而巋然不動的師兄咬牙切齒,一副勢必生吃活人的樣子。

“守孝,能讓老傢伙和癱伯活過來嗎?!守孝,能為他們報仇嗎?!守孝若是能滅了鬼門!!我便守!!若不能!!老子不會在這裡浪費時間!!”

“放肆!”

只見王進常一道跨步,將鐵千魂那抓於正陽衣領的手猛然拍去。

“守孝!乃是你等盡孝之事!祭慰恩師聖德天靈之事!你想做甚?!作為故人之徒,你理應守喪盡孝!若你不願,那便是不孝不敬!對聖德不敬者,我王進常必斬之!!”

王進常的話好似一把利劍,架在了鐵千魂的脖子上。

除此之外,更是讓鐵千魂感覺到了一股暖意,他從未想過王進常會對施聖德如此,他更沒有想到,這王進常此時竟已落下淚目。

“五十年前,東城抗西之戰。我因一時年輕氣盛,爭強之下誤闖敵軍埋伏。當時,若不是聖德師弟捨命相救,我今日絕不會站在這裡。只是,我與師弟行事作風有著二極之差,始終未能成友,也確是一件憾事。”

王進常留著老淚,雖然他並沒有在這裡將曾經與施聖德的往事說道清楚,但眾人也已然明白,二人往事,各中之意。

“鬼門斬我王進常的師弟,我定當要去算得此賬!如今,事出突然,不知後事進展。期間,守孝七日,必不可少看。短短七日,鐵千魂!你是怕這偌大的鬼門,跑了嗎?”

王進常凝神而望,看著千魂。老人眼中有悲傷,也有不弱於三個晚輩的憤怒。

“七日之後,我將攜長生殿四百穀眾,與你等草廬三人,一同尋上鬼門,為我弟聖德討回公道!”

“師傅!!師傅!!!!”

突然,一個長生殿的門人衝入草廬,跪地抱拳急切而道。

“弟子方才收到訊息.....”

門人說到此處,低頭隱晦久跪而不發一聲。

“說!!”

王進常見這座下門人遲不做聲便開口道。

“東海—仙舞閣的秋掌門、東山—勝天門的張副門主、天靈雪山—天道閣的紫緣道長,還有其他各大小門派將近二十餘戶,他們的掌門或是派中管事,昨日一夜之間....!!”

“說!!莫要吞吐!!”

“全滅....”

“什麼?!那些小門派另當別論!可是秋掌門、張副門主、紫緣道長!此三人的武學造詣不在聖德與我之下!!一夜之間全都死了?!”

王進常聞後,驚喝道。

“是!都死了!!而且遇襲之時都有其他門人在場,有的被打傷,有的被打廢。但是他們,全都還活著!而且他們均道出刺客之來歷,皆屬鬼門!”

那門人的話聲有些顫抖,他深知事態的嚴重,已不敢再說下去,也無話可說。

眾人在場,對於這同門口中所言,無不驚訝非常,就連鐵千魂都是張口而愕,不知所措。

歐正陽仍舊浩然的站在王進常的身後,看著院中靜靜躺著的二位先人,長兄此刻心中若有所思。

他知道也許一場浩劫即將來臨,他也知道鬼門之強乃是天下皆知,只是他唯一不知道的,是這一切的背後到底是一個怎樣陰謀。

“喚心不才。”

眾人的寂靜被蝶雨喚心的孤冷話聲打破,他輕行一禮言道。

“二師兄且聽師叔之言,與我等在此守孝七日。”

“我不守!我要報仇!!”

鐵千魂聽到師弟的勸說,便立即扭過頭去,掙扎一道。

“二師兄,襲擊花谷的乃是刺客,而襲擊其他門派的也均為刺客。何為刺客?天下又有哪個刺客,會告知他人自己的來歷?”

蝶雨喚心的話讓鐵千魂想起初遇刺客時,對方的確自報家門為“鬼門八將”。

“如今,所有矛頭都指向鬼門!殺了這些江湖上的長者對於鬼門有何好處?殺了人卻又讓對方知道兇手出處,對於鬼門豈不是有弊無利之舉?”

蝶雨喚心慢慢走到千魂身旁,輕輕伸手放於其胸前,道。

“若喚心沒有猜錯,不需要我們去找鬼門!七日守孝未畢,這鬼門自會派人來花谷尋我們。”

“蝶雨喚心!此言,何據?!”

王進常對於這晚輩的話並不是不同意,只是喚心現在的這句話,說得確實毫無根據。

“因為,殺死癱伯的人,是他的熟人。此人與癱伯關係甚秘,卻又想要陷害鬼門。如此一來,想必鬼門那裡已經知道了此事幕後之人。如若喚心所料不假,鬼門不會置之不理。定會有所動作,而牽制這幕後真兇的手段,便是要先尋到那些被害的門派。”

喚心說話之間,神情一動又開口道。

“而此人如此行徑,便是為了引江湖各派群攻鬼門。鬼門若派人拜訪遇害門派之中地位尊高的幫會,則必定會派出門中的要人。屆時,鬼門會面臨兩處苦境。其一,若不派使者拜訪澄清,則會被視為公敵,遭群派攻打。其二,若派出門中要人作為使者,則鬼門中空,無能人駐守,同樣易被人攻下。”

聽到這裡歐正陽心中甚是驚歎。

‘師弟從未出過花谷,為何對江湖上的勾心鬥角,思慮的如此周全?!’

“其二,之後還有一慮。那便是派出的使者....會不會再遭刺客,如此一來,鬼門即不被群派圍攻,也一樣大傷元氣。”

歐正陽暗歎之際,喚心又行一言。

眾人聽著蝶雨喚心的話卻個個啞口,不知如何回應,只覺這年僅二十歲且從未出過花谷的小徒,怎會有如此的心思,心中更是暗歎連連。

“蝶雨喚心,你此刻口中直言乃是鬼門之憂,與我花谷無關。方才,你說行兇之人,乃是癱伯的熟人?此話怎講?!”

王進常聞後急切道。

喚心慢慢舉起那隻先前沾了癱伯血水的手,面色無情,開口冷道。

“刺客闖入書房時,與癱伯有過打鬥,致使那書房大門砸翻了一旁的茶水。而方才茶水已乾,癱伯的血跡卻未乾。”

“水本來就要比血乾的快,喚心。”歐正陽聽到這裡打斷道。

“恩,喚心知道,謝大師兄提醒。然,如果血與那茶水都是先後落地,即使茶水先幹於血跡,那這血跡也不會像方才我們發現癱伯時那樣溼潤。癱伯遇害被殺,是在茶水打翻之後,過了許久的事情。癱伯年邁而下癱,若要與人打鬥一招便能分出勝負,絕不會撕鬥甚久。如此推算,若非打鬥,癱伯就是與那人在說話。”

“那人是?”

聽到這裡王進常低頭苦思,卻始終想不到那認究竟是誰。

喚心此時想起癱伯俯趴在地的樣子,雙目掛著淚珠,面容焦脆而失落。

想到這裡,蝶雨喚心的雙目猛然泛出一道淡淡的金暈,他慢慢吸了一口氣開口道。

“此傷從肩至腰,如此的力道,這樣的長痕,可見刺客應該是個男人。癱伯死時雙目掛淚,面容苦澀,想必是對這個熟人甚為失望。行兇之人也許是癱伯久未見得的朋友,或者親人。雖然不知癱伯是否有兒子,但如果有.....那便是,他那失散多年的子嗣。”

眾人聞聲一驚,對於蝶雨喚心的說法,雖然其中自有道理,但無憑無據,也不可如此篤定。

天下眾人皆知,公上一族已遭滅門,那公上信也自然早就死在了鬼門的鐵蹄之下。

此時此刻,蝶雨喚心目中溼潤,靜靜的看向眾人。

他一點都不知道,今天離開人世的除了自己的師傅,還有一個名為“癱伯”的男人,就是自己的父親。

而讓蝶雨喚心更難想到的事,此時此刻他口中推算,所指向的這個兇手,正是自己那同父同母滿心怨恨的兄長,公上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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