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開戰(1 / 1)
舒適的陽光,迎面的微風,飄揚的旗幟。
本是風和日麗的光景,但此刻卻顯得有些陰沉。
秦攝淵雙手置背,面無表情的緩步走在前往營地的路上。
花谷眾人跟隨其後。
歐正陽看著眼前那人似緩實急的步伐一一落下,雖然無聲在耳,但心中卻好像有一個鼓,隨步漸響。
風雨欲來,黑雲壓城。這就是歐正陽此刻最真實的感受。
‘希望我們兄弟三人此行安然。若事不可為,也定要想好退而之策,萬事皆等回谷,再做打算。’
這位花谷的大師兄看向身側的兩位師弟,心裡想著的盡是二人的安全。
葉天心碎步而行,走在此行之末,身後有八名身著布衣的侍衛隨行。
暗處,則是有鬼王親自調教的兩名身懷絕學的高手如影跟隨。
為保葉天心的周全,這二人輪番看護,日夜不息的盯守起這個鬼門的“天狐”。
自從十年前,歐陽清風挾持葉天心逃出鬼門,秦攝淵便開始考慮到了葉天心的全安之策。
對於秦攝淵來講,身邊可信的人並不多,死一個便少一個。
如今,葉天心可謂是秦攝淵最為相信的人。
鬼劍營的操場上響徹士卒們的操練聲。
瞻軍臺上的公上信正坐在一張木椅上,凝視身前練兵場上的數千士卒,操習手中長戟或劈或刺。
行動之整齊,軍威之浩蕩,縱觀鬼門上下,恐怕也只有鬼王座下的鬼兵,才能有如此的氣勢與軍容。
“公子!秦賊已經帶著花谷眾,往這兒來了!”
公上信的身旁站著一個面色焦急的男子—王遷河。他聽著眾士卒的振振喝聲,心中煩亂渾然而生。
“葉天心在不在。”
“在的,公子。”
“……”
自從公上信第一天入鬼門起,王遷河便一直死心塌地的跟著這個“公子”。
為了給自己的家人報仇,王遷河從來都是言聽計從,只要公子一聲令下,王遷河不會再有半分遲疑。
公上信默不做聲,靜靜的看著士卒們行操,不時還揮舞著手中的令旗變換兵陣。
王遷河等了半刻不見自家公子回話,忍不住又道。
“定是我們殺了藥王,秦賊領著這幫江湖郎中,到我鬼劍營尋仇來了!!”
遷河緊握腰間的長劍,恨道。
“若是問罪,他便不會把手無縛雞之力的葉天心也帶來。”
公上信瞟了一眼身旁的部下,若無其事的揮了揮手中的令旗,身上的黑甲也隨著那揮動,發出隱約可聽的咔響聲。
雖然公上信依然淡定自若,但是身旁的王遷河卻難掩焦急的神色。
洛城之亂,公上信從座下十二死侍之中派出二人,“戲子”與“吳若墨”。
他們一人作亂,一人負責刺殺前去平亂的鬼將。
“戲子”思緒詭譎,殺人於遊戲。“若墨”刀法精湛,可破風碎石。
然而現在,此二人卻都沒了訊息。
今日珦午,巴進安然歸來,可知那吳若墨已被巴進斬殺。
這讓王遷河的心中生出一絲惶恐,雖然他跟著自己的公子整整二十年年,對於公子的智計武功都有著絕對的自信。
但偌大的鬼門,經營了那麼多年的勢力,終究不是一個公上信可以輕易撬動的。
雖然有一幫與王遷河一樣效命於公子的同道,還有這些年安插在鬼門之中的各種暗釘。
但真論到正面實力,公上信與鬼門之間的差距依然懸殊。
何況鬼門還有著一個七竅玲瓏的葉天心,一個高深莫測的鬼王。
若此刻,信之計謀已經被識破,再不另做打算便就是坐以待斃,任人宰割。
對於公上信而言,在這樣的形勢之下,以他的謀略與雄心,即使自己的計劃被打亂了少許,只要不影響到最終的結果,他的確沒有必要好像王遷河這般焦急。
可是此時此刻,公上信的內心也的確沒有外表看來,如此的淡定自若。
“報!”
一個士卒一路飛奔,神色慌張。
他跪在公上信的面前,雙手作揖,口中促道。
“將軍!主公與葉將軍帶著三個花谷眾,踏入我營演武場!”
公上信默不作聲,看著士卒。他抿動五指搓了搓掌心,臉上原先的三道疤痕,此刻已是僅剩兩道,時刻提醒著自己,曾經做了什麼,不管是否是其本意。而現在,公上信可以做的,唯有牢記父親臨死前的囑託,有一個叫做“蝶雨喚心”的花谷郎中,是自己的弟弟。
“三個花谷眾,分別叫什麼?”公上通道。
王遷河此時聞聲,卻是一臉不解,他看著公上信只是覺得現在這種時候,那還能有閒心,關心那些江湖郎中的姓名。
“屬下不知,從年齡上看,三個郎中都較為年弱。”士卒低頭答道。
‘演武場乃比武之所。秦攝淵貴為鬼門之主,不可能屈尊與花谷弱冠的晚輩比武。葉天心不懂武功,更不會與任何人廝戰。將他們三人帶來我鬼劍營的演武場,必是要讓我看。看什麼呢…’
公上信依然盯凝前方。
片刻,公子猛然起身,向著演武場急行而去。
他知道自己即使不去,也躲不過秦攝淵,倒不如就此一探究竟,也不免日後將自己置於矇蔽被動的處境。
王遷河見狀急忙跟上,但還未跟隨幾步,卻見公上信抬手而阻,便只能停下步伐,帶著心中的忐忑,望著主子離去。
晴空之下,鬼門—鬼劍營的演武場。
此地結構如環形,四周高臺如樓,皆為觀望之用。
臺下則是一處決鬥所在,鬥場同樣成圓形,地上鋪著一層薄沙,供人比武切磋,以免廝殺腳滑之用。
葉天心帶著歐正陽與鐵千魂站在觀臺之上,她的身旁站著八名束服男子,雖然他們並沒有穿戴盔甲,但從身形眉宇之間,可見這些人的武功,絕對不止是普通護衛那般簡單。
鐵千魂此時低著頭默不作聲,他似乎已經知道自己因口出狂言而惹下的大禍,害得那武藝不精的師弟,需要獨自面對這已是東城第一派的鬼門之主,鬼王—秦攝淵。
歐正陽站在葉天心的身邊,凝視這個女子,只因葉天心方才口中所說,她有可以救得那蝶雨喚心的辦法。
只是此刻,眾人皆知,如果秦攝淵想要這個花谷的小郎中死,恐怕也就只是吹風彈灰,眨眼之間的事。
葉天心靜靜看著身下空曠的決鬥場,自知鬼王已與那蝶雨喚心身處鬥場之後的候室之中,無人可以見得。
女子又而環身掃視身旁八名護衛,見八人個個神情嚴肅,一副警覺不松的樣子,便輕輕搖了搖手中的扇子,又將視線放在身旁的歐正陽。
“稍後,秦將軍便會自行前來此處。我想請歐大夫,以花谷獨門的懸絲診脈之法,在主公與那蝶雨喚心決鬥之際,測一測秦信的心率。而這時機,也最好是在那喚心落得下風,生命垂危之隙。”
葉天心站在演武場的看臺之上,她垂目而探,望了望身下空蕩的決鬥場,向著身旁的歐正陽開口道。
“秦將軍?秦信?你說的公上信嗎?要我以探魂針,測他的心率?這樣可以救喚心嗎?!”
鐵千魂看著身旁的葉天心,一臉神色危機之態,問道。
“千魂!”
歐正陽此時手指停在自己唇口,卻並非是要這師弟閉嘴。
只因事情早已說清,見葉天心環顧四周護衛才肯隱隱說出“秦信”二字,歐正陽自然知道天狐此時正有防人耳目的心思。
“呵!”
葉天心一聲冷笑,瞟目千魂而過。見這莽撞的花谷郎中已經視無旁人的把公上信的名字報出來,便也無奈搖起手中羽扇,又道。
“主公此番,只為試探公上信是否認得這蝶雨喚心就是他自己的弟弟。公上信城府之深,絕不可目測。但是不論他外表如何偽裝,那心率是不會騙人的。”
“鬼王前輩,為何要試探?恕正陽愚鈍,我們到現在都不知道你們鬼門為什麼要害公上家,又為何收留這公上信。”
歐正陽聽到此處便心生不解,想來花谷三人自遇到歐陽清風以來,所見所聞盡是公上信如何陰謀復仇,卻從沒聽人提過當年慘滅公上一族的緣由,又為什麼要收留公上信。
“正陽師傅,此事天心不便說講。”
葉天心並沒有告訴歐正陽,這即將發生的一切都是為了探求公上信是否見過公上瑾。
因為這件事情已經不單單只是公上家與鬼門的恩怨這麼簡單,他直接關係到了國家的安危,西都的奸細現在藏於何處,便只看這公上信是否認得自己的弟弟。
葉天心見歐正陽再無追問,便以扇遮掩口鼻,目射一道冷光,言道。
“現在要救你的師弟,就只有趕在主公斬下他的首級之前,證明公上信知道這個蝶雨喚心就是他唯一的親人,公上譽。”
二人說話之間,只聽一個腳步。
公上信一步一步的踏上那通向觀臺的臺階,他的腳步越來越重。
公子行至觀臺另一側,看著相遠而立的葉天心與花谷眾,心中卻不禁激起一陣細蕩。
公上信轉動著那如同鐵珠般冰冷的雙瞳,尋找著親弟的身影。
但無奈,除了葉天心和兩個一高一矮的花谷郎中之外,便再也沒有看到其他的花谷郎中。
令公上信不解的是,秦攝淵也不在眾人之列。
公上信手扶著腰間的兩支劍柄,正步而向大方而行走到眾人身旁。
他冷視天狐,淡淡點頭,以示招呼。
鐵千魂看著眼前這個殺害恩師的“嫌犯”,雖然此時的千魂已經不敢再行亂舉,但是從他的眼神中,卻依然透著一股殺氣,一股恨天徹地的殺氣。
歐正陽見公上信現身,便轉身而探,正身相對。
他並沒有一如既往的“以禮相待”,而是瞪起一雙正目,如同破邪的烈陽,看著身前的公上信。
正陽雙手握拳,將視線慢慢轉向了公上信的腰間,兩柄長劍,一黑一白。
也正是這兩把兵刃,刺穿了施聖德的胸膛軟肋,深深紮在恩師的側身,奪取了藥王的性命。
公上信見兩個郎中都如此看著自己,便提了提腰間的寶劍。
他瞟過鐵千魂一眼,看向那一臉正氣的歐正陽,目測而知。
葉天心見三人對視,就連自己這不懂武功的人,也可以感受到從這兩個郎中身上散發出來的卓煞之氣,便道。
“主公與那小郎中,應該差不多就要入場了。”
三人聞聲,即刻看向決鬥場。
只見秦攝淵穿著一件灰色束服,踏著悠閒的步伐,行入鬥場。
而那蝶雨喚心則是一步一穩,慢慢走近。
公上信見狀,心中一驚。
其實無需旁人多做介紹,這場下的小郎姓名為何,他也一樣可以認得出來這個人就是自己的弟弟。
同樣的鳳目,眼尾掛著的一點星痣。
那冰冷的眼神,好似十年前的自己,只是眼神之中卻多了一道避世的清澈。
‘譽兒?!’
公上信心中暗驚之際,卻依然保持著冰冷的神色。
他呼吸平穩,冷視場下二人,道。
“義父為何要與這小小的花谷郎中動手?”
“因為,這來自花谷的郎中,口出狂言。”
葉天心看著場下,她並沒有正視公上信,因為葉天心知道,即使公上信認出了自己的弟弟,也不會將心中的驚訝寫在臉上。
想要一探究竟,便只有探出他的心率,獨此一法,絕無別策。
公上信一臉平靜的看著決鬥場,心中卻做著盤算,他想知道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二十年前,鬼門為探公上迦羅的所在,滅我公上一族。現在,父親已死,這公上迦羅的所在便可能只有我和弟弟二人知道。如果在此,殺了公上譽,那麼這個有可能知道迦羅被囚之地的人,就僅剩下我一人。如此一來,對他們有什麼好處?’
公上信依然平靜,他慢慢的推思之下,卻依然保持著平穩的呼吸,甚至連眼神都帶著靈光,讓人無法看出自己正在想著心事。
‘難道,秦攝淵和葉天心早在二十年前就知道了,父親和弟弟被藥王收留。他們知道這蝶雨喚心就是我的弟弟?!他們將我養大,傳授武功,任憑我在鬼門之中肆意妄為,逼死浦求仁,發展自己的勢力。就是為了有朝一日,在我與公上瑾相見的時候,讓我看起來不像是個廢人。只有這樣父親才會將心中所知的一切告訴我。如此,我便能知道迦羅的所在,知道自己的弟弟還活著。”
公子思索之間,只覺自己離真相越來越近。
公上信輕輕閉上眼睛,此時此刻他顧不得偽裝,他如果要把事情想清楚,就要在自己的腦海裡調換立場。
如果一切都按照葉天心的佈局進行發展,那麼葉天心此時為求萬一,就需要驗證自己有沒有跳出她的“棋局”。
‘現在,他們應該是想驗明我是否已與父親見過面,是否知道公上迦羅的所在!只要我知道自己有個弟弟,我必定知道迦羅所在!’
公上信閉目推敲,彷彿是在與葉天心兵戎相見。
公子忽然靈光一閃,雙目一猙,眉宇稍皺,心頭一念。
‘當著我的面殺了蝶雨喚心,來試探我的反應?!’
公上信思索之間,悄悄嚥下一口唾液。
此時此刻,他終於明白這個叫做葉天心的女人,為什麼可以穩坐鬼門軍師之位。
早在二十年前,天狐年僅十五歲時,這個鬼門的天狐,便已經可以隨鬼王出征打仗,攻略各門各派。
公上信慢慢扭頭,朝著身旁的女人看去。只見葉天心永遠微微而笑,運籌帷幄。
公子此時神緒複雜,有屈辱也有憤怒,有不甘也有一陣熱血。
回想自己苦苦計劃二十年,最終還是在那天狐設下的局面基,徘徊。
‘她在二十年前就已經部署好了今日的一切麼?!’
公上信思索之間,不禁將視線停在身旁的葉天心。
只見天心依然微笑搖扇靜看決鬥場,似乎身旁的公上信就是一道涼風,絲毫沒有值得她在意的地方。
‘但是,他們要如何定奪?我要做出怎樣的反應,才能讓她們判定我知道迦羅所在?!我只要深藏神情,急不外露,痛不留面。他們如何看出,我因為弟弟的死而悲傷焦慮?!不對,葉天心一定有別的辦法來刺探!一定還有我沒想到的辦法!是什麼?!’
公上信此時,心中已是一陣膽怯,這種膽怯是他這二十年來不曾有過的。
‘如果被他們知道,我已經見過公上瑾,而且知道了迦羅的所在。我的復仇大計便就止步於此。而且這蝶雨喚心絕不能死,我日夜過著刀口舔血的日子。如果我有什麼不測,公上一族的香火還要靠他延續。’
“哐!”
公上信思緒之間,卻只聽一道鑼聲響起。
決鬥場上,蝶雨喚心與秦攝淵二人已然正面而立。
鑼聲一響,便只見秦攝淵慢慢走向那蝶雨喚心。
行走之間,不見任何架勢,更不見他有所猛攻之意。鬼王僅僅只是踏著悠閒的步伐,向著那年弱的花谷郎中悠悠而去。
‘公上家的香火與我何干!我錯手殺了父親!不!不對!我的祖母也是死於我手!我早就不該是公上家的人了!我的計劃不能滅。即使弟弟死在這裡!我也決不可露出一絲破綻!不管是神態,還是內心!’
公上信掛著平淡的神態,看著鬼王走向自己的弟弟,心中暗下一道決意。
此刻,蝶雨喚心看著鬼王漸漸而來,他閉目而睜,雙目之中瞬間泛出一道淺淺的金暈。
而就在鬼王近在咫尺之際,蝶雨喚心猛然張開雙臂。
只見從其周身突然凝聚一團紫氣,紫氣化蝶成百,凝於身前化作一道卸勁的寬牆。
“這是,喚心對陣楚伯年時的蝴蝶牆!”
鐵千魂見狀,驚歎道。
鬼王慢慢走到蝶牆之前,他探出一隻精壯的大手,輕輕觸碰在這奇美的蝶牆之上。
此時,觀臺上的眾人,除了公上信之外,皆是屏氣而探,不敢多做聲響。
“哼!雕蟲小技。”
只聽秦攝淵一聲冷笑,那觸控在蝶牆之上的五指御起一股漆黑之勁,那五根粗悍的手指,竟已是埋入蝶牆三寸。
只見鬼王單手握拳一抓,那牆竟已是發出陣陣吱聲,就像是一塊被人攥起的床布,曲折變形,皺褶而卷。
秦攝淵帶著清淡的笑容,僅僅稍用三分力道便是揮手一扯,向著身後輕而一甩。
此刻,那百堞所化的寬牆好似一面,被將軍撕下的叛軍戰旗,飛甩在鬼王的身後隨風飄揚。
此時,看臺之上,魂、陽二人面露憂色,而他們所看見的,是那蝶牆如同碎成粉末的瓷器四散在秦攝淵的身後。
如同空中漸漸熄滅的紫色煙花,百蝶飛散化作粒粒熒光,隨風而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