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入獄(1 / 1)
煌都衙部審廷。
一個身著官服,頭帶烏帽的官吏,敲起手中的“醒木”,正聲一喝。
“開堂!”
聲如明鍾,迴盪審廷大堂。
此時,犯人跪於堂下,衙府坐於案上。
大人身旁有一小桌,桌前有一文吏,專記行堂審案的語錄。
大堂左右兩側,各站著二列步卒。
與衙役不同,他們手中所握的並非“戒杖”而是長戟。
審廷四周擺放各種刑拘,斧鉞、刀、鋸、鑽、鑿、鞭、杖各自列於刑架上。
審廷共分六房,“吏、戶、禮、工、刑、兵”各有所職。
鄒生穿著一身囚服,帶著手腳雙鐐跪在堂下,全身發抖,時而抽泣,時而哽咽。
審案的官吏名為蔣真,是東城煌城衙部的衙府。人稱蔣鐵面,與趙飛雲同屬城安之部。
趙飛雲負責緝拿,而蔣真則是負責審案。
多年來,趙飛雲從來沒有放走過一個罪人,而蔣大人也同樣沒有錯判過一件冤案。
蔣真此時,身子一鬆案前輕俯,看著堂下的凡人探首問道。
“你昨晚,幹了些什麼?”
鄒生聞聲,低頭靜語,卻也不敢說話。大人見狀,便也靜候其音,只覺這“疑犯”痴痴不語,便又道。
“鄒生,我蔣真斷案,從不冤枉。即便吳府家丁,皆可作證。但從供詞來看,無人見你掐死千金。若其中還有隱情,我且還給你辯罪之權。若你不語,那便視作預設。我只好就此,斷案。”
“不不不!!”
鄒生聞得大人一言,頓時只覺尚有生機,便也抬頭一喝,進而又道。
“小人昨日,都在賬房核賬,直至深夜。”
“那蘇千金,為何會出現在你的房中,你的榻上?”
“有一個白臉,他說他能幫我當上蘇家的女婿!是他把千金,送到我的榻上!”
“白臉?是誰?”
“他說...他叫戲子。”
“本官問你,你要如實回答。你想到什麼,可以直言。但,不可胡編亂造!!”
“是是是!小人知得!!”
“掐死,蘇千金的人,是誰?”
“是那白麵!!我歸寢的時候,蘇千金就已經死在了我到床上!大人明斷!大人!冤枉啊!!”
鄒生此時,只想脫罪。對於那白麵的戲子,他已是恨得入骨,若是能把罪名推到那怪人的身上,鄒生自然一萬個願意。
“你說,那白麵要幫你當上蘇家的女婿,然後把蘇千金放到了你的榻上。那麼,他為何又要掐死蘇千金?你說他掐死了蘇千金,你是親眼所見,還是猜測?”
“親眼所見!!親眼所見!!”
“那好,你見到那白麵,可有與其搏鬥?還是把他放走?”
“小人不懂武功,生性也不算大膽。見到白麵行兇,甚…甚是害怕。”
蔣真聽著鄒生的話,一字一句,皆為謊言。
大人本想,從鄒生的嘴裡,聽到的並不是所為的“冤枉”,而是身為錢莊管事的鄒生,可以道出錢莊那些不可告人的“勾當”,同時也是怕有萬一,斷錯了案子。
但現在看來,這堂上的“疑犯”就是那殺人的元兇,而且所言之事,也是前後不同。
大人見得如此,便也毫不留情,手中“醒木”一震,道。
“那我再問你!蘇家人進到你的寢房,見你和那千金皆是衣冠不整。那麼蘇千金的衣服,是誰脫的。你的衣服,又是誰脫的?!”
“這...”
“你昨晚,被衙差擒來時說,有一白麵要幫你當上蘇家的女婿!他將千金送入你的寢房,讓你先做無恥之行再以此事要挾蘇家。這,合情合理。但你現在又說是那白麵殺了千金,這簡直就是毫無情理可言。”
“大...大人!”
“說!蘇家長女,蘇千金。是你掐死的嗎?”
蔣大人,手起一拍,臉色一板,盯著堂下的鄒生,便是一聲喝問。
鄒生聞聲一驚,渾身一抖,嚇得低頭不言,默不作聲。
“說!!”
“是…”
“為何,掐死蘇千金!”
“我...我...”
鄒生此時,思緒迷亂,一時不知如何啟口,正當遲疑之際,只聽蔣大人握起手中“醒木”又是一拍,喝道。
“來人!拶刑伺候!”
鄒生一聽,急忙抬頭擺手,道。
“不用,不用!!我說!!我說!!!”
“用刑!!”
蔣真話音一落,只見行來士卒三人,手持拶子。其中二人按著鄒生,一人上刑。將拶子套在鄒生的十指之間,只聽蔣大人抽出一枚令籤,朝著鄒生足下輕輕一拋,一聲輕悶落地聲響。
士卒二人各自左右拉起拶子,將鄒生的十指緊緊夾住。
片刻,只聽犯人十指之間傳來磨骨的聲響。
此時,他無力反抗,甚至連慘叫的氣力都沒有,只得滿臉的痛哭,眼淚鼻涕洶湧而淌。
“停!”
蔣真一聲喝令,三個士卒相繼退下手中刑拘,向著邊堂行去,只留鄒生一人,癱跪在堂上。
“說?!”
蔣大人,並沒有給鄒生喘息的機會,哪怕他此時已是低泣無聲,無力再言,也毫不顧姑息,開口催道。
“是戲子。”鄒生帶著抽泣,吃力道。
“你方才說的白臉?”
“對!一個白麵紅唇,畫眉勾目的怪人!!”
鄒生此時甚是無奈,唯有將自己遇到戲子的經過,全全道來。
蔣真聞聲而默靜候片刻,只聽蔣大人看著一旁的卒吏,道。
“此人多次提到那白麵的戲子,你去城安隊,問問趙飛雲,煌都最近是不是有一個白麵紅唇的人出沒。”
“得令。”
卒吏接下指示便握緊腰間的配刀,低首而退朝著大堂之外而去。
蔣大人此時,看回鄒生那張滿是冤枉的臉,道。
“鄒生,我問你。你說戲子拿走了錢莊賬房的鑰匙,現在何處?”
“小人不知,那戲子神出鬼沒,並沒有將鑰匙歸還小人。小人也是被他威逼利誘,小人不曾想要殺人啊!大人!”
蔣大人松下肩膀,一手撫在案上,提嗓又問。
“那你可知,為什麼本官沒有讓蘇融財與你一同問審?”
“小人不知。”
“就你方才所言,什麼戲子,贅婿,根本不能減輕你的罪名。我現在若是叫蘇融財上堂,一旦對峙確鑿,你便要定罪斬首。”
“小人知錯!知錯了!求大人開恩!”
“殺人償命,此乃國法!如何開恩!”
鄒生聞聲,頓時失魂,連忙磕頭求饒。
他偷偷看去一眼堂上的蔣真,卻見其面無表情,對自己的求饒毫無興趣,便也是自然失了希望,全身無力痴痴的跪著。
“國法有云,罪者當誅,亦可將功抵過,酌情而判。既然你無話可說,那我只好依照東城國律,將你斬首,明日午時三刻,東部刑場問斬。”
“不!!”
鄒生聞聲而立,剛一身卻又被眾士卒半膝一棍,打在地上,他跪行數步,無意見得一旁文吏,記著堂上的語錄,好似賬房的夥計,提筆記賬一般,頓然開悟,急道。
“我懂了!我懂了!!我要將功抵過!我要告發!!”
聽到鄒生高聲大喊,蔣大人輕輕捋了捋桌上的文書,臉色暗顯笑意,但依然默不作聲,只待鄒生開口。
“我告發,福生錢莊,蘇融財...”
聽到這裡蔣真心中竊喜,暗自一定。
但順著鄒生的話音,蔣大人的臉色卻又慢慢下沉,而心中瞬是多了一塊巨石。
“我告發,福生錢莊,蘇融財!!還有國廷軍部的吳松巖!!”
鄒生此話一出,莫說是蔣真這個威嚴滿面的判官,就連一旁佇列計程車卒也是人人臉色一驚。
蔣大人睜大了眼睛,看著堂下的鄒生。
他原本以為,鄒生會告發錢莊之內,那些見不得人的壞賬交易。
因為普天之下,不論大小,只要是錢莊就一定會與那些違反律法的黑商,有著或多或少的聯絡。而福生錢莊,也必定是洗錢無數,壞賬百出。
蔣大人以為,只要鄒生可以爆出三兩個走私商客或是貪官,便也能讓自己記上一個大功。
他雖然是一個鐵面無私的官吏,但也一樣是一個心存功利的凡人。但,讓他萬萬沒有想到是,鄒生一開口便是國廷軍部的高將吳松巖,官從三品的包衣護軍參領。
蔣真知道,自己不過官正五品。如若此事處理不當,自己烏紗不保是小,恐怕還會連累家中的妻兒老母。
“且慢!”
未等鄒生續言,蔣大人即刻伸手示意,令得其話止於此。
見鄒生不語,蔣真便又輕拍手中“醒木”,道。
“你可知吳將軍何人?如果你誣告,就不是斬首如此簡單了。凌遲,在所難免。”
鄒生一聽,頓時嚇的不敢再說。與凌遲而言,一個人若能死的利落,倒也算得上是一種福分。
鄒生此刻擔心的,正是自己告發不成,反被凌遲。
如此一來,還不如刑場斬首死的乾脆,也免去了凌遲刨肉之苦。
“今日暫且休堂,我容你一日,入獄再思。”
蔣大人雄語之間,卻又降低了聲響,輕道。
“你如果想到了什麼,福生錢莊的勾當,能保自己一條性命。便可隨時叫獄卒喚我來審。知否?”
“知…”
“退堂!”
鄒生聞聲點頭,沉默苦苦而思。只見蔣真拍案大喝,眾步卒紛紛退去,架起一臉愁眉的鄒生,便向著審廷大牢而去。
審廷之外,大院之中。蘇融財帶著眾家丁跪坐於地上,見眾士卒架著鄒生行去大牢,便各自起身而望。
蘇融財抓住一個路過計程車卒便問道。
“審的怎麼樣?何時斬首?”
“大人都沒叫你們上堂,無人對峙,又怎能定罪?鬆開,鬆開!”
士卒推開推開蘇融財,頭也不回,快步離去。
蘇融財聽聞士卒言語,便一顯盲目呆滯神色,想起女兒赤身而死,頓時眉頭一皺,哽泣落淚。
一陣傷心過去,蘇老爺心中不禁疑惑,暗暗自問。
‘金兒慘死,不傳我等上堂與那罪人對峙,又不判其罪名。那今天審的是什麼?狗官!’
想到此處,蘇融財便一氣之下朝著審廷大門行去,卻又被守門護衛攔截,便也無奈只好領著
眾奴僕又跪在地,只求給自己的女兒一個公道。
“去!把錢莊裡的夥計都叫來,通知錢莊的護院,堅守崗位寸步不離,日夜輪守!我今天一定要給金兒討一個公道!!”蘇融財看著身旁的傭丁,悄悄說道。
“老爺,您貴為福生錢莊的當家,為何要跪在此處啊?!”家丁不解,便開口問道。
“哼,我身份不比平民,乃是煌都富貴,又與國中大臣私交甚好。我倒要看看,這個蔣真敢不敢讓我蘇融財就這樣一直跪下去!今天一定要給金兒,給我蘇家一個交代!不斬了鄒生,你們就跟我一起跪在這裡!快去!!”
聽到老爺如此話語,傭丁也是自覺道理所在,便即刻起身,直了直腰板,朝著福生錢莊的方向小跑而去。
餉午。
審廷的大門前行來了一個青甲銀盔的將軍。將軍看來三十過半,青甲前胸之上的兩道紅纓,代表著他的軍功。
“趙將軍。”
兩個門崗計程車卒,見這青甲將軍,各自行禮,開口招呼。
將軍見士卒招呼,便也微微點頭回禮,單手懷捧銀盔,向著審廷內堂行去。
審廷的內堂如似書房,蔣真坐在案桌前,看著方才鄒生的語錄,聽著一陣盔甲震顫,步聲穩健,便知是那趙飛雲前來拜訪。
“大人,趙將軍他...”
“喚他進來。”
未等士卒通報聲畢,蔣真便也是放下手中文稿,坐直了身子,待其入內。
趙飛雲一路行至堂內,身上的青甲發出陣陣顫聲,他濃眉長目,一對嘴唇上薄下厚,鼻樑直挺,似有英氣陣陣。
“蔣大人。”
趙飛雲輕輕行禮,抬頭正視,見蔣真也是點頭回應,便道。
“上午,來了一個卒吏,詢問什麼白麵紅唇之人,可是大人吩咐?”
“嗯,是啊。你可曾見過,如此一個怪人?”蔣真聞聲,從案前站起,朝著趙飛雲而去。
“沒有。我也問了最近負責巡城的兄弟,他們都沒見過什麼白麵紅唇之人。”趙飛雲一臉嚴肅,皺眉而道。
“嗯,說不定這個所謂的戲子,只不過是那鄒生胡編亂造罷了。說是受其挑唆,實則是為了減輕自己的罪行。”
蔣真低頭,一副思索之相,繼而笑道。
“飛雲,你今日怎麼有空,來我審廷閒聊?這種事情,你不用親自跑一趟。”
“哦,是這樣。方才驛站的信檢徐來,突然發瘋四處打砸,而我又是正巧巡城經過,這才將他先押入了審廷的大牢,其實沒什麼大事。”趙飛雲道。
“這徐來,是不是就是那個滿臉裹著傷布的人?”蔣真聽到趙飛雲如此一說,便也隨口關心。
“嗯,半月前,他逃難來到煌都。說是家鄉遭遇土匪掠奪,燒傷了臉,所以才以布裹面。”趙飛雲道。
“有找稅檢廳的人,拿戶部核實過他的來歷嗎?”蔣真面露輕鬆,開口問道。
“有,但是稅檢廳的人,一直說查不到。我以為,他們就是懶得查,不過如此一個難民,討生活也是不易,我自就半睜一隻眼。”趙飛雲一臉無奈,攤手垂眉。
“嗯,的確。只是一個難民,其實也沒什麼好查的。既然,這徐來發瘋打砸犯了暴亂行罪,我擇日審他看看是不是有什麼人情糾葛,稍作懲戒便是。”
蔣大人看著趙飛雲,慢慢坐回自己的紅木大案之前。
見蔣真還有要事在身,飛雲便也微微一笑,轉身退去。
“對了,那個徐來,關在那個牢房?”
趙飛雲離去之際,只聽蔣真開口輕聲問道,便也轉身淺笑開口一應。
“關在丙三,和那個鄒生一間囚室。”
“說來也奇怪,這徐來被士卒押到丙三間的門口,便雙腿一軟靠在了牢籠上。我見他也是無力再走,就乾脆下令將他關在了丙三,與鄒生一起。蔣大人,可有不妥?”趙飛雲看著蔣真,隨口問了這樣一句。
蔣真心中一念,只覺其中並無蹊蹺,便也放寬了心,眉頭一鬆,笑道。
“呵呵,他們本就沒什麼來往,同牢房的還有其他人,並無不妥。”
“好,那在下告辭,擇日再與大人,飲茶促談。”
飛雲雙手作揖回首而別,一陣顫甲之聲由近至遠,漸漸消失在審廷內堂的迴廊。
此時,審廷牢獄。
並不昏暗,其中囚室十間一列,共計數排。
丙三間的牢房之中,鄒生神情呆滯,獨自一人坐在牢內,捲曲著身子靠在角落默不作聲。
與其同室的,還有三人。
其中,一人側臥,一人盤坐。
一人面裹傷布,站在鐵窗下,與鄒生相隔十步之地。
此人面對獄璧,貼牆而立,名為徐來。
此時,鄒生並沒有閒情去顧及那三個與他同處在一間牢獄的“朋友”,直到徐來陰沉的站在自己的身前,輕輕哼起了熟悉的曲調。
鄒生才恍然發現,那個白麵紅唇的“戲子”,此刻已經站在了自己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