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鬼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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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城之亂三日。

清晨,城中的大火已經漸漸熄滅,滾滾煙繞瀰漫洛城。

而這座昔日繁華的城池,現在焉然成了一座死城。

沒人知道城中是否還有幾個活人,多少死人。

此刻,一個披著黑褂的騎士,騎著戰馬身帶千人兵甲立在距離洛城三里不到的小丘之上,騎士看著洛城冒著滾滾濃煙,似黑似白。

一雙蒼白無肉的枯手輕輕搭著韁繩,青天白日並不能照亮騎士那張躲在黑褂帽兜深處的臉。

“報!”

一個侍長探路歸來,從小丘之下行上,面向騎士行以軍禮,道。

“將軍,洛城的城牆上,搭著縱梯一座。城門之前有一處破洞,大小可容數騎。可此洞已被一口鐵刀封堵。”

“可容數騎的門洞,被一把鐵刀所檔?此刀必是巴進所屬。”

“屬下不敢妄測。”

“入城而又封其門,如此看來城中不是有所埋伏就是其中另有兇險。為何封門…”

“……”

騎士此時若有所思,他的鬼爪依舊落在韁繩,只聽他五指一動跺在繩沿,指間傳出絲絲鐵器相磨的聲響。

“巴進和歐陽清風的二百鐵騎,可曾看到?”

“稟將軍,並未曾見。”

“城池附近可有安營的跡象?”

“將軍,我等並未看見巴將軍他們曾有紮營的蹤跡。”

騎士聞聲靜靜一思,看著一旁停在小丘高處的攻城戰車。

“通知下去,預備戰車投石。”

“楚將軍,我們要不要先以弓手箭陣齊發,以探城內虛實?”

“不必。”

騎士依然坐於馬上,他伸出一隻枯手直指城牆,道。

“你看城牆塔哨空無,又見此城濃煙蓋雲,如何無人據守。”

“哦?難道不是匪兵滋擾?”

“斷不會是。”

“將軍,以防萬一還是先由弓手…”

“只怕箭陣一落。作用全無是小,敵人知曉我等駕到為大。”

“將軍言之有理!末將這就去準備攻城投石。”

侍長行禮而退。

騎士目視遠處洛城高牆,只待一眾士兵推來一塊圓凸毛糙的巨石,架於戰車石袋之上,拉下閥門支桿,套上繩索聯動。

一刻之後,一切準備就緒。

騎士下馬而行直至戰車石袋跟前便是輕輕一躍,踏上了那蓄勢待發的巨石之上。

“在此紮營。半個時辰之後,如果我沒有出來…”

騎士看著此時已距離身下數尺的侍長,猶豫片刻又開口道。

“下令投石轟城!無需擔心百姓安危!”

“領命!”

“把投距調到最遠。”

“將軍,你這是……”

侍長話音一畢,只見那黑褂將軍默不作聲僅僅單手一揮開口一喝。

“放!”

投石車應聲而發,射出巨石朝著洛城而去。

巨石之上黑褂騎士好像一個乘騎飛鳥的仙人,那披在身上的黑褂如同飄揚的戰旗嗖嗖作響。

將軍乘著巨石劃過晴空,垂頭而望便可見得洛城之內,一片死寂。

各街道之間站著無數“百姓”,硝煙四起。

此刻,只見一個穿著白衣,畫著白麵的男子。讓這鬼門將軍尤為注意,那人正站在洛城正街之上,低頭抖肩好像是在發笑。

畫著白麵妝容的男人,立在洛城大街看著四處一片死寂,唯有那成群的“暴民”痴痴遊蕩。

而令人奇怪的是,這些瘋了的“暴徒”卻沒有半分想要襲擊那白麵男子的意思,就這般傻傻的站著,等待“獵物”的出現。

白麵男子自稱“戲子”,他憎恨這“洛城”的百姓,他甚至恨透了“自己”。

那臉上無法卸去的白色妝容,讓他無法再過上正常人的生活。

八年前,這個幾乎就要餓死在街頭的白麵“乞丐”竟被公上信一望而中,招入門下。

公上信答應“戲子”給他一個報仇的機會,而“戲子”則是要助得公上信滅除鬼門。

此人並非天賦異稟,但他與公上信卻是兩個同被“仇恨”深扎於心的“苦命人”。

如果公上信的“仇恨”體現在野心,那麼戲子的“仇恨”則更是著重在“戲虐”。

對於公上信,“戲子”心中實有“感激”,只是這份“感激”並非是出於救命授業之恩。

戲子所感激的,是這個整日目露“血仇”冷光的男人,給了自己一個復仇的機會,然而這存於戲子心中的感激,也僅僅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對於這個白麵的“瘋人”來說,世間不論何人,都不可擋住自己的道路。

“恩人”亦是如此。“戲子”並不嗜血,他更關心的是如何唱好“一臺戲”。

十年前,公上信得知“靜心村蠱災”一事,便已私自探入淮安城的衙部,他尋得密室。

密室之中除了鐵千魂手中的“弒天蜈蚣”之外,便還有數顆黑色的“丹藥”。

信不識赤蟲,卻將那些黑色的“丹藥”帶走,同時帶走的還有一本與“丹藥”存放在一起的記本。

如本中所言,此乃“烈屍蠱”與“俘屍蠱”有所不同。

“俘屍蠱”,煉於白色“丹藥”之內,而這“烈屍蠱”則是被煉成這黑色的“丹藥”。

一旦服用,僅需一日便會在體內融化,屍蠱無需成長,直接化為成蟲,侵蝕人腦。

在此之後,“烈屍蠱”更是無需“適應”人體,便可直接強行控制“患者”。

而真正讓公上信將其視為“奇珍”的,便是這“屍蠱”的傳性,僅僅只在片刻。

只要有一個人中得此蠱,數日之內,再大的城池都會變成一座“冥府煉獄”。

如今,公上信將這“烈屍蠱”贈與“戲子”。

僅僅一顆,短短三日便已經將這洛城變成了一座“死城”。

而第一個身中“烈屍蠱”的人,會視其初見之人為“首”,由其所染之人,也同樣俯首於“人”。

現在,“戲子”便是這群“狂徒”的“王”。

他獨自站在街上,欣賞著自己的“傑作”。

只是,這份愜意卻隨著一塊從遠處飛來的巨石,而消止於此。

戲子那原本得意的笑容,慢慢變成了怨恨之色。

‘攻城車,國廷的軍隊?不,是鬼門。’

“戲子”一臉奸相,他看著巨石從空中畫著一道弧線,砸落在自己的眼前。

他並沒有躲閃,他知道這塊石頭不會落在自己的頭上,但是讓這白麵男子萬沒有想到的是,從那巨石砸起的煙塵之中,竟然衝出了一個披著黑褂的騎士。

騎士單手一揮,那鋒利的掌風,劃開身前的濃密塵埃,向著戲子疾馳而去。

他披著黑褂飛身劃出一道黑影,如同弓弩,戲子躲閃不及便被那黑褂騎士以一隻蒼白枯乾的手,直接刺入右側前胸,向前推行了數尺。

“殺了他!!”

戲子情急之下一聲大喝,“暴民”群起湧來。

而那騎士也在片刻之間被圍得裡外數層,如同落入陷阱的野獸,無路可退。

巨石落地的異響,更是將遠處的“暴民”吸引至此,他們揮舞手中兵刃,面目猙獰,一擁而上。

黑褂騎士緊緊抓著戲子胸內的赤肉,連肉帶骨拽在手中,穿過那黑褂之上,帽兜中的黑暗,白麵隱約可見騎士的雙眸正發著一道煞氣。

面對四面圍來的“怪人”,騎士毫不動搖,甚至毫不在乎。

眾“暴民”舉起兵刃,在騎士周身拼命的廝砍,戲子強忍疼痛,得意的看著騎士。

但過不多久,這聰明的白麵男子,便感覺到了其中的不尋常。

“暴民”越來越多,甚至已有數人趴在了黑褂騎士的身上,如同螻蟻,攀爬在一棵參天大樹之上。

只是他們手中的兵刃有的劍軀斷裂,有的刀身彎折。

但不論是何等瘋狂的砍殺,都無法傷及騎士半分。

此時此刻,騎士的黑褂已被刀劍斬的支離破碎。

他依然不懼,只見騎士單手御勁,抽出那刺於戲子胸內的枯手,指間帶著鮮血。

將軍抓起白麵衣領,竟將這手中的“活人”當做棍棒,向著那些圍攻自己的“暴民”,甩打而去。

頃刻之間,“暴民”紛而肢斷,骨碎倒在地上。

而“戲子”也是滿身的淤傷,臉頰更是被砸的皮開肉綻,鮮血直流。

騎士見戲子昏昏沉沉,一副奄奄一息的樣子,便將手慢慢鬆開,如同丟棄一件殘破的“兵刃”,將他隨手拋在地上。

戲子不甘,伸手便抓騎士黑褂。

只聽“嘶”的一聲,那原本就已被砍得破裂不堪的“黑色戰旗”從騎士的身間落下。

直到此時,戲子再也笑不出來,他看到的是一個比那些身中蠱毒的“暴民”更為可怕的面目,更為“強悍”的身軀。

戲子瞪著自己那如妖似魔的雙眼,半張著嘴,露出一排下牙,仰望而視。

騎士見黑褂被撕下,便緩緩側低下頭,看著地上的白麵男子。

此時,戲子更是嚇的顧不得起身,向後一陣退怯。

撕去黑褂的騎士,身軀竟是一絲不掛。

他體格如同鬼王、巴進,全身精肉飽滿,無毛無發,或者說這個男人,全身的肌膚都是一副被焦灼風乾的樣子,皮皺肉腐,蒼白枯燥。

如果說他的雙瞳如狼,那也絕非是為了形容他的眼神有多少的野性。

因為,騎士的雙瞳,的確就是一頭白目的野狼,瞳孔烏珠一週泛著均勻的白銀蒼色。

他的四肢手腳,都留著尖如鐵刺的指甲。相比身體,顯得格外枯瘦。

與其說他有著兩對乾枯的四肢,倒不如說這個人的身上,長著四把削鐵如泥的“利器”。

戲子見到如此的“怪人”,眼神之間好似二人並非互不相識。

只是將軍的身子,讓戲子不禁開口一問。

“你...你是?!”

楚伯年聞聲故作不見,僅僅抬起手臂,靜靜一看,數條白蟲已是落在臂上。

騎士用手撣去前臂上那幾條拼命往其皮下鑽襲卻又毫無其力的白蟲,隨口一答。

“吾乃鬼門八將之首。鬼食人,楚伯年。”

藉著此時的“空閒”,楚伯年四處探望,這才看清了那些“暴民”,臉上的水泡,嘴角的唾液,無神的雙目。

即便四肢斷折,卻依然一瘸一拐蹣跚而行,又或匍匐爬走。

楚伯年用眼角瞅著戲子,繼而又抹去了胸前的白蟲,冷冷道。

“這些,是你一個人乾的?”

“是啊!”

戲子躺在地上一臉的血痕傷口,大笑又道。

“呵呵呵,我助他們成神!他們無需飯食,不用睡覺,更感覺不到疼痛,只覺殺戮!多麼幸福?多麼美妙?!”

楚伯年是一個年過五十五的老將軍,雖然從他那焦灼的外表之下,無法辨認他的年齡。

但是這個身經百戰的將軍,確是見過世間太多的戰亂,太多的生死。

對於眼前的“暴民”,將軍並不感到驚訝,此刻也只是依然用那老練低沉的語氣,開口問道。

“殭屍?蠱毒?何解?”

戲子用手撫過自己的口鼻,擦去血跡,便又恢復了往常那長生於臉上的蒼白奸笑,道。

“哈哈哈,他們不是殭屍,是蠱毒。何解?你想知道?”

楚伯年見戲子的話聲不緊不慢不慌不忙,憑著經驗老將軍知道眼前的這個“瘋子”想必沒有那麼快“招供”。

將軍一把將“戲子”從地上抓起,威懾道。

“吾再問一次,蠱毒!何解?!”

“嘿嘿嘿!”

戲子的笑容越來越險惡,他看著楚伯年的狼目,好是一番欣賞。

“把耳朵湊過來,我悄悄告訴你!”

戲子說話之間,竟拋起一個令人作嘔的媚眼。

這一眼似有戲弄鬼將之意。

“......”

楚伯年靜靜看著白麵戲子,心中一股闇火卓然生起。

但是,身為一個老將,他並非一個草率的人更不是一個輕易動怒的莽夫。

楚伯年默不作聲,他一隻手緊緊拽著戲子的衣口,曲臂握拳將其凌空舉起貼在自己的面前。

此刻二人平時之間,只覺將軍伸出另一隻蒼白枯手。

那手食指筆直,指如尖錐,頂在“戲子”的下肋之間。

“汝,確實不說?”

“呵呵呵,將軍啊。你要小女子說什…”

“喳……”

“啊~!!!哈哈哈哈哈!!!!”

錐心的疼痛,逼的這白麵的“狂人”一陣慘叫,一陣狂笑。

“喳…”

“哈哈哈哈~!!好玩兒啊!舒服!哈哈哈!”

戲子越發大笑,神情卻是越來越痛苦。

楚伯年見這“戲子”如此耐痛,便又將那筆直插在白麵肋間骨肉裡的食指,輕輕一彎化作一道細鐵鋼鉤。

“說?”

“我不會說,哈哈哈。奴家只會唱…”

“喳”

將軍不等白麵說完,便是食指往外一拉,一根肋骨落然翻斷而出,外露半寸。

“嘎啦,嘎”

“啊!呼呼呼!”

戲子痛到喘不過氣。

但他依然勉強的保持著笑臉,他深吸一口氣聲音變作垂死的老人,細細聽來去也僅是一道惡泣之聲,似有得意。

“呵呵呵…我現在就告訴你,這蠱毒....呵呵”。

“說。”

白麵凝視著楚伯年的雙瞳,笑聲之間猛然大喝又道。

“是什麼滋味!哈哈哈哈!”

突然,他用盡全身的力氣蕩起那被將軍舉至騰空的身軀,便是奮力一腳,蹬向對方胸口。

楚伯年被戲子搏命的一腳踢得向後退了僅僅一步,而就在其單腿離地的一瞬,那白麵的“狂人”竟伸出雙手緊緊掐住楚伯年的咽喉,將其向著地面壓去。

力氣之大竟讓這鬼門的首將,一時失衡向後而倒。

楚伯年依然冷靜,直到戲子張開那塗著豔紅口脂的雙唇,露出了一顆輕咬在唇齒之間,畫著白色符文的黑色藥丸。

戲子咬碎口中丹藥迎著楚伯年的腐唇便是一吹。

“噗!”

一條白蟲即刻落於將軍雙唇之上,它瘋狂的朝著楚伯年的唇間鑽弄。

此時,楚伯年已經倒在地上,他已無暇顧及那騎在自己身上的戲子。

老將軍緊閉雙唇,快速伸起右手只是還未將那唇上的白蟲趕走。

便又被戲子伸出一腳,狠狠的踩在將軍的右手前臂。

“瘋人”抽出懷兜中的摺扇,彈出一把匕首,狠狠的插進楚伯年的唇間。

他用全身所有的力氣,藉著手中兵刃,撬動起楚伯年的嘴唇。

“戲子”知道一切指在此一搏,他瘋狂發力同時仰天尖叫道。

“走狗們!來撬開他的嘴呀!呀!啊~哈哈哈!”。

那些被楚伯年打翻在地的“暴徒”聞到“主子”的聲音,便是朝著地上的將軍爬去。

楚伯年此時已顧及不到,那些向他爬來的“暴民”。

他伸出左手手緊抓對方握著“兇器”的右臂。

楚伯年雖然是“鬼門八將之首”,但面對這樣的情形,不論他有一張多麼“堅硬”的嘴,也已然無濟於事。

此時,這老將的臉上已扒滿了,想要撬開自己雙唇的“手”。

“啊~!!!”

楚伯年無力掙扎,唯有開口一聲大叫,睜睜看著那蠕蟲鑽入口中。

白蟲如同遇洞的泥鰍,拼命鑽入將軍的咽喉,撕開食道而下至進胃中。

戲子見大事已成,便是疲憊的站起身子,放聲大笑。

笑聲伴著那些趴伏在楚伯年身上的“暴民”,迴盪在“洛城”的正街。

而就在此時,一隻與這“死城”毫不相配的紫色蝴蝶,泛著熒光花粉從戲子眼前飛過。

白麵見到這紫蝶,頓時笑聲靜止,他順著蝴蝶那拖起的長熒細尾飛來之向慢慢望去。

卻見一個花谷的郎中,面如玉偶,雙目泛著一道淡淡的金芒,怔怔的看著自己。

而更讓這戲子感到詫異的是,這郎中的周身竟圍繞著無盡的紫蝶,數量之多,毫不遜於這城中的“暴民”。

紫蝶飛於郎中周身,向著身後延去,如同一片蝶海,泛著紫瑩的微光。

它們翩翩而舞,熒光照的那玉面郎中,如同初入凡塵的弱冠仙道。

在這滄桑墮落的死城之中,這萬蝶群起的角落,就好似漆黑的夜空之中,那唯一的星空。

給予黑夜最後的一縷亮光,賜予凡人最後的一絲希望。

“這雙眼睛……你是什麼人!!”

戲子見這郎中瞳內的金芒,與公上信好百般相似,便瞪著眼睛,驚問而道。

“花谷,藥王草廬。蝶雨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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