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不屈（1 / 1）
通往天海城的官道上，陽光明目，恰到好處。
此時，五人三馬，正悠悠而行。如此的行速，並非是那駕馬之人不願速行。實在是因為，眾人此時疲憊萬分，再加上帶著一個昏迷不信的巴進，這行速自然也就慢下些許。
歐陽清風正是五人之一。
趁此緩行休整之時，他將自己所知的一切有關二十年前“公上滅門”一事的訊息，盡數吐露給了花谷的三位郎中。
雖然歐正陽與鐵千魂當時也經歷過公上家的那場變故，但清風此時所說的，包括公上信如何成了鬼王的義子，如何殺害蒲求仁等等，花谷二人皆無所知。
而蝶雨喚心，也在此時得知了自己已是公上一族僅存的後裔，二中之一。
但他並沒有像其陽魂風三人預料中的那樣，表現得黯然神傷。
“真沒想到，世代行善，宣告浩蕩的公上一族。竟然是西都派來我東城的奸細。”
歐正陽看著座下行馬的鬃毛語氣凝重，只因他的小師弟就是那通敵奸人的公上後人。
“公上瑾當年為什麼會大義滅親？他與我家老傢伙，又怎會協同各路英雄討伐迦羅呢？”
鐵千魂並未像師兄那般顧忌，心有疑惑便看著清風問道。
“據說，那迦羅紮根東城之後，為得民心，四處行善，救災鏟匪。其座下子嗣後裔共十二人，人稱公上十二英傑，他們同樣秉承這行善的家風。當時迦羅欲起兵，迎合西都八部軍拿下東城，其家中子嗣也是大多贊成，或許野心勃勃，或許畏懼迦羅之威。怎未料剛才起兵，就遇公上一族一陣內鬥。”
“嘿酒鬼，你是還沒醒？既然家中十二子嗣皆願同那迦羅造反，又何來內鬥一說？”
歐陽清風看著鐵千魂，時而用手擋撫這身後的巴進，接著說道。
“當時，公上一族舉兵之際，公上瑾正在天海外出，順帶一提，他當時在天海城救了一個孩子叫奎英，此人也是我鬼門第一任的鬼影劍。奎英自由乞討，二十歲跟隨主公，其目的，就是為了幫公上家，逃過一劫，可未想...”
鐵千魂此時已是全神貫注，容不得一顆沙粒，他打斷清風的題外話，焦躁道。
“哎呀，我不要聽什麼奎英啦，你繼續說公上家的事。”
“公上瑾收到急報，家中有變，便從天海趕回淮安，途中他竟遭遇到國廷的追捕，因為當時而言，公上迦羅叛變，就是公上一族的不忠。軍部得知，當即下令，凡遇公上一族者，斬立決。情急之下公上瑾想到了當時還是藥王草廬長徒的施聖德。他們二人似乎早有交情，置於施聖德是如何救得公上瑾，我就不得而知了。我只知道當公上瑾返回公上老宅的時候，家中已是整裝待發。之後發生了什麼我也沒有聽葉軍師說過，總之最終還是以公上瑾與施聖德為首，協同其他同道一同聯手，鎮壓了迦羅。”
“鎮壓？不應該處決嗎？”
歐正陽聽到清風口中所言，也是心有疑問。即便那公上伽羅實則不死之身，但想要斬殺也並不是不可能的事。
“嗯，的確，這樣的人應該死。可是，沒辦法。西都雖然軍力不如東城，但蠱惑邪術數之不盡。為了平息戰亂，當時兩國簽下了不戰條約。而契約的根本，就是東城國廷不得斬殺伽羅，只可囚禁。”
清風望向正陽，言辭之間，早已是一改平日，郎當之色。
“那狗屁迦羅被關在哪裡？”
鐵千魂此時最關心的就是那為禍天下，還有著一副不死身軀的“魔頭”，究竟身在何處。
“主公滅門公上一族，就是為了知道迦羅的所在。只有公上瑾知道，只可惜此人已死。”
歐陽清風帶著惋惜的語氣，回應著鐵千魂的話。
“所以，鬼王收養公上信，就是希望他從癱伯的嘴裡套出，迦羅的所在對嗎？”
此時喚心的語氣依舊平淡，唯有那常年平坦的眉心，此時卻是稍有隆起。
但這並非是傷心亦或者難過，這是一副因思考而致的神情。
“是，只要殺了公上迦羅，西都便沒有那麼棘手。他們常年生活在沙漠，資源匱乏，如果明爭，西都必敗於東城。就怕這迦羅，不知何時又要在東城境內起兵。”
清風看著喚心，憂憂而道。
“起兵哪有這麼容易，你這個酒鬼總說胡話。照我說，就讓國廷出面，斬了這廝，一了百了。”
鐵千魂不屑，畢竟對於他而言殺人未必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但一定是一件讓他開心的事。
“千魂，這你可不知了。國廷斬殺伽羅，破了不戰條約。西都出師有名，恐怕還能去他國求的援助。東城這塊肥肉，誰不想吃？再則西都除了迦羅之外，常年派有異黨潛伏在東城。一，是為了隨時注意迦羅的安全。二，是為了隨時增員迦羅，如果有一日迦羅僥倖跳脫了東城的鐐銬，那麼他們便可隨時起兵。西都雖是邪魔詭道之輩，但萬不可小瞧。”
清風此時話語格外認真，只因他嘴裡說的事直接關乎東城的興亡。
眾人聽到清風的話，頓時感到事態嚴重。
原來施聖德與癱伯的死不僅僅只是公上信的一己私仇，這更有可能是一件關係到國家安危的事。
而他們接下來要走的路，更是需要步步謹慎，如有不慎便可能鑄成大錯。
想到這裡，眾人都低下頭來默不作聲。對於三個初入江湖的花谷郎中，國家的安危，實在是一個難以揹負的話題，莫說鐵千魂與蝶雨喚心，哪怕向來頂天立地的歐正陽，恐怕都難以抗下如此大的責任。
“那我的孃親與此事有關嗎？”
喚心的問切，打破了眾人的寧靜。
而他所丟擲的這個問題，也不禁讓魂、陽二人想起了二十年前，蘇嫣的遭遇，那是非人的對待，萬般屈辱之下，為了保住這個兒子的命，喚心之母唯有咬舌於桃林，含恨而終。
“蘇嫣。”鐵千魂帶著苦澀的話聲，開口道。
“蘇嫣......”
喚心重複著這個名字，他依然面無表情，唯獨眼神之中出現了一絲念想。
“蘇嫣之容貌，據說是驚為天人。直到現在，在東城還是偶爾可以聽到這樣的民謠。天上的白雲照清蓮，淮安的賢人敗蘇嫣。”
歐陽清風的心情似乎已經拋棄了方才的沉重，只因他不知道蘇嫣在臨死的時候遭受到了怎樣的折磨，他看了看蝶雨喚心，又開口道。
“怪不得喚心弟弟你啊，明明是個男兒身，卻生的這麼漂亮。”
“蘇嫣......”
喚心聽著歐陽清風的話，彷彿自己的母親就坐在自己的身後，與他一同抓著行馬的韁繩。
只是這個從小就沒有體驗過母愛的花谷藥從，實在想象不到被母親擁抱究竟是怎樣的一種感覺。
即便藥從如何遺憾，這一切都不會浮現在自己的臉上，因為他從來就是這樣的，掛著一張冷若冰霜，美如玉偶的臉。
“誒！喚心，聽說你娘.....”
清風此時，好像也是心緒稍有鬆懈，見這從未見過孃親的花谷舊友，也是熱心一起，想要多作介紹。
“既然，孃親與我們接下來的事情無關。喚心以為，還是莫要再提。多謝，清風哥。”
蝶雨喚心並非是一個冷血的人，他知道人死不能復生。
蘇嫣既然與後事無關，那也就沒有必要在聽到有關她的事。因為，蘇嫣這個名字，只會讓此時的喚心思覺悲傷，甚至還會影響到日後的決斷。
至於蘇嫣與公上瑾的過去，蘇嫣是一個什麼樣的人。蝶雨喚心，一定會去追尋，只是這一切都要等到眼前的事態平息，一切迴歸如往。
喚心此刻，雙目泛著淡淡的紅暈。他知道自己的立場極為特殊，左手是自己的恩師、兄弟。右手則是自己的“家仇”。
細細想來如果當初秦攝淵不血洗公上家，那麼現在一家四口會是怎樣的景象。
但是，不論左右如何，此時的蝶雨喚心卻是非常的清楚，自己的路要怎麼走。
五個人就此般一路行程，趕到鬼門之時，已是數日餉午過後。
清風帶著眾人行至鬼門的正門之前，看著守卒開口說道。
“我與巴將軍歸來。巴進身負重傷，快快開門，將他送入地星殿交於孫莫芳，孫將軍。”
孫莫芳，孫思英收養而來的養女，二人以祖孫相稱，孫思英故去之後，便由其孫女掌管“地星殿”的事務，其醫術之精湛雖稍遜於當年的孫婆婆，但是妙手回春之技，在她的手上已然並不是什麼難事。
“是！”
一個守衛長低頭行禮，差其部下將大門開啟，便又開口道。
“不知將軍傷勢如何？”
“......”
巴進雖然此時已是半醒半暈，但對於士卒的“慰問”顯然已經懶得回答，他伸出一隻手，向外反招，以示驅趕之意。
“這三人，乃是遠道而來的花谷賓客，你速速入殿通報。切問主公是否願見，若主公不見，還請將他們領至葉軍師處，我稍後便會去天狐殿，拜訪軍師。”
歐陽清風踱馬入門，他回頭向著三位故友，點頭示禮，便急忙帶著巴進向著鬼門的醫宮—地星殿，而去。
守衛長看著清風離去，便也向著鬼門之內匆匆而行，但是他並沒有如清風所說，將那花谷而來的三位郎中通報於鬼門的主人—秦攝淵。而是直徑衝進了“鬼劍營”中。
“公子！！公子！！！”
守衛長一路小跑，一直走到了公上信的軍帳門前，跪地行禮，低聲而語。
“公子！！歐陽清風回來了！！！”
公上信此時，正手握帆布，擦拭著手中的“神兵”。
聽見守衛長的話，公上信已然氣息平穩，語氣沉冷道。
“巴進，也回來了？”
“回來了！”守衛長急促道。
公上信放下手中“神兵”，身子輕輕向前一探，帶著低沉的話聲，又問道。
“回來的，是巴進，還是吳若墨？”
“小的方才說出暗號，問他傷勢如何，他做了一個驅趕的手勢。”
“如果是若墨，他應該是輕抬眉尖，口說無礙。”
公上信此時顯得有些失望，他派出吳若墨刺殺巴進，如果得逞。
那麼這個面容、身形與巴進完全一樣的下屬，便可在不知不覺中代替巴進，掌管“鬼刀營”。
而正如當初所說，吳若墨如若成功斬殺巴進，便假裝身受重傷，並已“抬眉，無礙”為暗號，讓公上信知道，現在掌管“鬼刀營”的將軍究竟是誰。
“所以，那巴進是本尊？”
公上信心中不甘，語氣低沉而又問。
“是...是本尊。”守衛長道。
“那麼，他真的受了重傷？”公上信目放冷光，接著問道。
“是。看似非常嚴重，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去。歐陽清風已經將他送去地星殿，交於孫將軍處理。”
“巴進定是與若墨交過手，一旦他見過若墨，便絕對不能讓這巴進開口.....”
公上信思索片刻，又開口道。
“你稍後代我傳話給孫莫芳，就說莫要為軍中事務太過操勞，即可。”
公上信並不是一個將計劃作死的人，不論如何只要能夠達到目的，他都不惜為了這個目的，而多開闢幾條道路。
那怕是要繞行遠處，甚至兵行險招。
“是！”
“對了！公子！鬼門之外有三個花谷郎中想要見到主公....我應該....”
侍衛長起身之際，突然想起門外的三個“客人”，便又淺行一禮開口問道。
聽到“三個花谷郎中”，公上信頓時心中一緊，不免想起那被自己一念錯殺的父親，還有父親臨終前所交代的話。
“蝶雨喚心”這個名字就像一層簾幕，照在公上信的心裡，久久揮散不去。
“幾個人？叫什麼名字？”
公上信雖然心中略有起浮，但他依然剋制，語氣平穩道。
“三個人，叫什麼名字。恕屬下疏忽，屬下並未過問。”
守衛長低著頭，畢恭畢敬的回答者公上信的問話。
“這樣，你去通報給秦攝淵，就說門外有三個花谷眾想要見他，看似並不友善，即可。”
公上信一邊說著，一邊又拿起“神兵”，凝神擦拭。
只是，現在對於他來說，尋到自己的弟弟“蝶雨喚心”已然不是一件最為重要的事。
他要巴進死。
一旦巴進開口，讓葉天心知道有一個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刺客，那麼以天狐的才智，公上信恐怕功虧一簣。
鬼門—地星殿
“將軍...”
一個學徒，從一間病室的門外探出身子，看著那孫莫芳正在為一個身材魁梧健碩的男人，施針救治。
男子上身赤裸，頭綁黑布長條，留著整齊的絡腮短鬚，靜靜的躺著，一副任人宰割的樣子。
“進來。”
孫莫芳全神貫注的將一根根金針紮在巴進的身上，每一個穴道之間的牽動，都極為精妙。
但是如若不慎扎錯，那怕一針，都可能讓這個體壯如牛的莽漢，一命嗚呼。
“將軍，方才守衛長經過我營之時，說....”
學徒一邊半屈著身子，一邊低聲弱語，似有一副閨秀之相。
“說什麼？真是的，莫要這般吞吞吐吐。我這裡還有病人。”
孫莫芳一席黑色束衣，手帶半指皮套，外披著一件短袍，衣裳四周繡畫著“花谷”獨有百刺雕紋。
此女留著僅僅過耳垂的短髮，一雙眼睛炯而有神，鼻樑翹挺，嘴唇雖寬而薄，似有一副巾幗英女之風。
若說她是一個施醫救人的大夫，倒不如說她是一個幹練瀟灑的女將，要更容易讓人相信。
“是秦信，秦將軍託他帶的話。”
學徒面露一絲羞意，面帶微笑，手指半掩著面頰，低聲道。
“是信哥哥的話？快！說！！”
孫莫芳聽到公上信著人帶話，便是略帶喜興的放下手中的“病人”，從床邊坐起慢慢走到了到了學徒的身邊，湊上耳朵，欲聞其言。
“嘻嘻，也沒什麼。秦將軍說，孫將軍你莫要太過操勞軍中事務。”
孫莫芳聽到學徒的傳話，淡淡而笑，低頭沉思，如同一個春心肆意的少女。
自從十二年前，年僅十六的孫莫芳在鬼門的馬廄與當時年過十八的公上信相識，她便被這個龍眉鳳目，一身英氣的男子所吸引。
而公上信也一直是對這個孫莫芳溫柔有加，二人如同春頭枝上的鳥兒，時而依偎，時而互道心中瑣事。
而對於公上一族的滅門的事，公上信也是毫不避諱，直言相告，並且希望這孫莫芳助其一臂之力。
“這秦將軍真是貼心。知道將軍日夜操勞，守護鬼門上下萬人之康。如今，又送來巴將軍這個大病號。想來，秦將軍是在心疼將軍呢，嘻嘻。”
相比自己的祖母孫思英，孫莫芳則是一個待人較為隨意的女子。
其擔任鬼將的三年之間，孫莫芳與座下的學徒少有師輩之分，有時候她與殿中的門人，則更像是姐妹，只是這個女子有時候卻煞有大將之風，帶領妖殿一眾便也已是綽綽有餘。
“你先退下吧，小丫頭那麼好管閒事。醫經裡的芳草都背熟了嗎，功效之間的融配。我可是要考你的！”
孫莫芳此時一臉半真半假的嚴肅，惹得這小學徒竟也是噘了噘嘴，愁眉而去。
孫莫芳見屋內無人，她看了看躺在床上的巴進，心中暗思道。
‘巴進剛被送來。信哥哥，就著人捎話，要我多加休息。’
孫莫芳看著巴進，她似乎已經明白了公上信的話中之意。
‘信哥哥的意思是，吊著他的命，無需全力醫治，不死便可？’
想到這裡，孫莫芳便趕緊坐到了巴進的身旁，單手一揮退去那原本刺在巴進身上的金針。
她單手發出五道探魂針，一陣細聽診脈之後，便又舉起手中醫針，向著巴進的傷口四周，慢慢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