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壓床(1 / 1)
陰司,玄陰城南。
作為玄陰城最幽靜處,這裡卻並無任何陰氣森森的跡象。
雖說人煙,不,鬼煙稀少。
可跨過前方那座略狹窄的河上九曲遊廊,行過拐角處,一座規模宏大,規模不輸於人間富商巨賈的府邸宅院,赫然出現在眼前。
不說別的,光是門兩邊足有兩人高的鎮宅青石避水獸,其威嚴神態,便足以嚇退不知多少宵小之輩。
而此刻,一姿色絕美清麗,玉體玲瓏的女子,正在輕叩門扉。
三兩聲響後,門內便有二八芳齡,梳著可愛雙環髻的嬌俏丫頭開門,待看清來人後,更是雙眼眯成小月牙,開心的吐語如珠道。
“哎呀,是月兒姐姐到了啊,我家姑娘昨日還說起您呢。”
說著,側身施了個萬福,趕緊熱情的將來人迎進了門內。
小丫鬟在前面作引,月兒跨過朱門,跟在身後。
這司府她來過多次,自然是輕車熟路。
穿過堂前的水榭亭樓,一陣微風吹過,夾著溫婉水汽,吹面不寒,沾衣欲溼。
大概是整座府邸內平日裡冷清的可以,今日難得有客人來訪,所以小丫鬟一路嘰嘰喳喳,顯得格外歡欣雀躍。
踩在雨後溼潤的青苔石板路上,聽著一路的吳音軟語,玉帶穿梭,淺塘徘徊,月兒也是被這情緒感染,淺聲哼唱起了女子家家的悠揚曲調。
兩人很快來到府內主樓。
領路的丫頭青蔥玉指一指面前華麗的飛簷閣樓,說著自家姑娘就在屋內,便知禮儀的躬身自行退去。
月兒在門簾外輕喚了幾聲司幽姐,出乎意料,內裡並沒有傳出回應。
外頭的月兒心中好奇,明明是司幽前幾日約她過來小品香茗,說是有上好的雨前龍井,人在屋裡也能感受到氣息,卻為何不見回應。
於是想不通的月兒也不客氣,當下在沒有接到應允的情況下,直接邁入司幽閨房。
屋內海棠含煙,鶯藏珠簾,牆角處的一截桃花枝,彷彿為整個屋子都抹上了一層淡淡的胭脂。
很難想象,陰司之中,會有如此菡萏香凝,品味高雅的女子閨房。
只是角落裡的檀木香桌之上,有一道倩影側臥。
聽其虛弱的輕聲嚶嚀,好似正遭受到極大痛苦,除了司幽,還會是何人。
“司幽姐,出了什麼事嗎?”月兒立刻一個瞬身來到司幽身前,驚慌失色問道。
身子酥軟無力的司幽早已無力回答。
她費力抬起凝脂柔荑,輕搭在了月兒皓腕上。
而這一搭,月兒竟然發現,司幽體內經脈,空蕩無一物。
小姑娘心中駭然。
尤其是見到牆上那張被插出了無數窟窿的男子畫像。
又聯想此刻司幽,淋漓香汗完全溼透了她的鬢間青絲,素衣裹體,一呼一吸間,無不流露媚態。
連同樣身為女子的月兒都看的眼熱。
奧,對了,那畫像上的男子,似乎是叫李枕舟,就是上次七夕送芍藥花的那位。
月兒腦子裡混亂的畫面一張接一張的飛速閃過,而且內容愈來愈誇張,直到將她自己羞的面紅耳赤,大腦cpu過熱超載,冒出陣陣青煙。
一聲衝破雲霄的高喊,從司府園林最中心處,洶湧而出。
其聲音分貝之大,甚至在空氣中泛出了陣陣微弱漣漪。
“夭壽啦,快來人啊,出大事啦。”
……
於是,這一天,陰司城內的街頭巷尾,茶餘飯後,一人傳一人。
“唉,老王,聽說了嗎,司幽姑娘在家中暈倒了,牆上還有一副男人的畫像。”
“聽說了嗎,司幽姑娘在家中暈倒了,是畫心上人的畫像,活活累暈的。”
“聽說了嗎,司幽姑娘在家中思念男子成疾,已臥床不起了。”
“聽說了嗎,司幽姑娘被自家相公榨乾了,三天下不來床啦。”
“聽說了嗎,司幽姑娘被人採陰補陽了。”
……
而在被迫成為眾人議論的話題之後,兩日後,司府邸內,再次發出穿雲裂石的喊叫聲。
“李枕舟,我要殺了你。”
於是。
“聽說了嗎,司幽姑娘愛而不得,已經被人吃幹抹淨後甩了。”
“啊,我的女神,到底是哪個殺千刀的男的,快說,快說。”
“聽說,是叫李枕舟。”
“哪還不趕快去查,我要他李家上到祖宗十八代的全部資訊。”
……
老黑山的事情暫告一段落。
接下來的善後事宜,李枕舟並沒有參與,只是後來從王富貴的嘴裡聽說過一些。
那些在山神廟中陷入昏迷的村民,由夜不收的夢師過來喚醒了部分,這已算是難得的好結局。
經此一難,村子裡之前死活不同意遷去內城的老頑固們,終於鬆了口,願意隨官家搬遷。
至於因公殉職的捕快衙役與孫三緘,後事也得到了妥善安置,各自發下安家費,屍體葬入山中公共墓園。
李枕舟跟隨王富貴同去祭拜。
出乎意料,平日裡花錢大手大腳,指甲縫裡都能撒出金豆子的王富貴,並沒有大張旗鼓。
沒有材質考究的漢白石墓碑,沒有規模宏大的樂器班子。
孫三緘的身後事辦的很簡樸,一如他木訥的性子。
那日的王富貴,只是一個人坐在旁邊的空地上,孤零零的手握刻刀,親手雕琢著一塊無字碑。
很奇特的組合,孫三緘與王富貴,這兩個性格與行事方式完全迥異的兩人,會在加入夜不收伊始就互相看對了眼,一直搭檔至今。
李枕舟曾問過王富貴,你是否能看開這一行的生離死別。
因為他覺得如胖子這般追求生死間刺激的人,當是該早看開了。
王富貴呆滯了片刻,繼續低頭專注的刻著手中石碑,只是在刻下最後一字後,才聲音沙啞的說道。
“我能看開自己的,卻看不開旁人。”
李枕舟一聲輕嘆,和常人截然相反的答案,也是標準的王富貴式答案。
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坐在地上,拾起地上的一片狹長柳葉放在嘴邊,吹著一些雜糅哀思的不成曲調子,讓它同晚風與落日一起,飄向山的另一側,飄向前面那些望不到盡頭的石碑盡頭。
自那天分別以後,李枕舟便暫時回到了烏村的小屋中。
王富貴叮囑他這幾日不要亂走,在家裡好生待著,三五日後,自會有人來同他接洽。
這是想要正式加入夜不收的第一步。
必須先透過上頭大人們的篩選考核。
按照王富貴的說法,憑著李枕舟符籙師的名頭與戰力,透過考核的問題不大。
至於能獲得什麼評級,還要看到時候的表現才行。
夜不收中成員分為天地玄黃四個等級,外帶輔助支援,掌管後勤的外圍成員。
王富貴與孫三緘便是玄字等級。
想入地字,則是要修為達到四品,又或是擁有某些極罕見的能力。
世道一亂,氣運不穩,不知多少的牛鬼蛇神都要跑出來添點亂子,所以最近夜不收會舉行一次集中的新人入職選拔。
李枕舟看了眼手臂上的時間,因為上次大戰,導致生命餘額所剩不多,而且要命的是,系統這幾日連任務都沒有派發。
那塊木牌也不知是被孫三緘一槍捅壞了還是怎麼著,不僅無法同陰鬼們取得聯絡,而且總感覺有什麼東西堵在裡面。
李枕舟研究了一整天,似乎,似乎,之前同司幽借的修為,並沒有順利歸還回去,而是卡在了裡頭。
“我是不是又闖禍了,奇怪,我為什麼要說又。”李枕舟心裡默默吐槽著,一想到司幽那小肚雞腸的性子,他便一陣的毛骨悚然。
“算了,不想了,我能怎麼辦啊,畢竟我只是一個小小的人類啊。”
“弱小,無助,可憐,但是能吃。”
對於自己,李枕舟心裡有著很清晰的定位。
而奉行著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的行事準則。
他很快便將萬般事情拋之腦後,掏出了之前村民們強塞給他的一包又一包野味山貨。
回想起那一張張幸福與感激並存的乾淨笑臉。
或許,正是這些細細碎碎,達官顯貴們最看不上的微小幸福,才會讓孫三緘等心懷崇高的夜不收,即便殞命之時,亦無怨無悔吧。
李枕舟小嚐一小塊臘肉,很苦,又很香。
……
人一吃飽,就容易犯困。
外面已是殘月高掛樹梢,連同屋頂的瓦片都被染上了一層冰冷的銀白色。
小屋之中,自然是很快響起了鼾聲。
可躺在土炕上的李枕舟睡得並不太踏實。
外頭屋簷下,從年節時就沒有摘下的暗紅紙燈籠,詭異亮起。
夜裡空地上的風一吹,燈籠便左右搖晃,裡面的竹條與燈籠紙互相磨擦,發出噼裡啪啦的瘮人聲響。
剩餘的風又從窗戶紙縫裡滲進來,拉出了又尖又長的嗚嗚聲調,活像是深夜之中,有幽怨女子不停嗚咽。
被這些聲調入腦,李枕舟噩夢連連,額頭冷汗密佈,努力想要翻身。
然而半夢半醒之間,居然有一股強大的力道禁錮著他,讓他不能挪動分毫。
黑暗中,李枕舟猛的驚醒。
視線朦朧中,他好像看見了一道模糊的影子一閃而逝。
只是因為屋子裡光線太暗,他的眼睛又因滴入汗水的鹽感刺激,根本無法完全看清那東西的輪廓。
但這並不妨礙他知道,正在發生著什麼。
“鬼壓床。”
不是能用科學解釋的因為焦慮或恐懼的獨特夢境體驗,而是真真正正的,陰鬼壓床。
李枕舟的身上好似被放上了千斤擔,壓的他幾乎快要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