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戲幕(1 / 1)
煌都審廷的牢房內,傳來一陣憂傷的曲聲,那人所唱並無言辭,只是曲調憂遠之間,似有幾分喜悅。
鄒生全身滋著冷汗,他慢慢抬起頭,見到的卻是徐來這樣一個,頭裹傷布,面容難測的人。
鄒生並不認識他,只是從這熟悉的歌聲中,聽到了戲子的“影子”。他不敢說話,他很害怕,害怕這傷布裹面的男人,就是那個害得自己入獄待斬的禍首。
徐來慢慢蹲下身子,抬頭向著窗外看了片刻,自覺時機已到,便以沙啞陰暗之聲,對著鄒生,輕輕笑道。
“你怎麼不救自己?呵呵呵。”
鄒生聞聲大驚,帶著傷若斷骨的雙手,連滾帶爬朝著牢房的鐵欄而去。
正要大喊,卻只覺一隻冰冷而熟悉的手,從身後死死的捂住了自己的口鼻。如同那日,黑夜小巷,初見戲子一般。
此時此刻,鄒生可以肯定的是,這個頭裹傷布,只露口目的男人就是戲子。他驚瞪著雙眼,左右顧盼,只想獄卒快些巡到這裡,將這“瘋子”趕走。
“我現在鬆開手,你若亂叫,我便送你去見蘇千金。明白嗎?呵呵呵。”徐來緩緩開口,即便聲音故作沙啞,從語氣聽來確仍有幾分戲子之色。
鄒生聞聲,連忙點頭。
徐來慢慢鬆開那隻緊捂著鄒生半面的冰冷細手,只聽鄒生重重一嘆,全身哆嗦,顫慄而道。
“你...怎麼來了?你是戲...戲子嗎?”
“沒錯,我是。”
徐來輕聲言道,他搖晃著腦袋,透著一股詭魅。
“你是來殺我的?”
鄒生聽到徐來承認,便急忙問道。
“我是來救你的。”
徐來輕輕推了一下鄒生的後脊,向後退如一步以示善意,靜靜的等著這個被嚇掉了半邊魂魄的蘇家管事,轉過身來。
“怎麼救我?”鄒生回身而轉,面對徐來開口問道。
“吳松巖的賬本。”
“你要我把賬本的事說出來?!”
“嗯。”
“我人在牢裡,現在如果把賬本的事說出來,還沒等趙飛雲他們找到冊子。我恐怕就已經死在這兒了!”
“我沒說,要你把賬本的事,說給蔣真和趙飛雲他們聽。”
“那你的意思是?”
“吳松巖。”
徐來扯下半面傷布,露出一對紅唇。看著鄒生又是一臉驚恐,徐來微微一笑,開口言道。
“這本賬目,可以要了吳松巖的命,也可以救你的命。現在,你把賬本的事說給吳松巖聽,他若不保你,豈不是把自己放在了懸崖邊?比起蔣真那個小小的官吏,吳松巖想保你,哪怕無罪釋放,想必也不是件難事。對嗎?呵呵呵。”
“那他也可以下令斬了我啊!!”鄒生聞聲大怒,又急又悲,一臉哭相,無奈說道。
“下令斬你?只要你沒死,哪怕到了刑場,你的嘴還能說話,一樣可以翻案,可以告發。他如何下令斬你?”
徐來的臉上裹著一層薄薄的傷布,而傷布之後,那張只有戲子才有的蒼白麵容,此時正露著險惡的笑容。他相信,這個鄒生,很快又會對自己,言聽計從。
“那殺手呢?他可以派殺手殺我啊!”
“派殺手殺你?你可知現在,整個煌都的老百姓都在議論你的這件命案,你如此萬眾矚目,如何刺殺?殺你,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麼?”
“既然如此,他又如何救我?!”
“因為,他要命。此起殺你,救你更來的簡單呢。呵呵呵。”
鄒生此時不禁低頭沉思。
的確比起福生錢莊其他的壞賬,國廷大將吳松巖的賬本是最能救自己的,與其將吳松巖貪汙軍損財物的事說給蔣真聽,倒不如投靠吳松巖,要來的更有保障。
“好!我要怎麼做?!”
鄒生如此問道,心中卻是暗自一怔,回想那日在小巷之中,他也同樣問過戲子這樣的話,而這句話也正是一切詭運的開始。
儘管如此,鄒生也不願放棄這最後的生機,他看著徐來,一臉期許的問道。
“很簡單,你只要大叫,你有驚天大事,要找吳松巖便可。”
徐來扯下傷布,露出白麵,那一直保持著微笑的紅唇,惹得鄒生不免心中又是一沉。
“你果然就是戲子。”
“嘿嘿嘿,徐來就是戲子,鄒生也是戲子,天下所有的人,不也都是化著戲妝,帶著面具,做著自己最想做的人麼?”
“好,事到如今,我該怎麼做?叫來吳將軍之後,他能來嗎?他若來了,我...我要怎麼說?”
戲子聽著鄒生的問題自然臉色嚴肅,他看著自己的手,思緒片刻,轉而又露笑臉,朝著鄒生側耳而去。
竊竊私語之間,只覺鄒生面色越發難堪。
“為何如此?!”
戲子一陣竊語,鄒生不解,面容吃驚,少許放大話聲,疑惑一問。
“你要命,還是要滿足自己的好奇心?呵呵呵。”
戲子一句冷言,將傷布輕輕一扯,遮住臉面,只露口目。
他慢慢走到牆邊,靜靜的站著,抬頭看著窗外,那隱約可見的詭異笑臉,此時看來,似乎正在等待著什麼。
只是,對於鄒生而言,這個白麵的怪人究竟如何稱呼,是“徐來”還是“戲子”,他站在牆邊,看著窗外,又在等待著什麼,這些已經不再重要。
“我要見吳將軍!!!我要見吳大人!!!來人!!我有要事上報,吳大人!!!”
傍晚。
吳松巖的將軍府格外的漂亮,原本莊嚴的石獅在這金黃的日光下,顯得如此的滄凝,整座宅子就此看來,如同一個步入晚年的老將,雖英氣猶在,但也時日無多。
吳松巖靜靜躺在家中廳堂的太椅上,他長鬚過頸,一頭白髮梳著整齊的髮髻。
眉雖不翹,但卻如沙場上的槍矛一般,向前刺出分寸。將軍穿著錦衣華服,閉目養神之間,亦能聽得方圓之聲,若有風吹草動,他便即刻驚醒,以防刺客,敵軍之屬。
“報!!”
突然,一個士卒,披著銅甲從門外行來。吳松巖聞聲而醒,雙目一瞪,渾然而立。
“何事?”未等士卒行禮,吳松巖已是夢醒而真,直立在太椅之前,低頭問道。
士卒看著,體壯如似熊虎的吳松巖,不免心中一顫,開口報道。
“稟...稟將軍!那個掐死蘇家大小姐的鄒生,方才在牢獄裡發了瘋的大吵,說是要見將軍你。”
“何事見我。”
“不知,他說有要事,向將軍上報。”
“這鄒生,是福生錢莊的大管家?”
“正是!”
“福生錢莊,每月監管核賬的,是不是他?”
“是!”
“嗯。”
吳松巖看著士卒,他鬆了鬆腰間的繫帶,開口道“備車,去看看。”
“得令!”
整齊的軍步踏在地上,好似軍號齊鳴,頗為震懾。
煌都審廷的獄牢中,此刻正迴響著如此的步聲,一片迴響。
蔣真帶著兩名文吏,站在鄒生所在的牢房門前,靜待著吳大人的到來。聽到軍步立然而停,蔣大人便已做好了迎客的準備,擺好了恭姿,以待將軍現身。
“你們在此作守等候,不得擅自入內,更不能擾亂了此地的紀法。”
“得令!”
吳松巖的話聲從獄牢的大門之外傳來,他命令眾卒守在大獄之外,獨自一人隨著獄卒帶領,向著丙三間的牢房行去。
“吳大人!”
見吳松巖踏入大獄門內,蔣真便已是行禮問候,不敢稍有怠慢。
“嗯。”
吳松巖行至蔣真身旁,見其行禮,便輕輕一哼,以作回應。
“誰是鄒生?”
吳松巖看了看丙三間的牢房,見牢中共有四人,二人頹廢或坐或躺,一人頭裹傷布,痴痴的站在牆邊,細細一看倒是有一個雙手滿是淤青,雙腿發抖的人膽怯的看著自己,便又道。
“你是鄒生?”
“稟大人,此人確是鄒生。”蔣真依然卑躬行禮,開口言道。
“何事要報?”吳松巖看著鄒生,雙目之中泛著一道軍威深氣,如此的氣魄,如此的高官,鄒生這輩子都從未見過,此時這個小小的蘇家管事,已經是嚇得半天說不出話來。
吳松巖參軍數十年,一身軍氣,顯得格外莊嚴,揮之不去。他默默的看著鄒生,只待他開口說話。
“小人,有....”鄒生空嚥了一口氣,屈身向著牢中鐵欄而去,道。
“小人有關於福生錢莊與國中重臣,貪贓洗財的罪事,要...要報!!”
聽到鄒生的話,吳松巖便已經知道個大概,他瞅了瞅身旁的蔣真,朝著籠內的囚人訓道。
“大膽!朝廷重臣的罪事,你怎可得知?!證據呢!”
鄒生聞聲一嚇,噗通跪地,苦訴道。
“小人有證據,小人願意把貪官的罪狀,呈上!!小人只求,大人開恩,就蘇家千金一事,給予小人輕判!!小人不想死啊!!”
“你有什麼證據?”聽到此處,蔣真不忍,卑躬而道。
“蔣真。”
見蔣真問話,吳松岩心中一醒,自知時機成熟,便雙手一背,又是訓道。
“此人尋我告狀,你怎可問話?難道,你自覺與我官職相當嗎?”
“下官不敢,下官以為,此人乃是一介草民。又是殺人嫌犯,其所言之事,未必是真。不如,先由下官審問清楚。若證據確鑿,再著人勞您大駕,來此詢問。”
蔣真聞聲,頓時心中一驚,自知給了吳松巖一個,趕走自己的機會,他輕輕皺了皺眉頭,勉強一道。
“你這是什麼話?身為國廷之臣,不論大小,皆以民為重。民不分貴賤,不分青紅皂白,有無罪過。難道你覺得,我是一個勢力的惡官?!”
“不,下官常聞將軍榮光事蹟,更是深憂這籠中囚徒造謠滋擾將軍。將軍軍務繁忙,豈能被這螻蟻犯囚謠言髒水誤事。”
“少來這套。帶著你的文吏退下,這裡不需要作語錄,我單獨審問便可。”
吳松巖看著蔣真,四周環顧一陣,又命道。
“著人,從牢中空出一間刑訓,我要與這鄒生單獨說話,沒有我的話令,你們不得進出。”
“是!下官,這就去辦。”
蔣真行禮退畢,此時行來兩個獄卒,將鄒生從牢中架入審廷牢獄的深處。
刑房不同牢室,其中僅有一處火光,傳自臺爐,爐上擱著數柄烙鐵。
鄒生看著,滿滿一室刑具,雖不知各中名堂,但也是戰戰兢兢,鞠起身子,跟在吳松巖的身後,漫步行入。
二人踏入刑房之中,只聽吳松巖猛然關上房門,一把掐住鄒生的脖頸,單手提身,高舉過頭。
“說,什麼證據。”
吳松巖知道,鄒生方才所說的貪官就是自己,而那所謂的證據,也正是自己的命門,只是這道命門究竟是何物,是賬本,還是信物,便不曾得知。
“咳咳咳,大人...饒命!!小人,不敢為難大人!!小人只求一條生路。”
鄒生勉強話語,語調誠懇,盡顯難色。
吳松巖將鄒生慢慢放下,定神看了一眼這個身陷囹圄的蘇家管事,訓道。
“跪下說話。”
鄒生聞聲而跪,那滿是淤青的雙手,癱側在兩旁,低頭言道。
“福生錢莊,每月的監帳,都是由我來做,我負責複核,還有暗帳。其中,就有大人,你的...”
“我的什麼?”吳松巖雙手置背,語氣嚴厲,開口問道。
“大人的賬目。”鄒生低頭抬肩,好似一條喪犬。
“所以,你是要拿賬本,來換你的命?”吳松巖道。
“不,我的命並不是最為重要。我是要...要救大人你...你的命。”鄒生結巴之餘,話聲越來越小。
“救我的命?”吳松巖聞聲,面色不動,心中卻是稍有一驚。
“是..是。”鄒生怯道。
“說來,予我聽過。”吳松巖鬆開背手,慢慢蹲下身子,雙目盯凝著鄒生,如獵鷹飛撲,獵食之相。
“蘇融財,想吞了大人的私銀。大人在福生錢莊的賬目一共兩本。一本假賬,一本則是本帳。假賬,用於欺瞞大人,本帳用來檢舉...”鄒生欲言又止,生怕說錯半個字。
“檢舉什麼?”吳松巖此時,話聲低沉,雙目依然如鷹,凝視而問。
“檢舉大人,私吞軍餉。”鄒生道。
“那麼現在,帳在何處?”聽到蘇融財如此欺瞞自己,吳松岩心中甚是大怒,但在外看來,卻是巋然不動,神色篤定。
“兩本賬目,都在福生錢莊的賬房小室之中。”鄒生道。
“你告訴我這些,是要我派人去把賬本拿來?”吳松巖看著鄒生,開口問道。
“並...並不是。”鄒生抬起眼角偷偷看了一眼吳松巖,見其一臉嚴肅,兇相畢露,便也不敢再視,低頭又道“已經有人,將此事舉報給了城安軍部的趙飛雲。”
“哦?那你想....”
“我...我想,告...告訴將軍。將軍乃是國廷重臣,大將。立過赫赫戰功,三十年前的抗西護國之戰,也不少將軍的功績。將軍....”
“少放屁,說重點。”見鄒生滿嘴恭維,吳松巖便開口打斷,如同一記鞭撻,抽在鄒生的臉上。
“將軍如此顯赫的戰功,如...此的官銜,趙...飛雲一定不敢光天化日,闖...闖入福生錢莊,索要賬本。小...小人,認為...今日,小人被囚,又急喚大...人前來。趙飛...雲,一定心生芥蒂,今日必定會去錢莊搜掠。”
“哦?你喚我來。趙飛雲為何要動?他又怎麼知道去福生,搜我的證?”
“稟告大…大人…趙飛雲並非是去福生錢莊搜大人的罪…罪證。”
“哦?”
“只因小人乃是福生的管事,既然小人要揭發,不管揭發何人,都會與福生錢莊有關…”
“你他孃的,害我?!”
“大…大人息怒!小人如此也是為了保大人!蔣真今日在堂上已經暗示小人告發將軍!現在已...已是傍晚過後。若大人,派...派遣一支伏兵,守於錢莊四周。待...趙飛...雲入莊,獲取賬本之...後,將其截殺便...便...便可從此無後顧之憂啊!大人!”
吳松巖聽過鄒生的話,慢慢眯起了眼睛,一陣思緒過後,問道。
“我派我手下的國廷軍,去截殺趙飛雲。我不是一樣,犯了律法嗎?你可曾想過?”
“小...”鄒生言語之間,突然停頓,如同魚骨卡喉,半日說不出話來。
見吳松巖默不作聲,靜候著自己,便也雙目一閉,咬牙續道。
“趙飛雲,今夜絕非孤身一人。待其被斬之後,將其隨身計程車卒一併斬殺,再放一把火,將錢莊與趙將軍一併燒了,便是。”
“哦?屆時,就是錢莊著火,趙飛雲帶隊賑災,卻不慎捲入火海,因公殉職?”吳松巖輕輕嘆下一口氣,道。
“是...是。如此...一來...趙飛雲不單拿不到賬本。即便他當場看過賬本也無妨,正…正好藉此機會,將他滅口。而賬本,也會與錢莊,被一同化作焦土塵埃。一舉兩得,大人便可高枕無憂。”鄒生道。
“嗯,說的不錯。趙飛雲時常親自帶隊,夜間巡城。巡到了火災,俯身救火,葬送火海,也說得過去。可是你確定,除了趙飛雲,沒有其他人,想查我和福生?”吳松巖此時面露輕鬆,他半蹲在鄒生的面前,眼神中的戾氣,此時也已是少了許多。
“大人為官多年,官場之上定有小人嫉妒大人的英才。如若,真還有人想查大人,莫說福生現在安然,都沒人能查得大人分毫。今晚一把火後,則更是沒人能查得了大人!”鄒生此時,已不再結巴,只是言到此處,不得不止。
“嗯。”吳松巖慢慢站起身子,冷冷的看著看著鄒生,又是一陣沉思。
突然,吳松巖抬起右腿,一腳猛踏,將鄒生踢在地上,甩手一指,怒目而訓。
“說!剛才那一段謀論!是誰教你的?!”
“沒!!沒有啊!!大人!!!”鄒生聞聲即刻起身,爬在吳松巖的跟前,抱腿哭道。
“你這等蠢材,言語之間吞吞吐吐,怎會有如此的心思?誰教你的?再不言,我現在就斬了你!!”吳松巖一腳將鄒生甩在地上,開口大喝。
鄒生此時斷不敢言,因為他知道,如果自己告訴吳松巖,方才所說的話都是戲子所授,那自己手中的這顆唯一的救命稻草,便也就化作了煙滅。
就在此時,一陣高亮的戲腔傳來,歌宣告瑞,曲調哀傷,卻又引的吳松巖開啟刑房的大門,順聲望去。
“誰在唱戲?”吳松巖問道。
鄒生聞聲,更是不敢多說,生怕吳松巖找了這戲聲的主人。他迅速起身,跟在吳松巖的身後,一邊求饒,一邊痴痴的望著,卻只見吳松巖頭也不回,直奔丙三間的戲聲而去。
片刻,吳松巖已是站在戲子所處的牢籠之前,身旁站著鄒生。鄒生時而看著將軍,時而又看了看牢中的徐來,他不知道這個人究竟是徐來還是戲子,但可以肯定的是,自己可能又被這白麵紅唇的怪人,給生生的玩弄了一把。
而這一次,也許真的是要丟了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