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請三河村人死絕(1 / 1)
白素素內心大受震動,“那被浸豬籠的女子,就是,就是。”
“沒錯,白大人,她就是在下妻子,姓寧,名紅燭。”秦希坦然承認。
李枕舟可以想象,當秦希金榜題名,著硃紅袍,騎五花馬,於眾人簇擁下榮歸故里,卻聽聞佳人殞命,甚至被扔進湖中,死不見屍時,該是何等的痛斷肝腸。
“紅燭與我本是青梅竹馬,奈何其父好賭,不僅將祖傳的那點家產輸了個乾淨,甚至最後,連自己妻兒,都輸給了楊家。”
“是曾經三河村那個以屠狗起家的楊家?”李枕舟問道。
秦希點頭,“不錯。”
“其父在紅燭年幼時,親手簽下了賣身契,將自家閨女以二十兩銀子,賣給楊家兒子作童養媳。”
“我本想著中榜之後,以舉人身份,私下要求楊家單方面解除婚約。”
“卻不曾想在我進城趕考時,那楊家兒子得了肺癆,病入膏肓,楊家為了沖喜,提前要將紅燭娶進門。”
說到此處,秦希雙眼通紅,“紅燭寧死不從,只說心有所屬,卻絕口不提那人姓誰名誰,楊家強擰不過,又見外面流言蜚語傳開,壞了名聲,便召集村中老者議事。”
“最後那群老傢伙一合計,說這般不守婦道女子,必須浸豬籠,才能以儆效尤。”
白素素不解道,“為何紅燭姐姐寧死,也不肯說出你秦希的名字。”
李枕舟回道,“想來當時秦大人雖中舉,尚無官身,只在候補之列。”
“我大涼王朝,選拔官員,腹內錦繡文章與名聲並重,所以若有與他人童養媳交往廝混的流言傳出,那麼秦大人日後官路,必會攔腰而斷。”
“於是為了秦大人的前程,紅燭姑娘寧死而不鬆口,這等情深,在下由衷傾佩。”
陳清影眉聚愁峰,既哀秦希之不幸,又怒秦希之所為,“所以,這柳夫人,便是當年紅燭姑娘身死後怨氣所化,至於所謂的妖物作祟,不過是你二者為報復整個三河村。”
秦希低下頭,目光溫柔,死後的柳夫人不負妖氣森然模樣,反而面目恬靜祥和,“陳大人你錯了,柳兒同紅燭並沒有任何關係,她只是茅山山腳下一綠柳,一年前吾因公事至茅山腳下,恰逢柳兒化形,才與其相識相知。”
李枕舟也點頭附和道,“紅燭姑娘的確是真正意義上的死亡了,既使尚有轉世,因為記憶不存,也不在是那個秦大人心中的紅燭,而是相似的兩片葉子,兩朵花。”
“至於柳夫人為何與紅燭姑娘面容相似,想來秦大人當年能中舉,定然書畫工筆俱佳,留下一兩副心上人畫像,亦在情理之內。”
白素素聲音略沙啞,帶著哭腔道,“所以柳夫人為了心上人,甘願作她人影子,她知道讀書人名聲最重。”
“所以你秦希只需在眾人前照耀四方,陰暗處,全由她為你圈攬。”
“並在自知必死時,以性命最後成全。”
“強顏歡笑在人前,誰知我心似刀割。”
“秦希,你真是個狠心人。”
李枕舟呆呆看著秦希衣衫上,補丁的那塊兒柳葉,他知道那是柳夫人的手筆。
因為秦希府上,會女紅的只有一位門房家的黃毛丫頭,那丫頭的拙劣走線,與這柳葉繡法截然不同。
“柳夫人先前撞進你懷中,從我的角度看的真切,是她在用匕首自插入腹中後,又將匕首塞入你手中,造成是你最後斬殺妖物的假象。”
“秦希,你真是個負心人。”
秦希低頭作揖,讓人看不清表情,“大人說的是,秦某此生,辜負了兩位真心愛我的女子,柳兒恩情,唯有來世再報。”
李枕舟猛的拖拽秦希衣領,將他拉至身前質問道,“那麼今世呢,秦希,今世你還要做什麼,難道你還在執迷不悟,不肯回頭嗎?”
“好,我承認,二十年前那次私刑,是他們犯下大錯,甚至你將其中幾位首惡,如姓周之流,以縣令身份關押至大牢,關上一輩子,乃至處死,我都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權當沒看見。”
李枕舟眉間隱有雷霆之怒。
“我知道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
“可村中其他人又有何辜,為什麼要讓他們陪著你的仇恨一起殉葬。”
“秦希,我知道你是有大心志之人,難道就真甘心如此輕易,斷送了心中公義,斷送自己心中的道,墜入無底深淵”
秦希眼中帶淚,卻還是強硬道,“李大人,那你可知,所謂的無底深淵,真下去未必不是前程萬里。”
“將三河村人盡數換掉,整個村子必定煥然一新,又是一番新面貌。”
“還有李大人想說眾人無辜?他們可並不無辜。”
“當年紅燭寧死不從時,三河村由村長帶頭,曾舉行了一次公審,讓人拿著塊布,挨家挨戶問是否要將紅燭浸豬籠,是就畫圓,否就畫一橫,大人可知,最後結果是什麼。”
“是什麼?”
“滿滿兩張布條,滿是圓圈,竟無一橫,連年衰眼盲的幾個老傢伙,都一邊顫顫巍巍,一邊畫圈,。”
白素素秀手緊捂紅唇,“怎麼會。”
秦希娟狂大笑道,“他們說三河村百年清譽,怎可以毀在一個不貞潔的女子手裡,凡是有損村子名節的,都該死。”
“不錯,三河村百年前,的確因出過幾位人物而名聲在外,然這二十年來,多少蠅營狗苟齷齪事發生在村內,一樁樁一件件,哪家獨善其身?我告訴你,李大人,沒有,沒有一家。”
“那個姓王的,為與鄰家爭地,趁三更時分燒了人家十畝地的麥子。”
“這家姓阮的,兄弟三人以擺渡打魚為生,那日見有人落水,硬是坐地起價,銀子不給足五兩絕不救人,最後導致落水者溺水身亡。”
“還有他,他,他。”
“三河村的名聲,早已毀在了他們自己手裡。”
說到此處,秦希面上忽的猙獰,再見不到一絲讀書人的溫醇。
“若說毀壞村子名節之人,皆該死,那麼當年道理如今論,我秦某人是否有資格,請三河村全體村民死絕。”
幾人一時結舌,不知該說如何繼續說下去
因為按照道理,似乎,三河村,的確死有餘辜。
但是李枕舟沉默片刻後,冷不丁說道,“所以你秦希,是想與他們同歸於盡嗎?”
“李大人這話什麼意思,秦某聽不懂。”
可李枕舟自己明白。
因為臨走前贈予秦希的泥人,裡面偷偷包裹進一張五鬼符。
這也是為何他能以鬼氣束縛秦希的緣由。
且秦希後來所為,他亦能透過符籙感知大概,所以知道秦希在柳夫人入村時,是何等拼命。
李枕舟恨鐵不成鋼的一拳打過去,“秦希,你這個混蛋,不就是想殺人,又同自己的良心過不去,便索性取箇中,用自己的命,來償還他們的命。”
“行,老子成全你,今天就讓你死在本大爺拳頭下,來償還你揹負的罪。”
李枕舟一頓老拳揮了上去,沒有留情。
秦希本就一介文人書生,此刻又雙手被縛,哪有招架之力。
不但如此,李枕舟甚至還抬腳直接踩了上去。
“李大人,不,李枕舟,士可殺不可辱,打人不打臉,別打臉行不行,啊。”
待一時三刻後,本是青衫書生的秦希,徹底腫成個豬頭,就算他親孃從棺材裡爬出來,怕都認不得他。
“呼,果然打臉最爽了。”李枕舟長出一口氣,只覺胸中那如烈火烹油的怒氣,瞬間一掃而空。
捱打的秦希則癱倒在地上,哼哼唧唧的,只剩進氣兒沒了出氣兒。
李枕舟拍拍手上灰塵,上前又踢了一腳,“秦希,你之所以被你家夫人放倒,不正是因為假戲真做,抵抗的最賣力,衝在最前頭,想著最好能意外死在當場,既報了仇,也能過自己心裡那道關。”
“人家嫌你礙事,才一巴掌給你拍暈過去,我說的是也不是。”
秦希不語。
李枕舟只覺得頭痛,“先行死去的那批,四十來人,都是什麼來歷。”
秦希費力睜開烏青眼,“都是當年事出力最大,最熱衷於上下折騰之人。”
“唯有姓周的漏網之魚,如今也在那裡。”秦希望向後頭,周老漢如喪家犬被塞進籠裡,四肢曲折。
李枕舟見此,瞬間想通為何在查處私鹽時,其為何一臉的有恃無恐。
秦希放在骨灰罈子中的那枚玉佩,應是當時送予寧紅燭的定情信物。
周老頭作為事件親身參與者,曾經在紅燭身上見過那玉佩,也並不稀奇。
於是老傢伙在將二者聯絡至一處是,猜到了某些根腳,並想以此為要挾。
一切終明瞭,一切終明瞭。
李枕舟想通一切,然而更大難題又留給他,那便是如何處理秦希。
“若送至刑部,交由會審,秦希必死無疑。”
“還是將他帶回夜不收,不說生死,總能比外面少些皮肉之苦。”陳清影小聲提議道。
李枕舟同意,雖說夜不收多半同樣不會饒他性命,可他能做的,只有這麼多。
至於秦希日後是生是死,全憑天意。
“李大人不必費心,秦某倒是有個主意。”幾人正商量時,秦希緩緩站起身子,忽的扯開嗓子,在一旁笑道。
“你個王八蛋,別再出么蛾子了,給我閉嘴。”李枕舟隨意一伸手指,鬼氣立時化為貼紙,將秦希嘴給封上。
他頭痛的要死。
自己已經在盡力保他,這傢伙難道不知道言多必失,真有隻言片語被那邊百姓聽到,他秦希有幾個腦袋都不夠砍。
但秦希靠自己力量,硬是強行張開雙嘴,以致上面皮肉翻卷,血流如注。
這般決絕,讓李枕舟心中為之一顫。
“你有什麼主意?”他從牙縫中擠出這幾個字。
併發誓,若這貨還亂說話,他一定撕爛他的嘴。
因為嘴唇破爛,讓秦希口齒有些含糊不清,但他仍然聲音打顫道。
“在下主意,就是讓幾位大人立刻擊殺我於當場。”
“因為動作稍慢,三河村老少幾百口,都要為秦某一同陪葬。”
說著,秦希從懷中落出一個拳頭大小的綠色圓球,滾至腳邊。
“只要秦某將這個圓球踩破,所有傀儡,都會同時將籠子推至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