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掛糖衣(1 / 1)
許老頭兒家並不難找,外城出名的窮人堆裡,最前頭的那個就是。
賣了一輩子糖葫蘆,並不代表你就能在青陽內城裡買的起房。
沒爹孃,祖父母,外祖父母這六個荷包,想在吃喝日常開銷之後攢下能買到一處新房的餘錢,簡直難比登天。
所以哪怕老人數十年如一日,無論寒暑都在天橋邊兒堅持出攤,兜裡的銀子仍然捉襟見肘。
他又不是府衙裡的吃官糧的文人們,說不出低收入者可以將閒置房子租出去,用房租提高收入這種沒生兒子沒屁眼的話。
對於老人來說,能在有生之年,為自家兒子攢出一個內城房子的首付,就是此生的最大願望。
老人家膝下只有一子,在城裡做苦力,因為沒房子,到現在也沒成婚。
所以當李枕舟尋至許家時,屋裡只有一人,留著山羊鬍子的老頭兒正坐在家裡,百無聊賴的將養。
聽見外面有邦邦邦的敲門聲,因為腿腳不方便,無法下地開門,只能一陣咳嗽後,在裡頭喊上一句。
“誰啊,不用叫門了,有啥事直接推門進來說。”
“是許大爺家嗎?”李枕舟推門而入,低矮的房門甚至需要他略微低頭。
屋裡煙霧繚繞,嗆的人嗓子直冒煙,黃泥封的土牆,被煙熏火燎的黑一片黃一片,還有不知是什麼的油漬。
可隨著司幽的踏門而入,整個破敗的屋內,彷彿立時增添了一分光彩。
貴人光臨,蓬蓽生輝。
並非李枕舟的錯覺,而是真真正正如此。
連裡頭臥床的許老頭兒,都立刻察覺到有不一樣的氣息,如一縷沁人心脾的清風,春意漾漾,吹至終年不見風日的寒窯。
司幽一身羅裙,纖塵不染,若說女子皮囊之絕色,李枕舟相識的幾位女子,無人能出其右。
最裡面屋子的土炕上,半躺著一個頭發稀疏的老頭兒,蠟黃的瘦臉,身上穿著灰白色的麻布短打,手裡的大煙袋,正一下又一下往外噴著煙。
見來人陌生,老頭兒上下打量了二人一番。
對於李枕舟,老頭兒並沒有任何印象,倒是對旁邊那灼灼其華的絕色佳人,老人家撓了撓頭,忽的想起什麼,眼中熠熠生光,小聲問道。
“您是好多年前,給了老頭兒十兩銀子的那位姑娘?”
司幽愣了下神,認真回憶了下後,緩緩點頭。
她既然對許老頭兒的糖葫蘆念念不忘,之前自會有所接觸。
見眼前女子果然是那位恩人,許老頭兒瞬間熱淚盈眶,趕忙強撐著坐起。
“今兒個是什麼風把您吹到這兒來了。”
老人邊磕頭邊含淚道。
“要不是姑娘當年的大恩大德,施捨銀兩,小老兒那不成器兒子的一條命,可就真丟了。”
李枕舟以詢問目光望向司幽。
司幽以心聲,簡短將當年事複述了一下。
原來是當年許老頭兒黃昏將要收攤時,忽的有人把他兒子抬過來,說是在內城裡做工,不留神從屋頂摔下來,送過來時人已摔壞了半邊身子,必須立刻送至醫館裡,請人醫治。
可許老頭家無餘財,哪裡有去醫館的閒錢,恰巧司幽路過,見他肩扛的稻草架子上,還插著幾個剩下的糖葫蘆,便順手扔下一塊兒銀子,將那些糖葫蘆來了個包圓兒。
無心善舉,換來一位老者感念至今。
同是窮苦人,人與人的差距讓人瞠目結舌。
莫名受此大禮,司幽上前攙扶住老者乾枯手臂,輕聲道,“小女子當年不過是順手而為,老爺子不必如此。”
一個能當這老頭兒祖宗的年紀,口口聲聲說著小女子,李枕舟怎麼都覺得她是在裝嫩。
“要得,要得。”許老頭兒神情激動,瘦若枯骨般的手掌在窗臺那兒的一塊兒白布上擦了又擦,生怕自己髒了人家的衣袖。
“姑娘來小老兒這兒,一定是想吃糖葫蘆吧,有,有。”
許老頭兒掙扎著拄拐下地,有些吃力的推開廚房的門。
“從那日起啊,老頭兒每天都會在晚上收攤時,為姑娘多留出一根糖葫蘆,擺在盤子裡。”
“就是這麼多年過去了,姑娘一直再沒有出現過。”
“我就想,姑娘一定是廟裡的菩薩化身,專門來幫我這窮骨頭的,要不然怎麼那麼多鋪子,姑娘那日就偏選了小老兒這家。”
許老頭兒用手背擦拭著淚水,“所以每當想啊,興許連菩薩都喜歡我家的糖葫蘆,我就能高興的樂上好幾天。”
“幸虧姑娘今兒個來了,要是再晚上幾年,等哪天這身子骨真撐不住兩腿一蹬,還怎麼為姑娘做糖葫蘆啊。”
可是幾人來到廚房一看,因為天氣炎熱,盛在盤中的冰糖葫蘆,外表糖衣已有融化之相,粘稠的流於盤中,便失去了酥甜口感。
“怪小老兒,怪小老兒沒有放好。”許老頭兒泫然欲泣。
這樣的東西,哪裡能用來招待救命恩人。
好在廚房裡的山楂與冰糖還在,只要熬煮一番,重新做一個便是。
況且新出鍋的糖葫蘆,怎麼都要比放置一天要來的可口的多。
“老人家,還是我來吧,你的腿腳,不能長時間站立在灶臺邊兒。”李枕舟笑著在一旁伸手,阻止了老人彎腰。
李枕舟來此,本就是打算親手為司幽做一支糖葫蘆,聊表心意。
再有老者身體抱恙,過來打擾本就抱歉,又怎能再忍心操勞他老人家。
“公子這般乾淨人物,問能幹這種低下活兒呢,城裡人都說,那句話怎麼說來著,反正就是讀書人不能進廚房。”許老頭皺著臉為難道。
“君子遠庖廚。”李枕舟補充道。
“不過在下並非君子,進廚房也無妨,所以老爺子還是回屋注意吧。”
“那好吧,就是公子小心,千萬別躺到手。”
許老頭兒見李枕舟堅持,也不好意思再阻止。
廚房內只餘李枕舟一人。
他並沒有製作糖葫蘆的經驗,可想來既然原料都在,做起來並不會難。
按照預想中的步驟,生火熬煮糖稀,用小刀為山楂去核,並用木籤子穿成串。
很快第一個成品出爐。
但是不僅品相很差,就連味道也不盡如人意,甜到發苦,明顯是糖水比例沒有掌握好。
這種東西,連他自己都接受不了,何況刁嘴的司幽。
李枕舟不得不從頭再來。
好在老人家裡原料備的很足,可以讓他盡情嘗試,而他亦在不斷摸索中,有長足進步。
第五次糖葫蘆出鍋,除了糖衣沒有掛好,這一次的味道已很接近老人。
李枕舟猶豫了一下,還是將這五根不浪費的全部吃掉,再嘗試一次,最後的一次。
“李枕舟,你還要多久。”屋外司幽等的有些不耐煩了,不停的敲門催促。
“馬上就好,再等我一刻鐘。”李枕舟衝外頭喊道。
總結了前幾次的經驗教訓,這一次,出鍋的糖葫蘆堪稱上品。
不僅糖水比例正確,連外面最難掛的糖衣,也被他下了大功夫,其晶瑩剔透,如三更之月,皎皎瑩然。
對作品很滿意李枕舟興奮開門,衝門外人笑眯眯的,以一種引誘的語氣道,“嘗一嘗,是否仍是你記憶中的味道。”
笑容有些孩子氣。
司幽狐疑接過,從賣相上看,李枕舟的糖葫蘆的確不錯,就是不知味道如何。
女子輕啟朱唇,淺淺咬下一口,然後,眉眼彎若一輪弦月。
“如何?”
“哼,勉強湊合吧。”司幽趕緊用香舌舔舐了下嘴角的糖漬,端起架子道。
那抹略帶粉彩的嫣紅,看的李枕舟居然有一瞬間的出神。
后土地書上,司幽的好感度,久違的出現增長,變為二十。
“那個,還有嗎。”在三下五除二吃掉一整根糖葫蘆後,司幽忽的開口,聲音小小道。
李枕舟笑道,“沒有了,不過你稍等一下,我可以接著給你做。”
“還要等好久嗎?”
“這次不需要,只要片刻功夫就好。”
於是,李枕舟將司幽請出廚房後,接著動手製作。
而在門外的司幽,見他神神秘秘的,心中好奇,便趴在門縫中,想要一窺究竟。
前面幾番步驟都是按部就班,只是在最後一道工序掛糖衣時,她呆呆看著李枕舟居然將整個糖葫蘆放進嘴中,然後拿出。
司幽當下一腳踹開木門,進入屋內。
“李枕舟,你在做什麼?”
李枕舟瞪著大眼睛一臉無辜,“我,我在掛糖衣啊。”
說著,他笑嘻嘻的口含溫熱糖水,又重新示範了一遍,用舌頭,一點一點舔舐山楂。
“你看,這糖衣實在太難掛了,只有像我這樣用舌頭一點一點舔,才會掛的均勻晶瑩。”
司幽面目僵硬,一字一頓,問道,“那我剛才吃的那個,也是嗎?”
“當然。”
……
今兒個青陽郡的鬧市之上,忽的多了個扔飛鏢的新奇玩意兒。
簡而言之,就是將人呈大字,五花大綁在個一人高的圓形木盤上。
另一人閉著眼睛,向其丟飛鏢。
因為表演飛鏢的女子長得那叫一個沉魚落雁。
一時間不知吸引來多少眼熱過來看熱鬧的單身漢子,反正人多的裡三層外三層。
在外執行任務歸來,一身風塵才剛進城的王富貴,見前方有熱鬧看,便擠開人群,好奇的湊了過去。
“郡裡何時新來了如此絕色的女子,花船裡的頭牌姑娘與之一比,簡直成了庸脂俗粉,不堪入目。”
眼界極高的王富貴也不由讚歎,見女子冷笑擲出飛鏢,鏢鏢正中木盤,卻又能完美避過上頭男子要害,剛想掏出銀子捧個錢場。
卻見木盤上那身體不能動,口不能言,簡直委屈的快淚流滿面的男子,不由大吃一驚,赫然驚訝道。
“我去,那不是李枕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