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歸途(1 / 1)
“啊。”
處在雷電正中心的老鬼婆,哪裡能承受住這至剛至陽的五行奇雷,瞬間淒厲的慘叫一聲接著一聲。
絢爛的銀色雷電擊打在地上,猶如銀蛇狂舞,火光四濺。
“咕嚕。”
李枕舟緊張的吞嚥著口水,這是他第二次直面天地之威了。
如果此刻位置倒換,他可以肯定,自己接不下這道五雷符,決對會被劈的外焦裡嫩。
同理,老鬼婆在這一擊之下,也絕對不會再留存世間。
肆虐的電光匹練,足足持續了五息時間,才逐漸停歇。
清風吹來,散去煙塵。
李枕舟默默走上前。
果然,同預想的一樣。
趴在地上的老鬼婆,再無力站起。
她的全身皮開肉綻,幾乎找不到一塊完好地方,殘餘的雷電火花仍在麻痺著她渾身的每一寸皮肉,每一個細胞,以至於其整個軀體都變得半透明。
倒是先前的厲鬼模樣退去,恢復成討飯婦人形象。
“你還是這個樣子順眼些。”李枕舟注視著她的蒼白麵孔,開口說道。
勝負終分。
這時別說他,就是隨便來個半大孩童吹上一口童子陽氣,她都會煙消雲散。
可李枕舟並沒有什麼苦戰得勝的酣暢痛快心思,他只是半蹲下身子,視線與老鬼婆平行,悵然一嘆。
“這又是何苦呢。”
“你明明知道孤魂不被容於世,沒有我,也會有別的修士來捉你,讓你往生。”
“這個規矩,起碼現在的你我,誰都不能打破。”
老鬼婆聲音若蚊蠅,不細聽根本聽不見,彷彿隨時都會嚥氣一樣,虛弱道。
“唉。”
“理雖是這個理,可不拼上一把,老婆子終究不會甘心,也不會安心啊。”
“倒是仙長的確好手段,剛才那道天雷,真不是一般人能使出來的,老婆子佩服啊。”
“好手段嗎?”
李枕舟自嘲的笑了笑,將老鬼婆放在巷子口的米袋撿過來,扔到她身邊。
“給。”
先前打鬥那麼激烈,這小小的麻袋居然幸運的沒有受到半點波及,又或許是二人的有意避開?
兩人誰都說不好,又誰都心照不宣。
李枕舟輕聲道,“其實我知道,在你我二人交手過程中,你最少有兩次機會,劃破我的喉嚨,只是你都在最後關頭鬆了手。”
“你真正想要的,不過是借我之手,給自己一個交代,一個放棄再留存陽間的理由,老人家,聲勢可以裝出來,影子卻不會騙人。”
老鬼婆焦了一半的臉上,扯出了個賊難看的笑容,聲音沙啞道,“仙長看出來了?”
“嘿嘿。”李枕舟不太好意思。
“自己吃幾碗乾飯,心裡能沒數嗎?”
“在你最開始敲門時,的確存著害人心思,不過在你磕完頭後,見到你的影子,我就心中明瞭。”
“你的心,仍在人這邊。”
“畢竟,鬼,是沒有影子的。”
“你從那一刻,其實就已經放棄了心中執念,不是嗎。”
“咳,咳,看來老婆子,不是個好戲子啊。”
老鬼婆自嘲的苦笑了笑,嘴角咳出了大口大口的黑血,那道天雷已經將她的身體靈魂全破壞的一塌糊塗。
李枕舟同樣一屁股坐在地上,無論從精神還是肉體上,他都累到了極限。
緊繃的肌肉剛一放鬆,整個身子就跟沒了支撐架子一般,完全癱軟了下來,連手指都懶得動。
“喂,老太婆,你如果還有什麼所求的,可以給我說說。”
“我雖然沒有大能力,可幫你辦點兒身後事,還是可以的。”
“畢竟,收下你買命錢的是我。”
“拿鬼錢財,替鬼消災,這是規矩。”
“仙長真是實在人啊。”
老鬼婆的眼睛多了點亮光。
“不用客氣,這是我該做的。”
老鬼婆的確有個請求。
“若是仙長垂憐,還請給老婆子找個地方,立塊墓碑。”
“生時無寸土,死時,總要有塊埋身地才像樣子,死而無墳,實在太悲涼了。”
“嗯,可以。”
這個要求,合情合理,並不過分。
“你的名字。”
“秦合君。”
“不錯的名字。”李枕舟在心中記下。
“還有別的願望嗎?”他又問道。
老鬼婆仔細想了想,然後搖頭。
“真的不再求點什麼嗎,哪怕來些貢品紙錢,你提出要求,我都可以盡力為你辦到。”
畢竟能讓老鬼婆走的安心,是完成任務的必要條件。
“不求了,不求了。”
鬼之將死,其言亦善,在生死之上,老鬼婆反而看的比人還開。
“反正人來世間都是孑然一身,走時赤條條的,也沒什麼錯。”
“再說,我也並非什麼都沒有。”
老鬼婆勉強的抬起手臂,拍了拍米袋,眉眼間全是笑意。
“臨走時能有一餐飽飯,幾錢碎銀,一袋白米,又有什麼不知足呢?”
可是她忽的又想到了什麼,誠懇的看向李枕舟,柔聲請求道。
“能不能求仙長,不要告訴她老婆子的真實目的。”
李枕舟笑容玩味,“不是不求嗎?”
老婦難為情的低下頭,“我不想,不想讓她知道,老婆子原來是抱著歹毒心思來的。”
“我希望,在她心裡,老婆子只是個碰巧來討飯的叫花子,吃過飽飯後,便離開青陽,此生不會再遇到。”
“不要讓老婆子的髒心思,涼了姑娘的心。”
李枕舟沒有多想,痛快的應承下來。
“好的,我會為你圓下這個謊,就說你出城後去了別的地方。”
“那便多謝仙長了。”得到首肯後,老鬼婆終於放下了對世間所有的牽掛,笑呵呵的半眯著眼睛,靜靜候著最後一刻的到來。
很難想象上一刻他們還在打生打死,下一刻,居然會和諧的並排。
“喂,老太婆。”李枕舟又開口打破沉默,問道。
“其實我很想知道,如果沒有最後一道五雷符,我的下場,會是怎樣,你還會繼續留手嗎?”
“當然,不會。”
老鬼婆早就奄奄一息,雖說語氣連貫了些許,可李枕舟知道,這已經是最後的迴光返照。
老鬼婆很認真的說道。
“這世道,一個男人,要是連保護自家女人的本事都沒有,還是趁早死了算了,省的活著白浪費米飯。”
然後,老鬼婆樂呵呵的又強調了一句。
“尤其是那麼好的女人,老婆子不給她把把關,怎麼行。”
“哪有你這麼拿命把關的,你又不是她孃家人。”
“再說。”
李枕舟沒好氣的糾正道。
“都說了,我們不是你想的那種關係。”
“以後會是的。”
老鬼婆捂住嘴又咳嗽了幾聲,調笑道。
“老婆子最會看人,第一眼看到你們啊,就覺得你們面相特別合。”
李枕舟才不會信,心道。
“就會說好聽的,你要是真看相看的準,擺個地攤都能養活自己,何至於餓死。”
不過他倒沒有當面說這話,畢竟對於將死之鬼來說,太打擊了。
而老鬼婆在說了許多話後,好像已經用盡了所有力氣。
她就這麼閉著眼睛,安安靜靜,懷裡緊緊抱著小小的米袋,像是擁著整個世界。
李枕舟同樣保持安靜,坐在旁邊守著。
直到東方晨曦微吐,縷縷霞光透過雲彩,照在老婦身上。
老人依然沒有睜眼,面容安詳。
但她的整個軀體,連同米袋,卻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以至透明。
晨風掠過,吹動了頭頂的樹葉,吹散了地上灰塵,也吹散了,老人的一切。
最後只剩下一點粉末。
李枕舟用塊麻布將它們仔細收集起來。
恍惚間,李枕舟似乎看見了老鬼婆就站在不遠處,衝他一揖到底行禮,並有餘音乘清風飄過,以做道別。
“人間,是個好地方,只是老婆子下輩子,不來了。”
李枕舟見此,同樣躬身回禮,小聲回道。
“老鬼婆,不要那麼悲觀。”
“這世界的確不美好,可再大的事,醉一場,睡一覺,日頭一出來,還是有希望的。”
“再說,這世上,從前有許多,未來還會有更多人以自己的言行照亮著我們,努力向我們證明,這世界,也沒想的那麼糟。”
“不是嗎。”
只是這次,再沒有了回應。
老石街,還是那條老石街,一如既往的明亮,整潔。
好像昨夜一切,都不曾發生過。
初升的朝陽,從細密的樹葉縫隙中射下來,將飄蕩著輕紗薄霧的地面照的透亮,也讓李枕舟暖洋洋的眯起了眼睛。
“老傢伙,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