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煙花(1 / 1)
秦希面上泛起的詭意愈發濃重,“李大人,你是願意為這上百號人而殺我秦希一人,還是要為我一人,而置上百條性命於不顧。”
“就一定要鬧到如此地步嗎?”李枕舟目呲欲裂,用以束縛的鬼氣向外伸出兩隻手掌,死死掐在秦希的脖頸處。
只要他心念一動,那脆弱的脖頸,立刻就會交代在他手中。
但秦希毫無波瀾的與李枕舟對視,李枕舟從他眼底,看到了能將一切都燃盡的怒火。
人間繁華多笑語,惟我空餘兩鬢風。
每見他人和鳴琴瑟,都會想起,都會肝腸寸斷。
復仇,是支撐秦希存活至今的最大信念。
秦希踏前一步,帶著能壓過三人的不退氣勢。
面對秦希,李枕舟忽的打了個哈欠,哀嘆一聲蹲在地上,一臉的要破罐子破摔。
“你殺吧,你殺吧,都隨你,老子不管了。”
說著,李枕舟不僅自己轉過身去,甚至還將二女一同帶著轉身。
“秦希,你現在有五息時間,在這五息之內,我等目不能視,耳不能聞,你可以做你任何想做的事,我等絕不干預。”
“但五息以後,我會毫不猶豫的宰了你。”
說著,李枕舟竟真依言閉目塞耳,口中開始倒數。
“五,四,三,”
“啊。”不遠處的秦希長嘯一聲,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李枕舟置若罔聞,繼續高喊。
“二。”
“一。”
在喊至最後一聲後,李枕舟猛的轉身,見秦希右腳離圓球始終保有數寸距離。
這傢伙面目扭曲,嚼穿齦血,可就是踩不下那一步,彷彿二者之間,有種無形之物阻隔。
“沒那魄力你瞎喊什麼,把老子耳朵都震麻了。”
李枕舟一腳揣向他的腰眼,將他踢飛出去,然後又過去將他提著領子拖拽起來,就這麼看著他。
“秦希,你不是惡人,哪怕強逼自己硬起心腸,也無法對那些幼子婦孺下手,無論他們是否在上頭畫了圈。”
“別忘了當年你讀聖賢書時,也曾發下宏願,他日坐得廟堂上,聽盡人間疾苦聲。”
“所以放棄吧,你過不了自己心裡這條紅線。”
“我也相信紅燭姑娘在天之靈,同樣不會願意看到你如此。”
“好,我承認,我秦希這輩子就這性子,無論做什麼都差最後一口氣,做不了純粹的好官,也做不了純粹的惡人,更做不了純粹的夫君。”秦希披頭散髮,氣喘吁吁。
李枕舟冷眼旁觀,他心底恨極了秦希,恨他的自毀,恨他的偏執,恨他明知是死路,偏要撞了南牆也不回頭。
然可恨之人,亦有可憐之處。
李枕舟願意陪他,陪他走完這最後一程。
秦希轉頭看向李枕舟。
“李大人,我有一事相求,不知能否應允。”
李枕舟想了下,“你說吧,能幫的,我會盡力去幫,不過最好別太難,我怕沒那麼多時間。”
秦希聞言說道,“放心,在下所求之事,並不困難,還請李大人向前一步。”
李枕舟依言上前。
秦希起身,附耳輕聲道,“紅燭走時,秦某未在身前,只能後來收斂骨灰,連葬禮都未能辦一場。”
“所以如今請求李大人,為柳兒與在下,還有紅燭,補辦一場葬禮,最好要絢爛盛大的,也算我給她們一個名分交代。”
李枕舟沉吟道,“你的生死之事還未蓋棺定論,現在就言身後事,尚為時過早。”
秦希搖頭道,“李大人不必安慰在下,秦某犯下的罪行,自己清楚。”
“雖然那四十來人,在秦某心裡,個個死有餘辜,他們有當年之事主使,有虐待抽打紅燭首犯,更有四人,親手將紅燭扔至湖中,生生溺死。”
“但無論將秦某送至何處,這個死刑,都是避免不了的。”
“與其無人收屍,零落荒野,還不如提前相托李大人你。”
“在下會竭盡所能。”李枕舟點頭,剛要答應。
然而下一瞬,卻見秦希猛的整個身子,直直撞過來。
李枕舟想要躲閃,自然,以他本身修為,躲開秦希這麼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並沒有什麼難的,不過是退後一步的事。
但在將要後退的那一刻,他與秦希視線交集,見到其眼底流淌出的光。
他的腳步,驀然踩到石子,而停頓了一瞬。
就此一瞬,讓秦希終於如願,撞在了他手中三尺清霜之上。
劍尖穿胸而過。
“報仇,我過不了自己心裡這關,不報仇,我同樣過不了自己心裡這關。”
秦希聲音微弱道,“唯有如此,秦某方得贖罪,方得解脫。”
李枕舟眼中盛滿哀傷。
“臨死前能與李大人相識相知,是秦某之幸。”
“不知李大人,是否還能將秦某這個罪人,當作朋友。”
李枕舟以手臂撐住秦希無力的身體,緩緩說道。
“秦某朋友不多,能志同道合者,更是寥寥無幾,不過,秦兄,你可算一人。”
“所以若是累了,就請先睡去吧。”
“真不想睡,真想再多看一眼清平縣,多看一眼這世間啊。”
李枕舟繼續小聲道。
“放心,只要還在一條路上,我們終有一日會相逢。這世界,我幫你一起看,可好。”
“好。”
氣息漸無的秦希,身子緩緩跌落,雙目漸閉。
“多謝,李大人成全。”
倒在李枕舟懷中的秦希笑了,笑的如同寒冬裡溫煦的一縷日光。
紅燭在下面等了自己二十多年,再等下去,她那急脾氣會不耐煩的。
就是不知見到柳兒,紅燭會作何反應。
算了,有什麼後果就讓他一個大老爺們承擔吧,大不了,再用自己這張臉將她的手臂打骨折就是了。
秦希呵呵的笑著。
他又想起了挑燈夜讀,與紅燭初見的夜。
少女無意間打翻的燭火,卻在餘生,點燃了他雙眸盛滿的暮色。
那一刻,燈火闌下珊的女子,彷彿打天上來。
陳清影摘下腰間酒壺,痛痛快快喝了一口酒,半醉半醒嚷道。
“誰說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
見狀,李枕舟一把奪過牛皮酒壺,同樣昂首飲盡壺中酒,酒很烈,嗆的他眼眶通紅。
他閉上了眼睛。
“不錯。”
“莫道儒冠誤,詩書不負人。”
……
五日後的深夜,三河村大湖旁。
妖物作祟的案子終告一段落。
在陳清影的多方奔走請求下,最後由夜不收總部某位大佬遞話,給了秦希一個為護黎民,與妖物同歸於盡的說辭。
而身揹人命的周老頭一家,押進大牢刑具還沒用上,就把自己乾的一屁股歹事一股腦全招了。
原來老傢伙暗地裡不僅販賣私鹽,還幹過買賣女子的勾當,這下好了,數罪齊罰,秋後問斬,也算是了了秦希最後一個遺憾。
至於柳夫人府邸的那些,待到李枕舟破除陣法時,才發現裡面並無一人存活。
他們死狀皆慘,有扭曲成麻花的,亦有從腰部攔腰截斷,還有數位被種在肥沃泥土裡,並從雙眼處向外開著鮮紅妖冶的花。
對此,李枕舟無可奈何,只能收斂屍骨,點起火把,就地火化。
李枕舟來到湖岸,頭頂上飄落下的一片欲滴柳葉,恰巧落在他的肩頭。
這裡是所有事情開始之地,就該是所有事情終結之地
作為黏人的小尾巴,小綠茶堅持同行。
李枕舟將一個碩大的盒子搬至湖邊。
白素素輕聲問道,“這便是你答應秦希,補辦絢爛的葬禮嗎?”
“沒錯。”李枕舟點頭,“我李枕舟不說一諾千金,但說出的話,還是會盡力做到的。”
但小綠茶不解道,“一般葬禮,都會請上鼓樂班子,甚至有闊綽的,還會請來僧家住持或道家高功,以超度亡靈。”
“可李大哥你這,莫說班子了,連貢品石碑都沒有,會不會太寒酸了。”
李枕舟輕聲道,“你不懂,秦希既然要求是彌補遺憾的絢爛,又怎麼能以尋常葬禮為標準。”
況且自己財力有限,夜不收的月例要下月才發,能做到如此,已是花光了他大半積蓄。
這月剩下的日子,他怕是要勒緊褲腰帶過日子。
揭開箱子上頭的蓋子,望向裡面,李枕舟神色複雜,有思念,有傷懷,亦有感慨。
“書上說,有情人會終成眷屬,我想,有情鬼也不會差。”
“秦希你這個一走了之的傢伙,若是在下面遇到紅燭,切莫錯過啊。”
白素素身子探過來,見箱子裡堆著滿滿當當一堆,拿起其中一個仔細端詳。
“這是,過年放的爆竹?”
“嗯。”
為了這批爆竹,李枕舟連夜尋火藥局的師傅,多花了五兩銀子,才於今日晌午趕製出。
但是別無旁物,光有一箱子爆竹,小綠茶怎麼想都覺得寒酸。
可她相信,她的李大哥心中一定想好了主意。
李枕舟捻指成焰,開始燃放爆竹。
伴隨著響亮的爆炸聲,一朵又一朵的大紅絢爛花火,呈階梯式節節上升,在漆黑夜中炸開。
它們照亮了二人的臉龐,照亮了這一方小天地,也似乎照亮了,通往陰司的不歸路。
小綠茶嫌吵鬧捂著耳朵,大聲問道,“李大哥,這些爆竹有何特殊寓意嗎?”
“當然有了。”
李枕舟於煙火明滅下,喃喃道。
“因為,這是用秦希,柳夫人與紅燭姑娘的骨灰,做成的煙花啊。”
小綠茶目瞪口呆,(=゚Д゚=),然後結結巴巴問道。
“李,李大哥,你的意思是說,你把秦希他們一家三口的骨灰,炸到了天上?”
“這難道不夠絢爛嗎?”李枕舟說的理所當然,分明是秦希這傢伙自己的要求,又見小綠茶會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
“嗯,臭丫頭一定是在嫉妒我的智慧,不過沒關係,不遭人妒是庸才。”
他自我感覺良好,並相信若在天有靈,秦希同樣會對這個創意,感到滿意。
當最後一根爆竹被點燃,鼻子發酸的李枕舟,忽的伸出雙手比成喇叭,朝遠方天際盡頭,大聲呼喊道。
“喂,秦希,在下的創意如何。”
小綠茶淺笑道,“李大哥,已逝之人,又怎麼可能會給予回應。”
李枕舟略害羞的撓頭,“我知道,就是想喊上一嗓子應應景嘛。”
只是二人剛抬頭,剛才還有說有笑的面龐便瞬間呆滯,如同見了鬼一樣。
不,應該說他們的確見了鬼。
因為,那即將熄滅的煙花,居然在天上,詭異的排出一個豎起的碩大中指。
李枕舟哈哈大笑,他知道,這是秦希的回應。
他彷彿看見了秦希笑臉燦爛,於夜空中彎腰笑罵道。
“你這個白痴,居然真把我們一家全都炸上天。”
“不過沒關係,在我第一次見到她們時,我的心就已經炸成了煙花,需要用一生來拼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