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同悲（1 / 1）
胖子傷勢雖重，還能勉強行動。
李枕舟趕緊讓他遠遠退了出去。
感知著自己體內開始出現流逝苗頭的力量，他心知，這是最後一搏。
未以常規步驟繪製符籙，雖不合禮法，可事急從權，心中有敬畏天地之情即可，大不了日後多承受一次反噬。
對於性命僅在旦夕間的李枕舟來說，屬實債多不壓身。
地上雷符已成。
而在前方，雷囚終奈何不了山鬼，化為散碎雷花，徹底崩壞。
不過這在李枕舟的意料之中。
雙方本就是在同一水平線上，談不上什麼優勢。
尤其李枕舟空有一身修為架子，卻並沒有與境界相匹配的術法神通。
匱乏的手段，其實比山鬼還有不如。
能將其困住一時三刻，已殊為不易。
而在此刻，兩者都從對方身上感受到了重能壓城的死亡威脅。
山鬼暴喝一聲，率先承受不住這股壓力。
無數鬼氣從如沼澤一樣的地下，潺潺流淌出，瀰漫全場。
只要尚有鬼氣留存，那麼山鬼便有資本不停重生。
因為其規模龐大，遮天蔽日，連帶著天上的朝陽霞光，都彷彿被揉碎壓了下去。
所以李枕舟想要取勝，必須將自己的“意”與雷霆，注入此地的每一分每一毫中。
山鬼已祭起手中長劍，不再保留。
身後滾滾黑煙若烈火油鍋，沸騰不已，在與長劍合為一體後，頓時化作一條猙獰的百丈惡蛟。
它頭生腫塊，尾有尖刺，面目極其醜陋，朝著李枕舟兇猛絞殺而去。
蛟龍嘴下，李枕舟渺小的如同樹下蚍蜉。
可他眼神凜然，渾然不懼。
地上雷符閃爍起了火焰般的華光。
不同於先前雷符純正的雷電。
這次的雷符，生出了一種淡淡紫蘊，地上的每一筆一畫，都像是被注入了強大的生命力一樣，開始靈動跳躍。
“是因為加入了胖子鮮血的緣故嗎？”李枕舟震驚於雷符產生的奇妙變化。
只是眼下已沒有時間來細細探尋了。
李枕舟雙手閃電般的印在地面上。
僅僅半個呼吸間，乾燥的地面便與天上迅速建立起了感應。
惡蛟已至身前。
狂風吹的他幾乎睜不開眼。
然後在下一刻，萬千雷電陡然自空中落下。
彷彿是一間陰氣森森的屋子，從破爛的窗戶紙中，射進了無數縷刺眼陽光，一掃屋內的陰霾之氣。
每一道淡紫雷霆，都成為了一枚要將惡蛟的釘在地上的釘子。
它們自九天而來，一枚，兩枚，三枚，若傾盆大雨不停下落，直到在惡蛟身子上捅出了無數個窟窿。
被鉗制在地上惡蛟仰天怒吼，身軀瘋狂扭動，還想要垂死掙扎。
然而李枕舟又哪裡會給它活命的機會。
如果將仍在天上積蓄著的萬千雷霆視作斬妖誅鬼之劍，那李枕舟，便是此刻執掌雷霆之劍的風華劍客。
他將雙手高高舉起，伸進天空雷池之中，用力一握，便握住了這把雷霆之劍的劍柄。
狂暴肆虐的殘餘雷霆，將他雙手灼燒的血肉模糊，散發出陣陣焦味，但他以自己所剩不多的時間作為交換，強行癒合傷勢。
於是李枕舟的雙手便不停在癒合與灼傷狀態間來回切換。
可他面不改色，毫不在意。
那些按照李枕舟的命令躲的遠遠的旁觀村民，個個面色蒼白，不敢相信眼前所發生的一切。
對於見識淺薄的他們來說，能役使雷霆，又有一副菩薩心腸，莫不是從天上下凡來的雷部神將。
“一定是，一定是咱們命不該絕，老天爺派天兵天將下來護佑咱們啊。”駝著背的村長老淚縱橫，直接扔掉柺棍，噗通一聲，朝著李枕舟的方向在地上重重跪了下去。
“恩公是天上神靈啊。”其餘村民也皆跪伏在地，激動的高聲應和。
李枕舟並不知曉這不遠處所發生的一切。
此刻的他心中沒有任何雜念，亦不帶任何多餘感情。
他只是手臂划動。
將十數丈的雷光巨劍，轟鳴斬下。
劍身中無比凌厲的“意”，近乎讓整片天地為之變色。
其浩蕩聲勢，宛若天劫。
……
“去死吧。”李枕舟眼神冰冷。
那猶如末日降臨的恐怖雷光，直接落在惡蛟不能動彈的頭頂，劃破長空的將其整個頭顱乾淨利落的斬斷。
吼！
惡蛟彷彿有疼痛感覺般，吃痛的高聲嚎叫。
兩股強大力量的碰撞，發出的巨大爆炸聲響，哪怕在場的所有人都在第一時間捂住了耳朵，還是有不少人受不住，從耳朵中流出了絲絲鮮血。
李枕舟在惡蛟的咆哮聲中，手中又是一連數劍斬下。
速度之快，甚至讓人連殘影都無法辨認。
“這一劍，是為村中被你殘害的鄉親們而斬。”
“這一劍，是為黑蚺而斬。”
“這一劍，是為孫三緘而斬。”
無數道劍意落下，在所有人的期待目光中，將惡蛟當場分屍成數段。
並且在這一片雷幕之下，更有細小雷霆以最大的密度不停落下，威力雖然不足，卻足以將地上的粘稠鬼氣，蒸發殆盡。
一口老血噴出，重傷累累的山鬼終於再沒有了抵抗力氣，此刻的他，整個身體虛弱的近乎透明。
“逃，必須要逃。”山鬼不甘心的收起眼中的濃郁狠厲與殺意，趁現在地面上還有最後一分鬼氣，他要以最快的速度逃離此地。
只要吸收掉前方唯一留存的那一絲鬼氣，他就能夠有力氣逃離此地，並且在來日東山再起。
李枕舟想要阻止，奈何剛跨出去一步，體內的真元便如被扎破了孔洞的氣球，迅速被木牌吸收
他知道，這是時辰已到，木牌要將修為歸還給司幽。
他的修為瞬間跌落到比七品境界還要虛弱，根本無力阻止山鬼逃跑。
要讓他逃出生天了嗎？
無數人在遠處見那縷黑煙馬上就要與鬼氣匯合，緊張的心臟都要被揪起。
難道經過這麼多人的努力，還是無法徹底絞殺這鬼東西。
然而，一聲慘叫。
山鬼痛的面目扭曲。
地上的那攤鬼氣，居然在山鬼距離他極近處時，猛的刺出了一對短戟。
王富貴小小的眼睛瞪的又大又圓。
那短戟，不正是之前借給李枕舟的那一對嗎。
只見刺出短戟後，地上的鬼氣扭曲抽動，從中鑽出五個胖乎乎的小人。
地上的那攤壓根不是鬼氣，而是他提早埋下的五鬼符。
五鬼符，李枕舟之前一直不敢動用。
因為忌憚山鬼的吞噬能力，怕這五個胖崽子一出來就被山鬼直接當成早點。
可在交手過程中，李枕舟觀察到，山鬼對於地上的泥濘鬼氣有很強的依賴性，並且每損失一份，都會極其肉痛。
所以他大膽猜測，若是山鬼戰敗，他在跑路前，會有大機率會將殘餘鬼氣收集好，作為日後恢復的本。
因此，他在雷光煊赫時分，抽空暗暗祭出五鬼符，讓五個小胖子化為鬼氣有魚目混珠。
反正都是陰物，模仿起來起碼有八分神似，而李枕舟又小心控制雷電，留出一片小小的空白區域。
重傷之下，山鬼果然上當。
五小鬼面露殘忍神色，力往一處使，將山鬼懶腰截為兩段。
山鬼連聲慘叫，似是不甘心自己還未正式出山，便栽在了這群人手裡。
然而隨著五鬼用短戟徹底攪碎了他的五臟六腑，山鬼的叫聲迅速變弱，最後消失。
地上的山鬼軀體不住抽動，傷口處伸出了點點黑絲，還想要將兩截軀體連線。
不過這些只是軀體細胞沒有完全死亡，生機凋零時，保有的一些本能的神經痙攣。
根本不需做額外處理，片刻後山鬼的屍體便在絢爛陽光下，開始崩解，直至灰飛煙滅。
這場鬥智又鬥力的生死鬥，終是他贏了。
“終於，結束了啊。”目睹一切，已油盡燈枯的李枕舟，再也支撐不住軀體，緩緩後仰倒下。
而在他即將倒地的一剎那，後背處似乎生出了無數溫暖的大手，將他撐住。
隨即，有略顯稚嫩的聲音，笑著說道，
“接住嘍。”
李枕舟眼前早已因氣力耗盡而昏花，看不清事物。
他只能感受到，自己是被人揹在後背上，旁邊彷彿還有無數人在簇擁吶喊著。
“大哥哥累了嗎，若是實在累了就睡一會兒吧，我們會一直守著，絕不讓外人來打擾。”
朦朧中，李枕舟似乎還聽到了輕聲哼唱著的安夢歌謠，又有許許多多模糊不清的聲音。
它們若惠風和暢，滋潤著李枕舟乾涸的心田，甚至減輕了他肉體上的疼痛。
伴隨著強烈的睏意襲來，在被放置在一片柔軟的床上後，李枕舟當下頭一歪，直接沒有了意識。
……
當李枕舟再次醒來時，已經躺在一處陌生的屋子中。
他將視線偏移，發現自己身邊正有一個長的虎頭虎腦的小娃娃在安靜的候著。
小傢伙十分安靜，靜到恨不得連呼吸聲音都不出。
在見到整個村子的救命恩人甦醒，小傢伙剛要興奮的出去報信，卻在李枕舟將手指放在嘴邊噓的一聲示意下，而停止了腳步。
“我睡了多久。”李枕舟忍著昏沉的感覺，輕聲問道。
小傢伙伸出了自己肉乎乎的手指頭，認真的數了半晌，然後可愛的回答道，“有快六個時辰了。”
“村長通知了衙役捕快，將那位大人的屍體帶回到郡城裡去。”
“對了，那個胖乎乎的哥哥在吃了些自帶的丹藥後，也昏睡了有三個時辰，就是在他醒來之後，就一個人孤零零的坐在村口，呆呆的望著，誰去都不應，誰勸都不聽。”
“是嗎。”李枕舟費力抬起痠痛的四肢，好在上頭斷裂的傷勢並不嚴重，能夠搖搖晃晃的推門出屋。
外面下起了雨。
豆大的雨點落在地上，捲起了一陣又一陣煙，蕩起了濃烈的土腥味。
李枕舟老遠就見到村口老樹下，坐著一道壯碩的影子，頭上頂的簡易棚子，是村裡人特意為他搭起來遮蔽雨水用的。
“好了，你就不用在這裡陪我，先回去吧。”李枕舟見天色已晚，拍了拍身邊小傢伙的腦門，讓其先行回去。
在目送小傢伙離開後，他默默的走到了王胖子身邊，並肩坐下。
兩人誰都沒有說話，只是任由從棚子縫隙中流進的雨水落在臉上，又順紅腫的眼眶，落到地上。
黑夜降臨。
天上的雨更大了。
或許，雨也想陪著他們，哭上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