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夜不能寐(1 / 1)
門開。
果然,外面站著位霜華老嫗。
一頭白髮,因為長期營養不足,毛燥開叉的跟枯草一樣,胡亂紮在一起,成了根粗大的麻花辮。
臉被吹的蠟黃蠟黃,一臉的蒼斑皺紋,重重疊疊,高高的顴骨,像曬得乾硬的柚子皮。
見到門終於開啟,老嫗看了眼站在前面的李枕舟,明顯怔了下,像是認生,一時沒有說話。
還是李枕舟主動開口問道,“老人家,有事嗎?”
老人眼神遊離了下,低著頭小聲問道。
“門口的半袋米還要嗎。”
李枕舟看向門口的土黃色麻袋。
那是前天不小心被麝香打翻水碗受潮,放在外面晾曬的白米。
老人見李枕舟沒有答話,略停頓後,又小心商量著,如果半袋太多,一碗米也可以。
“我吃的不多,每天晚上燒水煮一次粥,一碗白米夠吃好久了。”
說到此處,老人眼睛通紅,像個小孩子一樣,怯怯又侷促的看向他身後的老闆娘,一隻手緊張的不停捏著衣角。
好像知道那一位才是真正能當家做主的人。
老闆娘的眼睛有些溼潤,她轉身小跑回屋裡,手裡又拎了一兜白米出來。
“給。”老闆娘把米袋子遞了過去。
門外的老婦人雙手顫抖的想要接過袋子,可又像是生怕自己的手髒了人家,只不停在衣服上擦了又擦。
雖然那件衣衫,並不比她的手乾淨多少。
老闆娘沒有嫌棄,而是溫柔的把兩份白米倒在一個袋子裡,又將一點碎銀子塞進老人全是繭子的手中。
“使不得,使不得。”老人趕緊擺手,說什麼也不收。
“老婆子命賤,能有口吃的就感激不盡了,哪還能收銀子,真的使不得。”
老人拼命想將銀子退還回去,見老闆娘不收,反而自己急的麵皮漲紅。
終是李枕舟上前一步,輕輕握著老人的手,終止了兩人的互相謙讓。
“老人家,收下吧,這是我們的一點兒心意。”
老婦人像是被開水燙了一下,一下子把手縮了回去,不知怎的,她好像對李枕舟有種天生的懼意。
可那些碎銀子,省著點用,足夠一個人用上數月之久。
她或許終究捨不得。
在李枕舟的示意下,老人顫巍巍的接過銀子,眼裡含著淚水,嘴裡哆哆嗦嗦重複著好人一生平安,好人一生平安。
或許在她的認知裡,真的沒有什麼詞語,比這句一生平安更重的。
老闆娘又端出些晚上剩菜,想要將老婦請進店裡坐坐。
老人卻死活不同意。
“能賞老婆子一口飯吃就是天大的恩情,哪還能進去髒了您店裡地界。”
老人態度堅決,堅持將那點菜飯湯水,一股腦倒進手上帶著缺口的破碗裡,而後蹲在街上,狼吞虎嚥吃了起來。
看著老人臉上飯飽後逐漸舒服的笑意,老闆娘蹲下身子,以一種柔和的語調道,“夠嗎,不夠屋裡還有。”
“夠了,夠了。”老人很懂知足,三兩口吞下嘴裡的食物,用袖子擦乾淨手上油膩,咧著嘴笑道。
李枕舟靠在大門旁邊的一根柱子上,見她吃飽喝足,有了精神,順口問道,“您的家人呢。”
老人臉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隨後低下頭,聲音小小的說道,“兒子當兵,被利箭射死在了湘郡的城頭上,湘郡被慶國蠻子攻下後,兒媳婦與小孫子也同我走散,不知所蹤。”
“我實在沒辦法,只能跟著討飯的隊伍逃出城,一路過來,走到哪算哪。”
“抱歉,我不知道。”李枕舟為自己勾起老人的傷心事說著歉意。
“恩人您說的這是哪裡話。”老太太趕緊搖搖頭,表示沒關係。
老闆娘鼻子酸酸的,她好想多做些什麼。
只是老天給了她一顆憐憫之心,卻沒有給她普濟世人的能力。
“那您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嗎?”李枕舟問道。
老人面容安詳的望向老闆娘,小聲呢喃,說了句很莫名其妙的話,“飯吃飽了,或許是要到該去的地方去了。”
話畢,老人突然跪在地上,朝著兩人,重重磕起了頭。
“您這是。”老闆娘屬實沒料到這一幕,急忙要上前扶起老者,卻被李枕舟一把抓住手腕。
“你幹什麼啊。”老闆娘很是不解。
李枕舟若有所思的看向跪地之人。
“讓老人家,了了心願吧。”
“不要讓她有牽掛。”
老闆娘看著他,很是不解。
“你們說的話怎麼都好奇怪。”
可李枕舟並沒有回答。
一聲,兩聲,三聲,
昏黃的燈火影下,雙膝跪地的老人影子拉的老長。
磕完三個響頭後,老婦人似乎終於釋懷了什麼,不再有遺憾。
她笑著起身,彎腰說了好多吉利話。
說老闆娘貴人福相,一看就是長命百歲之人。
又說李枕舟能娶老闆娘為妻,真是有福氣的不得了,祝二人白頭偕老,早生貴子。
老闆娘臉上紅撲撲的,趕緊擺擺手,說您誤會了,我們不是那種關係。
老人只是曖昧的笑了笑,說沒關係沒關係,現在不是,不代表以後不是。
隨後在李枕舟的幫助下,費力將米袋子扛在街上,一步一步,步履蹣跚的向巷子盡頭走去。
老闆娘目送老人背影,嘴唇微動,像有什麼想說的話。
可她猶豫許久,卻始終沒有說出口。
李枕舟平靜的望向前路,忽的開口道,“讓我去送一送老人家吧。”
“嗯”老闆娘帶著鼻音應了一句。
得到首肯後,李枕舟趕緊三步並作兩步追了上去。
很奇怪。
老人明明走的很慢,李枕舟卻走過許多條街,追了好久。
直到經過第四條街道。
他才終於在拐過一個巷角後,見到靠在米袋上,閉目養神的老人。
而聽到有腳步聲來到跟前,老人睜開雙眼,看清來人後,很小聲的試探問道。
“您過來,是還有什麼事嗎?”
隨即又像是生怕李枕舟搶走米袋子,怯生生道。
“先前可說好,要把這袋米給老婆子的,您來,不是要反悔吧。”
老人可憐兮兮的模樣,緊緊護著手中米袋。
若非心中早有猜測,李枕舟真的希望她只是個夜裡乞討,湊巧過來的花子。
可惜,她不是啊。
“我是該叫您老夫人呢,還是該叫您孤魂呢。”李枕舟輕輕呵出一口氣。
他終於主動捅破了那最後一層窗戶紙。
“老太婆不懂您的意思。”老人眼神開始遊離。
李枕舟緩緩抽出了袖中的黃色符紙。
夜風也在此刻歇了,天上的雲霧漸散,撒下森冷月光。
青色石階上,老人的影子愈發詭譎。
“唉,終還是瞞不住啊。”
老人一聲長嘆,煞是可惜道,聲音透著種歲月積澱的蒼老沙啞。
“仙長,是來送老婆子上路的嗎?”
果然,李枕舟心臟狂跳,肯定了心中猜測。
老婦,不是人類,但也不是陰鬼。
畢竟能被陰司地府登名造冊者,才算真正陰鬼,如司幽。
而他們,其實有半數在陽間便是有神通的修行者,所以與其說是逝去,不如說是在下面進行生命的延續,接著修行。
這也是陰鬼稀少的原因。
陰鬼,並非誰都能當的。
並且他們在晉升一定境界後,是能夠在陰陽兩界穿行,那時只要他們願意,其實與活人無異。
可這老婦不同,她如今不過是因為剛死不久,憑著股對陽間強烈的留戀執念,短時間內魂魄不散,滯留人間。
這種被稱作孤魂,處在半生半死的狀態,是陰陽兩界都不認可的。
所以會有修士,專職清理他們。
而之前李枕舟握住老人手時,掌心暗藏的鎮靈符,明顯讓老人產生誤會,以為是遇到要來送她上路的陽界修士,只是不想在人前顯露神通。
想明白其中關節,李枕舟索性將錯就錯,接著問道,“那張印有生辰八字的銀票,是你留下的?”
老婦坦率的點頭承認。
“本來老婆子也是抱個試試的心態,自己畫出的銀票,想著若遇到個貪財貨,便真買下他的命。”
“到時候說不定能在陽間多留幾年。”
“反正是他自作自受,怨不得旁人。”
“可老婆子我萬沒想到,會遇到那麼一個,那麼一個。”
說到此處,老婦卡了個殼,不知道怎麼形容。
李枕舟接著話頭道,“這麼一個在亂世善良到有些傻,傻的還有些可愛的人。”
“對,對,對,仙長說的對。”老婦人連連點頭附和。
“所以你放棄她了。”
“是啊,看著那丫頭的眼睛,我實在沒臉,沒臉做出那些事啊。”
“只是。”說到此處,老人忽然話鋒一轉,陰冷說道,“老婆子,還是覺得活著好啊。”
李枕舟死死的盯著地上的老人,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
“所以,我就成了你的目標,是嗎。”
“好一個恩將仇報。”
“唉,誰說不是啊。”老人深深嘆了口氣,“仙長對我有一飯之恩,如今我卻想要仙長的命,老實說,連老婆子自己都覺得自己真不是個東西。”
“可老婆子在世間還有留戀。”
“所以,請仙長,莫要怪老身。”
“即便老身並不一定打的過您。”
老人對李枕舟深深鞠了一躬,等到起身時,其身上的陰氣已經凝聚到肉眼可見的地步,慘白的面容上,滿是沒有血色的猙獰恐怖,再不復剛才模樣。
她彷彿只用一步,就跨越了兩者間的距離。
李枕舟瞬間頭皮發麻。
要知道自從獲得墨籙行者的職業獎勵,他的身體機能已經得到了極大提升。
如今可以算是半隻腳踏入玄關,無論力量,反應,都跟之前的瘦弱身子骨有了天壤之別。
可即便如此,面對老人,他依然感受到了無比真切的死亡威脅。
李枕舟渾身肌肉緊繃,不敢有絲毫大意。
他小幅度的弓著腰,快速側身移動,想要躲開這迅猛一擊。
如果同對方硬碰硬,李枕舟知道自己未必是對手。
可他有著壓箱底的手段,那就是手裡的鎮靈符。
只要將它貼在老婦身上,憑藉鎮靈符的強大且專業對口特性,想來一個孤魂,應該能夠降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