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最可愛的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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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擊得逞,李枕舟立刻後退,隨後雙手掐動印決。

附在匕首上的五雷驅邪符籙猛然炸開。

霎時間,平地驚雷起,滾滾煙塵沖天。

偌大的威力,甚至波及到了施術者的身上。

李枕舟的長衫被雷電餘威炙烤成一團黑,被其隨手脫下,扔在面前地上。

然而他的臉上卻並沒有絲毫放鬆神色。

因為煙塵散去,電弧殘餘雖然仍在黑蚺身上跳動,並灼傷了大片皮膚。

可黑蚺的氣息並未見有多少虛弱,他反手抽出沒入體內的匕首,上面鮮血落地,滴答滴答,聲音清脆。

“您先前問我,那些記憶,是否能證明身份。”

李枕舟聲音嘶啞道,“我說那是自然,因為我心中已有定論。”

“您覺得我的定論對嗎,山鬼大人。”

黑蚺沉聲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李枕舟抬起頭,侃侃而談道,“老實說,你的前半段記憶找不出半點破綻,因為那本就是黑蚺的記憶,自然沒有半點問題。”

“然而黑蚺畢竟曾是一尊山神,他藏在心裡最深處的某些東西,即便是你用盡手段,怕也挖掘不出吧。”

“而那個斷層,便是在我被寒風吹的心神恍惚之時。換言之,我恍惚後的所有事物,都是在你的自我想象中吧。”

話已說到這個份兒上,黑蚺,不,山鬼,反而並沒有想象中被人偷襲刺傷的暴怒,而是心平氣和問道。

“那麼請問,我是哪裡出現破綻,讓你察覺出,這段記憶是有問題呢。”

李枕舟並未立刻回答,反而是陷入了某些沉重的回憶,良久後才輕聲道。

“其實,後來的記憶前段,你同樣沒有任何破綻,換作這世上任何人,或許都會覺得合情合理,不,那本就是合情合理。”

“冰天雪地,飢寒交迫,螻蟻尚且偷生,暫時撤退修整,是當時的最優解,繼續執行命令,只會十死無生。”

“只是我想啊,能在當初群敵環伺,內外皆敵的艱難條件下,建立起東西幅員萬里的大涼王朝,一掃前朝之軟弱屈辱,內清政令,外御強敵,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之將傾,救黎民於水火的那批人,他們必然同我們有許多不同之處。”

李枕舟直視山鬼,說道。

“或許你會覺得無法理解,但我相信,這世上定會有一群人,他們會將心中的某些東西,看的比生命,更加重要。”

“就憑這個?”山鬼難以置信質問道。

李枕舟搖頭,“當然不僅於此。”

“自你用香火童子的屍體引我入局,我便開始懷疑你的身份。”

“我相信能當得起孫三緘那個木訥人敬佩的傢伙,是絕做不出以互相依存的香火童子灰燼為引,誆我入局之事。”

“逝者為大,如此逾越之舉,是對二者朝夕相處,百年情誼的最大褻瀆。”

“所以我對你,是先入為主的懷疑,自然更容易抓住蛛絲馬跡。”

“你就不怕猜錯了?”

“不怕。”

聞得這話,山鬼眼裡,居然閃爍著詭異的光。

“我還是無法理解,難道在你心中,真的會認為有這麼一群愚蠢之人,僅僅為了一道命令,便真的守在生機滅絕之地,雖九死其猶未悔。”

“我不相信,我絕對不相信,這一切不過是你的臆想。”

李枕舟目光無半分畏懼直視山鬼,平淡道,“我要糾正一下你的用詞,他們,並不愚蠢,他們很清楚繼續死守所要付出的代價。”

“只是如他們般的心中大義,你一個沒有“人”心的陰物,自然無法理解。”

“好,說得好。”安靜的空間中,驟然出現一道蒼老聲音。

而且聲音所發之地,不是別處,正是李枕舟的體內,他的丹田。

李枕舟笑著回應,“容我做一個大膽猜測,我體內的這道魂,才是真正的黑蚺吧。”

蒼老聲音讚譽道,“小傢伙,敢想如此常人不敢想之事,你倒是很不尋常啊。”

而在確定身份後,李枕舟則是自心裡不客氣的埋怨道。

“喂,老傢伙,不是我說你。你好歹也是山神一位,在自家地頭上,居然鬥不過一個外來戶,這麼多年修行,難道全修到狗身上去了。”

面對這般不客氣的話語,黑蚺沒有為自己做任何辯解,而是很坦誠道。

“唉,玩了一輩子陣法,臨了晚節不保,被鷹啄了眼。”

“那山鬼使得一手好夢境幻陣,趁我心神不定,才能佔我肉身,逼得我在最後關頭,不得不分出僅有未被汙染的一道魂,附在進山的你身上。”

“也幸好山鬼當時初入肉身,沒有完全融合,要不然你小子哪有逃出生天的機會。”

“原來如此。”李枕舟終於理清事情脈絡,所以後來原主的死亡,大機率是那時陰氣入體,招惹了病災。

“只是就算那山鬼擅長幻陣,你這麼容易中招,也夠丟人的。”

黑蚺聲音一下子安靜,沒有再開口。

李枕舟趕緊自心裡呼喊道,“喂,老傢伙,不會生氣了吧,你也太小氣了。”

“你說的沒錯,我的一身修為,的確修到了狗身上。”

黑蚺終再次徐徐開口。

“我知道,我知道那日我所見的一切,皆是虛幻,我知道他們是假的。”

黑蚺突然聲調壓抑,最後幾近哭腔。

“可我就是貪心啊,我就是想再見一見他們,見一見徐大海,張白田,周天養,胡山。”

“見到他們的音容相貌,見他們笑著喚我老大,大老黑,好似他們還活在我身邊,而不是變成一座座冰雕,被人兩日後才從雪地裡刨出來啊。”

“是我的愚蠢,我的固執,害死了他們。”

即使無法見到其面目,李枕舟也能想象出老傢伙在說出這話時,會是怎樣的泣不成聲。

而正是因為心境有缺,黑蚺才會被擅長蠱惑人心的山鬼鑽了空子,成了現在模樣。

“老傢伙,你錯了。”李枕舟出聲打斷自艾的黑蚺,毫不留情道。

“你真以為他們是因你一句話,而死守不退?你真以為你當時喊一句撤退,他們便會為偷生同去山谷,你未免把自己想的太高,把他們想的太低了。”

“他們的堅持,只是因為心中清楚,自己若後退一步,國線便要後退百步,百姓便要流離失所,後退千里。”

“他們不是為自己守,而是為大涼守,為黎民守。”

“你為何如此篤定,你憑什麼如此篤定。”這一次,是山鬼高聲質問。

二者的心念交流,自然瞞不過此地主人。

“興許你永遠不會相信,但我想說。”李枕舟笑了笑,朗聲道。

“曾經在我夢裡另一個世界的某個角落,同樣有那麼一批人,那麼一批最可愛的人,他們經歷著相同的事情,也做出了相同的選擇。”

這一刻,李枕舟體內的黑蚺老淚縱橫,“你沒有在騙我嗎,真會有人同樣如此嗎。”

“沒錯,老傢伙。”李枕舟斬釘截鐵道,“在夢裡,我們將他們的事蹟,記錄於每個角落,永遠傳頌下去。”

“是嗎,你夢裡的那個世界的真好啊,不像我這裡,所有的故事都將被遺忘。”

李枕舟表示同意,“是啊,老傢伙,在這個世界,你的故事的確不完美,甚至快要被人遺忘。”

他忽的鄭重道。

“可將來的某一天,或許真的有人,會將這個不完美的故事,變成我們所期待的樣子。”

而始終作為旁聽者的山鬼,此刻卻嗤笑道。

“呵呵,本事不大,口氣不小,我倒是想看看,連自身都難保的你,有什麼本事說出這大話。”

說著,山鬼突然開始行動,但見一道黑色影子,在月光下延伸的很長。

愣在原地的李枕舟似乎沒有回過來神。

又或者說,因為這極快的速度,壓根不給他施展符籙的空隙。

但在山鬼與之面對面的剎那,李枕舟居然笑了,因為這傢伙,踩到了先前他扔在地上的長衫。

長衫之下,青氳激盪,瞬間生髮出無數細絲,若藤蔓般纏繞住山鬼的周身。

鎮靈符籙,以光正之力,鎮鬼驅邪。

“你是故意將自己衣服扔在地上,用於掩藏下面的符籙,引我上鉤。”

山鬼面色青紫,周身散出無數的黑色粘稠,開始侵蝕細絲。

若非是他主動踩上去,以李枕舟的手段,真沒有多少把握讓其與符籙接觸。

細絲嗤嗤作響,彷彿真要被那些黑霧所融化。

李枕舟雙目精芒大作,捻指掐訣將自身真元源源不斷灌輸其上,來阻緩細絲被侵蝕的進度。

然而始終是山鬼修為渾厚,勝利的天平迅速向其傾斜。

李枕舟心裡清楚,想要有一絲生機,必須要闖出這幻境,與孫王兩人匯合。

至於自己體內這貨,只剩一道殘魂,明顯當不上多大用處。

李枕舟默默自懷中取出醉裡挑燈符。

“小子,沒用的。”周身若黑霧繚繞的山鬼,閃爍著血紅色的眼眸,桀桀怪笑道。

“我早就說了,憑你那半吊子的符籙,是破不開的。”

李枕舟看了他一眼,“嗯,我知道。”

“但若我事先在外面也貼了一張醉裡挑燈符,再用之作為方位感應,又是否能尋到虛幻與現實交界的界點呢。”

山鬼提高了嗓門,“嘿嘿,收起虛張聲勢的派頭吧,你小子又不是未卜先知的神仙,哪裡有這料敵於先,提前做好應對的本事。”

“唉,老傢伙,你也太看輕我了吧。”李枕舟不樂意道,而後面有狡色

“我是沒有未卜先知的本事,但我有這個啊。”

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還記得王胖子提議去山裡後,孫三緘附和的那段長長的話嗎?”

“那傢伙說話都是一字一字的往外蹦,又哪裡會流利說出那麼長的一段話。”

“所以從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事情不對勁,再後來頭疼恍惚勁兒來的突兀,更加深我的懷疑,這是現實與虛幻的分界。”

“所以我便藉著佯裝拍地撒氣的契機,在土裡提前埋下了一張。”

“醉裡挑燈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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