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到了人間(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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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什麼時候變成一個濫好人了。”

李枕舟苦笑,明明總是將跑路掛在嘴邊,結果身體居然下意識的自己動。

“難道是從黑蚺身上看到了某種同前世相通的東西,那一點讓人“共情”的奇妙情緒?”

“不對,我幫他只是為了幫自己,畢竟他活著,我們獲勝的機率會增大。”李枕舟心裡兀自念道。

他的雙手死死攥住孫三緘的槍尖,上面血肉模糊,傷口翻轉間,能清晰看見裡面的筋帶骨骼。

可巨大的勁氣依然透體而出,將他體內血肉筋脈絞的一塌糊塗。

好在李枕舟的胸前,一直揣著最開始做任務時用的木牌。

那木牌材質特殊,在這一槍之下,只是有明顯碎裂,沒有當場炸裂。

“老鐵,扎心了啊。”李枕舟疼得哭爹喊娘,見孫三緘依然迷茫,當下一聲斷喝道。

“孫三緘,還不速速醒來,更待何時。”

同時懷中有鎮靈符籙飛出,正正貼在孫三緘的額頭上。

老話說人言可畏,並非沒有道理。

人畏鬼,鬼同樣畏人。

就算是沒有修為的普通人,只要心懷正大,陽氣十足,口中之言也能喝退末流陰物,讓被矇昧了心智的人重獲清醒。

果然,在這一聲呵斥下,孫三緘的空洞的眼神立時有了光。

剛才經歷的一切他是有記憶的。

只是當時處於某種混沌狀態,宛若被豬油蒙了心。

“我,我。”孫三緘張了張嘴,這個嚴肅木訥的漢子眼中含淚,想要解釋他真的是無心的。

“你我個屁啊。”

但還未等他開口,已經落到房頂的李枕舟直接在他臉上飛起一腳,將他直接踹回了地上。

“孫三緘,記住了,你欠老子一條命。”李枕舟拖著傷痛之軀嚷道。

當然也並不能完全怪到孫三緘。

從他們在最開始被黑色尖刺擦傷時,便已在身子裡留下了隱患。

絲絲陰氣順經脈入體,因為微弱,外加當時形勢緊迫,便都沒有在意。

至於為何只有孫三緘中招。

是因為李枕舟系統內的黑色櫃子吸收了全部陰氣,而王富貴身上則有青雲紗將陰氣洗滌。

只有孫三緘因用不慣胖子的那些寶貝,身無長物,在體力消耗大半的情況下,讓山鬼鑽了空子。

適才那一聲鬼哭其實是個催化的引子,兩者相加,直接讓孫三緘靈魂不穩,被叫了魂,在短短几息之間被山鬼影響。

好在關鍵時候,李枕舟想到了端倪。

“和這鬼東西拼腦子是真的累啊。”李枕舟心力交瘁。

“不過,好歹是成功阻止了山鬼的佈局。”

然而當他冷冷望向上頭時,發現山鬼的確臉色劇變,怒氣沖天,可並沒有到預想中的程度。

李枕舟不知這鬼東西的底氣在哪裡。

如今局勢,黑蚺已經大佔上風,只要撐住一口氣。

他還真不信山鬼有手段護自己周全。

這鬼東西但凡有那本事,也不必靠幻境手段來破黑蚺的心境。

“小子,你今日壞我好事,日後我必定要將你扒皮剜心,每日受陰火灼燒之刑,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山鬼對下方嘶吼道。

李枕舟對他豎起了中指,“放心,你不會有以後的,今日我等必要讓你命喪於此。”

黑蚺已操縱巨劍,漸破黑鍾,劍氣傾瀉切割,不消片刻便能取得山鬼性命。

然而龜孫防禦的山鬼忽的冷笑,大聲問道,“小子,你既然腦子不錯,為何不猜猜,我為何會同你們三個螻蟻糾纏那麼久。”

李枕舟心中一寒。

他猜不出。

山鬼似乎並沒有即將形銷魂滅的覺悟,自顧自道,“想要完美融合軀體,光集齊魂魄可不夠,更重要的,還是這副冰肌玉骨,黑蚺,你說對嗎。”

黑蚺繼續加大真元注入,沒有回答,只是,本就黝黑的臉色更加難看。

山鬼繼續道,“那日我佔據你的軀體,便察覺對不對勁。”

“所以這些日子,我除了收取那幫子賤民的靈魂,其餘時間,都花費在尋找這副冰肌玉骨上。”

“只是我的確沒想到,你早在百年前,就將整個脊骨融於整個山村,哈哈。”

李枕舟茅塞頓開,他終於知道山鬼看似放水的目的。

唯有如此,己方才能有時間能讓黑蚺使出最後的手段。

而一尊魂魄不全,失去肉體的山神,他的最後手段,除了冰肌玉骨,再無其他。

能料想到這一步,難道在山鬼手中,真的有能勝過黑蚺的手段。

黑色巨鐘上,忽有一抹銀色亮光掠過,稍縱即逝,如果不仔細幾乎看不到。

李枕舟心中的不妙之感愈發強烈。

因為他從那抹銀光中聞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五雷符籙中的雷電之力。

“不對,大老黑,小心。”李枕舟朝天空中大喊道。

只是那銀光的速度遠比李枕舟發出的聲音要快。

開始還僅有一絲,轉瞬間便聚成了一簇。

它們順著巨劍劍身飛速遊走,宛若一尾尾泥潭中的白色游魚,藉著黑色鬼氣強行破開黑蚺身上的口子,瞬間鑽入其軀體之中。

雷符本是光正偉岸之物,其中雷電之力本不會被山鬼所用。

可那山鬼手段詭異程度,或者說是吸納之力,遠超所有人意料。

他在先前故意硬接了李枕舟多張雷符,並將那些雷電之力存於體內。

終在此刻使出,起到一錘定音的作用。

銀光在黑蚺身上四處遊走,自內至外開始破壞,每顯現一次,都會帶來一道深刻的傷口。

黑蚺立時成了一個滿身裂縫的瓷娃娃。

其實如果當初李枕舟有本事能破開山鬼防禦,雷符也能起到近乎相同的作用。

黑蚺雖為山神,然並沒有被大涼官府記錄於金冊,所以沒有能達到脫胎換骨的地步。

再加上蛇天生是陰寒之物,對於天雷的畏懼,並沒有比山鬼好上多少,且黑蚺燃燒靈魂,本就強弩之末。

所以這些天雷終於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只是黑蚺並沒有再理會身上雷電,不如說,已經沒時間能再拖延下去。

光芒中,他朝著李枕舟咧嘴大笑,臉上褶子堆起,燦爛的像是一朵花。

李枕舟心有所感。

他將視線轉向別處,不忍直視黑蚺。

燃燒靈魂,絕沒有回頭路,就算是頂尖的醫家大能在此,也是枉然。

時間彷彿停滯。

“李枕舟,你知道真正的死亡是什麼嗎?”冥冥之中,有黑蚺聲音輕聲問道。

李枕舟搖頭,“請前輩賜教。”

黑蚺笑道,“真正的死亡,不是心臟停止跳動,也不是肉體腐爛到沒有痕跡。”

“真正的死亡,是你被這個世界上的所有人遺忘的那一刻。”

“我曾經以為這個世界已經無人記得我,我曾經以為我所做的一切毫無意義。”

說到此處,黑蚺停頓了一下,然後哽咽著說道。

“謝謝你,李枕舟,是你讓我知道,原來這個世界,還有典籍在記錄我,在另一個世界,還會有人,做出與我們當時一樣的選擇。”

李枕舟笑著回道,只是眼眶微紅,“日後若有機會,我會將今日所發生之事盡數付諸筆端,並記入縣誌之內。”

“我會讓後世人知道,有一位綽號為大老黑的野山神與他的黑字營,為了大涼,付出了他們擁有的一切。”

“是嗎,那我就在此先謝過了。”黑蚺老懷欣慰,忽的想起了什麼,接著問道。

“對了,在另一個世界,那幫人也會被人所銘記嗎?”

李枕舟重重點頭,“那是自然,他們雖逝去幾十栽,肉體化作飛灰,可他們的精神,卻如豐碑一般的矗立在所有人的心頭,並會,一代一代,永遠傳承下去。”

“好,好,哈哈。”黑蚺知足大笑,他直接捨棄了所有防禦,踏前一步,以自身為武器,朝著山鬼狠狠撞了上去。

此刻的他如同一尊燃燒的小太陽,灼亮了在場眾人的雙眼,也將整個村子照的亮如白晝。

對面的山鬼一身戾氣暴漲,怒吼道,“莫非以為就憑你這兩下子,能滅的了我。”

黑蚺朗聲道,“我知道憑我今日是滅殺不了你,可我也知道,你絕對見不到明日的太陽。”

“轟。”

巨大的蘑菇雲狀煙塵生起,場內所有的一切都好似風中落葉,被爆炸所產生的勁風吹飛了好遠。

勉強維持住身形,李枕舟目之所視,果然見一道影子猶如離弦之箭,從煙塵之中飛出,向遠方疾馳而去。

黑蚺從天雷入體時,便自知沒有餘力再以水磨功夫將山鬼碾碎,只能選擇最後孤注一擲,將山鬼重傷至極致。

夜空中有無數細小的星點落下,那是黑蚺以身殉道後留下的最後一點靈魂印記。

它們落在李枕舟的身上,帶來溫暖感覺,居然撫平了李枕舟先前的裂魂之痛。

望著那道飛速逃離的身影,李枕舟回頭笑問道,“二位可有膽子與我同行斬鬼,再入一次地獄。”

這一次,未等王胖子回答,反而是寡言的孫三緘搶先說道。

“敢。”

……

老黑山往東十五里,是一個叫東山村的小村落。

這個村子規模要比老黑山腳下那個大上些許,老幼婦孺約兩百來口。

黎明將近,村子裡有起的早的,已經點起炊煙裊裊。

重傷的山鬼從半空中跌跌撞撞落於村口,一張痛苦且猙獰的臉上,不斷有黑色液體落在地上,當真是虎落平陽。

可只要吞吃掉這個村子裡的所有人,想來傷勢能恢復個六七成,到時候再報仇不晚。

山鬼在心中立下重誓,一定要將他們的皮一寸一寸剝下,做成皮袋子,方能解心頭之恨。

聞著村口那家溢位的飯香,山鬼抽動鼻子。

這些凡夫俗子的飲食他自然不屑於碰。

然在老黑山中耗費漫長日月陰氣匯聚才成形,下山後又與黑蚺糾纏至今,中間即使偶有閒暇,心思也一直在尋找冰肌玉骨上,又哪裡有閒情好好到外面走一走。

可以說幾十年都在老黑山這一畝三分地,沒有踏出去一步。

因此如今難得來到了一塊新鮮的地界,心中當然有所感慨。

“這就到了世俗人間嗎。”山鬼舔舔嘴唇,發出了瘮人的聲響,剛要邁步。

然而下一刻,一把闊劍猛的砸在山鬼的必經道路上,掀起無數塵土,又有三道身影自後方躍過,攔住了山鬼去路。

最訥於言的孫三緘,卻是第一個上前,他揹負長槍,目中有光,與山鬼對視,毫不畏懼道。

“斬下我等,才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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