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雪中一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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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李枕舟正顯擺時,他的身子被那人再次用力摁在了雪裡。

並不是因為先前鬥嘴的私人恩怨,而是前方百丈處,的確有小小的黑點在活動。

李枕舟將眼睛眯成一條縫,發現那幾個黑點皆是身著布甲的軍士,只是根據顏色差異,他們與己方並不是一路人。

“是探路的斥候?”李枕舟小聲問道。

那人點點頭,“看起來應該是,md,慶國蠻子還真是謹慎。”

不過既然有斥候來探路,那便說明此前的情報無誤。

慶國的一支主力部隊真要從此處道路撤退。

所有人大氣兒都不敢出,相離最近時,甚至能依稀聽到對面斥候的談話內容。

好在他們並沒有進行掘地三尺仔細的搜查。

李枕舟唏噓不已。

涼國建國初時,邊軍正值久經沙場的鼎盛日子,素以嚴苛的組織性與紀律性聞名天下。

不說別的,就同這般在零下二十來度的大冷天,數百軍卒在雪地中一潛伏便是整日整夜。

靠的,可不光是上頭的一句令行禁止與賞罰分明。

而是他們心中真的有一腔豪邁氣概,為守護自己腳下所踏的這片土地,甘願拋頭顱,灑熱血。

至於趴在最前頭的那個漢子,雖然因為背對,李枕舟無法看清其正臉。

然從其身上所有的一種若有若無的玄妙波動,還是能讓李枕舟認定,那是黑蚺無疑。

……

“咱們要在這兒趴到什麼時候啊。”李枕舟蜷縮著身子,冷的直哆嗦問道。

那叫吳大海的漢子不停往全是皸裂的雙手哈著熱氣,說道。

“按常理說,斥候探路後,再過個把時辰,慶國部隊就會過來。”

“等他們大部隊完全進到咱們軍團的口袋陣裡,後頭就會有響箭示意,到時候咱們便從旁擊之。”

“反正一句話,有響箭,就出動,沒響箭,就釘在這兒,嘶嘶”

話未說完,吳大海便因手上凍瘡發作痛的齜牙咧嘴,一個勁的倒吸涼氣。

李枕舟未曾想到,連一個沒品沒銜的小兵,都會有如此覺悟。

“嘿嘿,等打完這場仗,我就要回老家娶親了,村裡的小芳還等著我拿轎子迎她呢。”吳大海嘿嘿傻笑,說到心上人,臉上滿是盛不下的幸福光彩。

李枕舟其實想說大戰前別說這種晦氣話,瞎立flag不會有好下場的。

但也只是在心裡說說,因為惡劣的天氣已經開始消磨掉他的意志力。

荒原上的強風裹挾著地上的冰雪與沙礫,如同鋒利的刀子,刮在人臉上。

寒意也早打透了身上那層薄薄的棉服,像針一樣扎進了骨髓的最深處。

這種真實無比的感覺,甚至欺騙過了李枕舟的大腦感知神經,真切的反應在肉體上。

他很懷疑,若在此處待上幾天幾夜,說不定真的會凍死在這片荒原上。

李枕舟暗暗運起體內真元想做抵抗,然而杯水車薪,很快便因消耗巨大而作罷。

倒是這支小部隊,在如此惡劣條件下,居然沒有崩潰。

他們近乎全程保持緘默,臥於雪上,頂多因肉體上的疼痛偶爾悶哼一聲。

李枕舟隨口對吳大海問道,“吳哥,說說你為什麼要來參加邊軍唄。”

憨直的吳大海想了想,張開乾裂的嘴唇,說出心中最樸素的想法。

“我沒想那麼多。”

“就是咱家裡世世代代生活在這片土地上,也沒啥本事和盼頭,村裡窮人的命比草還賤,能多活一天都是賺的。”

“你知道嗎,村裡的半大孩子不過餓極偷了村長家裡一個雞蛋,就被綁在樹上用鞭子抽的鮮血淋漓,沒了半條命啊。”

“可是忽然有一天,天亮了,從東面來了一群人,他們給你分了農具,分了地,還免了收到兩百年後的苛捐雜稅。”

“村裡曾經草菅人命的鄉紳與墨吏被人吊在樹上,苦了這麼多年,黑了這麼多年,嘿,真是tnd解氣。”

談起以前的苦日子,吳大海眼眶發紅,只是說到後來天亮了,又吐沫橫飛,煞是激動的模樣,差點跳起來。

“可總有那麼一幫兔崽子不想讓你過安生日子。”

吳大海猛的話鋒一轉,惡狠狠的樣子,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

“那幫慶國狗東西,不僅想佔你的地,搶你的錢,還要把你再當牲口使喚,你說,咱們該怎麼做。”

李枕舟笑了笑,感同身受道,“當然是跟他們狗日的拼了。”

“沒錯。”吳大海將自己並不雄壯的胸膛錘的啪啪直響,咧嘴笑道。

“所以,我要是不來,難道讓村裡的老少婦孺來?那還是爺們乾的事兒嗎?”

“想壞了咱的好日子,他就得先從我吳大海的身子上跨過去。”

說著,累了的吳大海從懷裡掏出兩個一直用體溫暖著的疙瘩。

“來,吃土豆不。”

“你吃吧,我不餓。”李枕舟搖頭拒絕,因為他能看出來這點東西還不夠吳大海塞牙縫。

趴在雪裡要消耗的熱量,會比平日田裡農忙時大上幾倍。

“嘿嘿。”吳大海也不矯情,樂呵呵啃著硌牙的土豆,和著雪嚥了下去。

這個純樸的莊稼漢講不出多少大道理,他唯一知道的,便是現在他受的苦,都是為了守護這片土地,讓他們的子孫後代不再吃他們的苦。

只是老天爺似乎並沒有一顆悲憫之心。

凜冽的西北風冒了煙一樣愈發強勁,不停肆虐侵蝕著這裡的每一寸土地,以至於每個人的眉毛,鬍鬚上都掛著一層厚厚的霜。

預想中的慶國軍隊並沒有到來,天地不再清楚分成白日與黑夜,而是成了深厚的一抹灰。

李枕舟身體已經麻木的沒有知覺。

他甚至分不清時間,不知自己與眾人在雪裡潛伏了多久,或許是一瞬,一個時辰,一天,又或是一個月。

後方的友鄰部隊好歹藏在山裡,還有個擋風的地方。

只有作為先鋒部隊的他們,身在最險處,避無可避。

吳大海已經嚴重失溫,面無血色,氣息虛弱。

雪地裡有輕微的磨擦踩踏聲音,李枕舟費力的抬眼望去,原來是黑蚺在檢查隊伍裡每一位士兵的狀況。

每檢查一人,黑蚺都會晃他一下。

有人會顫顫巍巍的伸出手做出反應,而有些,連回應的力氣都沒有,只是保持著姿勢,一動不動,不知是生是死。

“大人。”見黑蚺過來,吳大海微弱的應了一聲,做出回應。

黑蚺張了張嘴,好似有萬千話語,可最後出口的,只是那一句,“還撐得住嗎?”

吳大海張開寸寸開裂的嘴唇,艱難笑道。

“能,上頭說了,不見響箭,寸步不移,我不會丟咱們黑字營的臉。”

“好樣的。”這個七尺高的男兒眼眶中有滾滾晶瑩。

他想要握一握吳大海的右手,給予他一些力量與安慰,但那隻手已經壞死多時,彷彿一碰觸就會斷掉。

他想換另一隻手,可那隻手同樣如此。

最後的最後,黑蚺只是低著頭,不敢讓兄弟們看到他的滿臉淚水。

天上飄下了鵝毛大的雪,這一刻,寒冷將天上的水和地上的人心都凍成了冰。

又一陣寒風吹開,連李枕舟都恍惚的差點失去意識。

……

“大人,我們該怎麼辦。”又過了七八個時辰,還是不見來人,李枕舟終忍不住開口。

遭遇十年難遇的極端天氣。

如果繼續呆在這裡,無異於送死。

命令是死的,人是活的,或許多一些變通,便會多一分生機。

黑蚺很痛苦的捶打著自己的額頭,“讓我想想,讓我想想。”

“興許是情報有誤,慶國部隊不會從此路透過呢。”隊伍中不知是誰在角落裡,聲音微弱的起了個頭兒。

而後這種念頭就像雜草一樣,迅速在每個人心裡瘋長。

無止境的等待,終於讓他們精神開始崩潰,到達了極限。

“我還不想死,家裡的爹孃還等著我回去啊。”

“上頭的關老爺們坐在大帳裡,當然不知道弟兄們的艱苦。”

“老大,給黑字營留點根兒吧。”

可無論最後決定如何,能忍飢受凍至此,這樣一隻部隊,已足以讓所有人肅然起敬。

一邊是軍令如山,一邊是兄弟同袍們的身家性命,兩者都重若泰山,就看在黑蚺心中的那桿秤裡,誰能佔據上風。

黑蚺緊咬牙關,內心如烈火烹油炙烤,直到咬出了血,終於做出了那個最艱難的決定。

他們在雪裡執行潛伏任務整三十五個時辰,隊伍中凍死者三成,凍傷需截肢者九成。

“撤退。”黑蚺從牙關中,艱難的吐出這兩字。

整個隊伍得了命令,開始行動。

他們從雪地中爬起,凍傷輕的攙扶起沒有知覺的,一個攙著一個。

李枕舟猶豫了一下,開口問道,“頭兒,私離陣地,要是上頭怪罪下來,往重了說,可是要砍頭的罪名。”

黑蚺面沉如霜,冷眼瞪著擅自發問的李枕舟,“那按照你的意思,難道讓幾百弟兄活活凍死在這風雪中嗎?”

李枕舟知道自己失言,低頭道,“當然不是。”

黑蚺悶聲道,“那便撤至山裡吧,記著別落下任何一個弟兄,無論生死。”

“是。”周圍士卒皆齊聲應和。

李枕舟心中有說不出的酸楚。

眼見他們凍裂乃至壞死成青紫的四肢,

還有那些將性命留在這片土地的人,

他們會是何人的夫君,又是何人的兒郎。

他獨自站在隊伍末尾,目送整支隊伍排成一字長蛇,緩慢而又堅定的朝山裡撤退。

整個隊伍沒有留下任何一具同袍屍體,留下的,只有地上一連串的腳印。

李枕舟閉上雙目,心中無聲自念,“可以了。”

而後光景變幻,星移斗轉,日月遞炤。

及至他再睜眼時,無論雪域荒原,還是殘兵傷部,已盡數消失,唯有身著黑袍的黑蚺站於其身後,黯然神傷。

“這便是我的記憶,怎麼樣,能夠證明我的身份嗎?”

李枕舟輕聲道,“自然可以。”

“那便請前輩上前,拿回屬於您的那一道魂魄吧。”

黑蚺點頭,安靜上前。

在他即將把自己的手掌放置在李枕舟的天靈上時。

卻不曾想,一支短匕,掠過刺眼寒光,猛的從他下腹之中刺入,而後行刺之人手臂肌肉隆起,用盡渾身力氣,讓匕首整個沒入身體。

頓時,鮮血從傷口處噴湧,血流如注。

黑蚺眼大如鬥,不敢置信的望著眼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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