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鬼斷(1 / 1)
參天的大樹,綠瑩的草地,蒼翠欲滴。
讓人難以想象的是,這樣一片綠園竟就如此坐落於鬼門王殿之後。
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側臥在一張由古木雕碎的橫椅之上,椅座之下鋪著一張黑亮的熊皮。男人懷中臥有一嬰,他正陪著襁褓中的男娃看著手中書冊。
書,並不是什麼玄妙的兵法又或者絕倫的武學,那只是一本記載著清詩雅文的詩集。
而這樣一本在市集之中隨處可見的閒書,竟能讓這個名為秦攝淵的男人,面露舒閒悠悠而閱。
“主公。”
一個女子的話聲從男人身後傳來,秦攝淵回頭望去便見到一個長衫女子。
女子手握羽扇,身掛青蓮長衫,長衫一側繡著一個淡色的鬼字。
鬼字伴著花瓣頓時少了幾分戾氣,她眉宇清秀而幹練,一對薄唇長得似有詭辯之相。
“何事?”
秦攝淵側首望得女子,便又看回手中書冊,平和而問。
“前日深夜,江湖各大小門派,共計二十餘戶。其派中管事,掌門皆遭人行刺。”
女子以趨禮行至鬼王身前,單膝半跪於地,將羽扇置於左肩一側,輕聲而道。
“哦。”
秦攝淵依然看著手中的詩集,輕嘆回應。
“所有遇襲的門派,皆有目擊門徒。而他們口中所道,刺客之來歷均出自我鬼門。”
葉天心仍舊跪著,只是此時她的雙眸之內飽含惋惜的看著膝下的綠草,靜道口中言語。
“起來說話。”
鬼王翻閱著手中詩集,似乎並不在意如今江湖上的動盪。
見葉天心起身,秦攝淵便著人將長椅上的嬰孩抱走,這才慢慢放下書冊,正視而望。
“又是他?”
“是。”
秦攝淵淺嘆一氣,目視座下綠瑩萌草,將手中的詩集隨手甩到一邊,開口道。
“有那些門派。”
“仙舞閣—秋掌門、勝天門—張副門主、天道閣—紫緣道長....”
葉天心停頓片刻,將手中羽扇靜靜擋在口鼻之前,接道。
“花谷藥王,施聖德。”
秦攝淵聞後大驚起身,一對厲鬼雙眸狠直的瞪著座前天心,鬼王此時大驚只為一人,藥王—施聖德。
“報!!”
秦攝淵驚訝之際,只聽一個信卒以小碎的急步踏入園中,行禮報道。
“鬼酒營,鬼酒少,歐陽清風在園外等候!!”
“讓他來。”
鬼王依然瞪著身前的葉天心,開口道。
信卒低頭起身,行禮而退。過不多久,一個身著灰藍布衣,肩系炎紅披褂的男子,向著園中行來,那腰間的黑紫色葫蘆隨著腳步來回輕晃,發出陣陣晃盪聲響,顯得好不悠閒。
“歐陽清風,見過主公!”
這個身著布衣的男子,留著少許鬍渣,散亂的頭髮上綁著髮髻,他一路行至葉天心的身旁,單膝跪地與鬼王行禮而道。
“何事?”
“清風方才得知江湖上二十餘位高人被殺,花谷施聖德也在其中,而傳聞刺客乃我鬼門之人。故斗膽來此,求問主公。”
歐陽清風十六歲起便擔任鬼將,他是鬼門創派以來最為年輕的鬼將。
此人並非天賦異稟,更不是什麼武學奇才。他身上所有的是一顆願平天下,助民安樂的心。
而其所揹負的則是恩師臨終前的託付“你的拳頭,要為天下黎民而揮。”
“主公,沒有下達刺殺任何人的軍旨。”
葉天心一邊用羽扇遮擋著自己的半臉,輕輕而道。
“哎喲天心姐!我可不是問這個!!”
歐陽清風慢慢站起身子,單肩一聳,開口道。
“此事必有人陷害,我想請命當做鬼門使者,去花谷將此事說個清楚。不知道主公是否準允?”
“歐陽清風,本王若是沒有記錯,十年前你與草廬藥王座下的兩個弟子曾有相交,是否?”
秦攝淵的臉上露出少有的淡情詢問之色,松眉問道。
“嗯嗯,沒錯!”
清風聞得鬼王之聲,便是連連點頭,快口應道。
細細想來,十年之前,清風花谷一別,與那草廬一眾,也已是十年未見,心中也是稍有想念。
“清風,你可知此行之險?”
葉天心轉身望向身旁那曾經的“少年”,開口道
“此陷害我鬼門之人目的有三。其一,惹得天下門派對我鬼門群起而攻。其二,逼著我鬼門派出使者,去各大派一一調和此事。而派出使者也必定是這八將之屬,若不然便顯缺了誠意。如此一來我鬼門殿中便無守將。在加上主公晚年得子,如今秦聶公子剛才滿月,此時更是需要保護。”
“其三呢?”
歐陽清風聽聞一二,卻並未發現葉天心口中所說的“此行之險”,便抬眉之間一手挑起腰間的葫蘆,掂量之餘稍顯幾分痞氣,開口問道。
“其三,那幕後之人,也有可能想乘著八將分離各去東西各派之際,逐個....”
葉天心目露一道冷豔兇色,開口沉道。
“逐個擊殺。”
“天心姐,難不成我們是要坐以待斃麼?這二十餘門派群攻我鬼門,雖然勝負未定,但我派必定大傷。反正遲早要有一戰,不如將我八將派去各派,哪怕是要與那幕後黑手一戰,難不成他們的勢力還大過那江湖門派十餘戶,不成?”
清風此時心生不服,辨道之間又是淡笑一道。
“再者他們哪能隨隨便便就將我擊...擊殺?殺雞還差不多呢,那些刺客。”
“呵呵,風弟有所不知。鬼門構造為金字高塔,每層各設有兩座鬼營,其目的正是為了抵禦外敵。當時構建之初便已算盡,如此的地勢可令我派御得數倍之敵。若我鬼門駐軍一萬,便可在此御得三五萬的敵兵。”
葉天心看著清風,雖然這“酒少”現在也是滿腹的不甘,但天心依然好似看著弟弟一般。
天狐目中含著女子特有的關切,又開口道。
“若八將分離於鬼門之外,那就另當別論了。屆時敵暗我明,莫說是少了那地勢之優。單憑那些刺客,可以斬殺江湖眾多高人,便已是決不可小覷。”
“我鬼將何時怕了那暗算?!若我巴進不能安然往返,就算我輸!!”
突然一個話聲從綠園門外傳來,眾人望去,卻見一個赤膊的大漢,留著滿面的鬍鬚,額頭綁著一根黑色的麻帶。
男人扛著巨刀,一邊推搡著攔路計程車卒,一邊大步跨入園中。
“巴進!你又不經人通報,擅闖主公住地?!”
葉天心看著大漢,皺眉斥道,面色之間似有無奈。
“誒!繁文縟節,無聊透頂!”
鬼僕刀—巴進,是鬼刀營的統領,生性豪放不拘小節,其招式狂囂力猛,素有一刀之下,萬山破盡的美譽。
只是此人的行事作風魯莽驍勇,經常惹下禍端甚至遭人伏擊。
但不論巴進闖下怎樣的禍事,遇到如何的埋伏。他都能憑著手中的巨刀劈開險境,殺出一條,沾滿鮮血的道路,絕處逢生。
“巴老哥,也是覺得我們應該出面,向各派解釋清楚?”
歐陽清風此時,好似見到了久未謀面的老友,露出了一口白牙,坦然笑道。
“巴進!此乃敵之計策,你不可胡來!”
葉天心將手中羽扇猛的一揮,好似要用這把扇子,將巴進那碎地移山的猛勁吹去一般。
“哼!在絕對的武力之下!計謀何用?!若是我巴進,對付不了那偷雞摸狗的小人,就算我輸!!”
巴進一邊說著一邊將肩上巨刀“嘭”的一聲撐於地上,一臉得意,隨然笑道。
“夠了?”
秦攝淵慢慢轉過頭,側目瞪了巴進一眼,這一眼使得這握刀的狂徒頓時一驚,背脊滲出一層冷汗,低頭淺行一禮不敢再作放肆之言。
“秦信何在?”
鬼王看著天心,淡淡說道。
“不知呀,數日前好像就不在鬼門了。”
只在頃刻之間,巴進好似已經忘記了鬼王那射虎的目光,豪放之間開口答道。
“天心,你可有所想?”
鬼王並沒有理會巴進那粗狂的話聲,他依然看著身前的白衫女子,淡淡一道。
“如果刺殺施聖德是秦信所為,那麼他現在也的確不應該在鬼門之內。”
葉天心若有所思道。
“秦信!又是他?”
歐陽清風瞪著蛇目,面目猙獰的看著秦攝淵,他並不想對著鬼王如此失禮,只是清風的恩師也正是被這名中帶“信”之人所害,應該說是被他活活逼死在了歐陽清風的眼前。
“天心,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無需避諱,說來便是。”
秦攝淵此刻透著斥天一般的豪氣,雙目之中好似看見了尋覓已久的獵物,他的話語成嘆聲,但卻殺意劇濃。
“若殺死施聖德的正是公上信,那麼此刻他也應該是與那公上瑾見過一面。只是這施聖德乃是公上一族的大恩人,公上信若是真的斬殺了藥王。恐怕在公上瑾的大義之下,這個兒子也是會有性命之憂。如果,公上信的復仇之心已是入了魔境,那麼也同樣是有性命之憂,只是這個危在旦夕的人就不再是那公上信,反而會是他的父親公上瑾。天心猜想,這迦羅所在,此刻已在信之耳中。只需將其擊破,公上信自會兵行險招繼而帶我們尋得公上迦羅。”
葉天心話語之間,手中羽扇似如河中蜻蜓,一點一畫,似有把握。
“公上信?!”
清風瞪目而問,這個名字他曾經在師傅臨死之前聽到過,然而這十年以來,清風也曾不斷詢問葉天心多次,關於這“公上信”之名,只是遲遲都未能得到答覆。
“公上信?什麼東西?公上家不是沒了嗎?”
巴進聞後也同樣疑惑,他來回轉著面孔,看著天心、鬼王二人,遲疑而道。
“公上家,表面是東城國內,遠近聞名的大善之家。實則,是為西都派於我東城的奸細,五十年前抗西之戰中,公上家的太祖公上迦羅,便是在那淮安城內起兵通敵,欲與敵軍裡應外合,攻取東城。戰事平息之後,兩國簽訂不戰條約,迦羅就囚禁於我東城某處,只是國廷不可將其斬殺,若不然西都便會再犯。”
葉天心一邊話語,一邊緊盯鬼王。只要秦攝淵神色一動,她立刻言停即止。
“二十年前,本王殺盡公上一族,只因那公上瑾不願道出迦羅所在。兩國停戰之約,曾說國廷不可斬殺迦羅,那我江湖中人,可斬否?此人不除,我東城便是後患無窮。怎料那公上瑾寧死不言,我與天心商量之下,便只好故作將其滅門之相。”
鬼王娓娓道來,眼前的這兩個男人,一個吊兒郎當,一個粗枝大葉。
但也正是這樣兩個人,如今卻已經成了秦攝淵最為信任的鬼將。
此時此刻,鬼王認為是時候將所有的事情,交代給眼前的兩名部下,以備日後之所用。
“公上一族滅門,公上瑾未死。他帶著其次子公上譽躲藏花谷之中,我本想將公上信養大,再安排他們父子相見,如此一來公上瑾便一定會將迦羅的所在,傳於信的耳中。而我鬼門便可從中尋得迦羅囚所。”
鬼王此時語氣沉惡,聽起來好像恨不得現在就能找到那迦羅,斬首削骨。
“公上譽?”
歐陽清風此時心中若有所思,他猛然抬頭開口道。
“藥王的末徒,蝶雨喚心?”
“是。”
“所以秦信就是公上信?”清風驚問道。
“是。”
“所以!!他逼死我師父,迷惑我師兄,將我鬼酒營弄得支離破碎!最終是為了報仇?!”
清風此時面目嚴肅。
對於十年前的事他從未放下,而如今比起憎恨,他更關心自己的對手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是。”
“所以!!!主公當年是欲擒故縱,任由他放肆妄為,逼死我的師傅?!”
歐陽清風並非是要尋鬼王算賬,只是他迫切的想將當年的事情,各種糾葛到底如何。
藉著今日這樣的機會,清風也是打算,就此問個清楚。
“清風,適可而止。”
葉天心見清風心緒不定,似有冒犯主公,便是即刻開口打斷。
“好...”
歐陽清風此時神情沮喪之下慢慢閉上眼睛,他知道師傅的死,在當時而言並非“無藥可救”。
只是,為了除掉“公上伽羅”這顆埋在東城之中的後患,浦求仁的死或許也是在所難免。
想到這裡,清風咬牙切齒又開口道。
“那麼現在,我們可否反擊了?!”
“只可禦敵,不可致死。”葉天心輕搖羽扇道。
“還擊!還擊!破不了他,就算我輸!!”
巴進拿起巨刃輕輕擺弄道。
“等一下,如此算來,這公上迦羅現在還活著?這要多少歲?”清風問道。
“東城有九位不死老人,你們可知?公上迦羅乃是排名第七的老人,武學之強,恐怕在座無人能敵。”
葉天心聞後搖扇而道。
“主公呢?”巴進聞後問道。
“不敵。”
葉天心雖然不想將這兩個字說出口來,但是他必須要讓這兩個對“公上一族”欠少了解的同僚知道此事之間,各中的利害。
“不敵又如何?是否可敵,與是否可殺,是兩件事。”
歐陽清風從來不會在乎他的敵人有多麼強大,
因為對於他而言,生死之鬥並不在技而在謀。回想十年之前,清風所戰之人皆強於自己,但最終還是在那周旋之中,倒在了自己的雙拳之下。
眾人之間,議事激烈,卻因清風一言,瞬而安靜了片刻。
“既然,公上信想要讓江湖各派群攻我鬼門。那麼天心以為,不如就敞開大門迎他們進來。”
葉天心輕搖羽扇道停頓片刻。
巴進聽言,頓時猙獰一笑,神情之間似有大開殺戒之意。
換則,清風卻是不同。
對於葉天心的說法,他可謂一臉疑惑表現的即吃驚又不解。
“繼續。”
鬼王知道天心所言定有玄機,便輕推二字坐回長椅,端坐欲聞。
“公子秦聶於上月初七降世,再過三月便是百日。現在就算我鬼門不邀,群派也要上門來討,不如我等主動廣發宴貼,邀請那些慘遭毒手的門派。如此一來,他們即使群起鬼門,殺氣也不會那麼重,氣勢也不會那麼兇。他們更不會舉著刀槍闖進我派,最多也就是一臉晦氣的坐在大殿之上,聽我鬼門解釋此事。”
“要是真有不管禮數,揮刀而攻的人呢?”
清風聞至此處,不禁插言道。
“那就是他的不對,我鬼門本就是被嫁禍,遭冤受害的一方。怎容的他們錯把好人當惡徒,胡亂鬧事。屆時,我等就是斬了舉兵喧鬧之人,也是斬的理直氣壯。”
天心說完,便深行一禮又開口道。
“主公,天心之意已明,望主公定奪。”
“這就按照你說的辦。通知信部,廣發書函,邀請各門派,三月之後來我鬼門赴宴。其中,不論是否關係此事,東城江湖上所有的門派全部邀請。”
只見秦攝淵虎軀一震,擴聲言道。
“你們三人各自退下,做好準備!三月之後,本王要將公上信逼入絕境!”
“領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