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沐猴而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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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枕舟默不作聲。

沒想到那書生竟把火往自己身上引。

想來是要借打擊自己,狠狠給王富貴一個下馬威。

看著文質彬彬,溫潤如謙謙公子,內裡卻比那個姓申的愣頭青還要陰狠的多。

見對面主動過來,李枕舟也不好再沉默,啪的將手中茶杯往桌上一放,似笑非笑道,“不知這位兄臺,送的是何物。”

“呵呵,在下不才,在外求學時,曾偶然得一前朝簫譜,名為鳳凰臺,相傳是前朝宋氏某位大家所作。”

“有記載,當年宋氏一曲長簫,曾引得群鳥來朝,聚數日而不散,相傳最後更有仙鶴親至,與之同舞,盡興而歸。”

“而恰好寧晴姑娘最擅簫藝,得此樂譜,正可謂相得益彰,說不得還能為我等再現當年奇觀。”書生倨傲道,想來對自己花大價錢淘來的曲譜,頗為滿意。

有人起鬨道,“楊兄,同一個毛頭小子費口水做什麼,這小子怕是連花舫的大門都是第一次進,怎麼可能聽說過鳳凰臺。”

“也不知是哪來的窮小子,也敢同我們錢哥搶女人,真是可笑不自量,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寒酸樣。”

“說的是啊。”當下幾人附和的更加起勁。

王胖子小聲耳語問道,“你聽說過嗎?”

李枕舟撓了撓頭,貌似,還真沒聽過。

書生繼續徐徐說道。

“倒是王兄與這位公子,也該將自己所備之物送上了,或者,兩位是想白嫖。”

“若真是如此,今夜大夥兒可就能看上一個好大的笑話了。”

“說的有道理。”

隨著書生一頓夾槍帶棒,周圍眾人齊聲附和,場面一時好生熱鬧。

王富貴冷笑道,“不過一曲譜而已,又不是沒見過,也敢在我面前大放厥詞。”

說著,胖子從自己袖裡乾坤袋中掏出一物,乃是枚通體無半分雜色的青碧滿色雕鳳玉簪,放入小郎君的托盤最上方。

玉簪常見,然如此無半分瑕疵,種水顏色俱佳,又雕工卓絕之物,屬實罕見,尤其鳳尾,琢磨的栩栩如生,能清晰分清楚每一片翎羽。

且玉簪乃女子常用之物,送出這個,也算投其所好。

只是相比起書生的珍貴曲譜與錢多多更稀罕的番邦金絲綠貓眼寶石,王富貴的禮物,無疑稍落下風。

王富貴心中同樣清楚,所以嘴上不服輸,臉色卻已有些難看。

“這次恐怕要栽了面子了。”王富貴嘴唇未動,而是以氣機發出聲音,對李枕舟輕聲道。

至於那小郎君在經過李枕舟面前時,明顯有稍許愣神。

畢竟是終日在花舫中伺候,達官顯貴見過不知多少,所以一個人的貧富地位,不說一看一個準,可打眼一瞅,也能瞧出個八九不離十。

而見李枕舟身上穿著普通,衣衫是兩吊銅錢一件的便宜貨,尤其袖口還有不經意的磨損縫線。

這樣的人,如何能有底氣來到聽竹閣。

就是在樓下的大廳裡喝上兩杯便宜水酒,怕也能花掉他一整月的俸銀。

但儘管再看不上,規矩還是規矩,小郎君照理將托盤往前一推。

只是眼中輕蔑,哪怕李枕舟並沒有與其直視,都能感受的一清二楚。

李枕舟窘迫的掏了掏口袋,金米粒扔在家裡沒帶出來,此刻自己口袋,僅有一枚磕了個小茬子的銅錢。

若是真把銅錢拿出來,打的不僅是他自己的臉,也是打了與他同行,王富貴的那張胖臉。

以錢多多身邊狗腿子們的尿性,明日整個青陽怕是都要傳開。

他不自覺的握緊拳頭。

見李枕舟似猶豫不決,尷尬的一直沒有動作。

先前被嗆的不敢出聲的姓申的,此刻又重新跳了出來,“我說你到底口袋裡有沒有東西,若是有就拿出來,若是沒有,就從哪來回哪去,回到你的小窩棚裡,要是連路費都沒得。”

“你同本少爺服個軟,本少爺菩薩心腸,說不定就賞下個一錢銀子,讓你能找個漁家送上岸,省的你還得在江水裡游回去。”

全場鬨然大笑。

更有人說,“我猜他遊不到一半,就得力竭沉在水裡餵魚。”

錢多多等人早看李枕舟不順眼,此刻見他窘迫,自然樂的讓其出醜。

那小廝見他站立許久,還是拿不出東西,便失望的撇撇嘴,剛要轉身回後臺,卻見李枕舟從懷中掏出一張黃色符紙,擲於盤中。

“符籙?”

能有資格跟隨錢多多身側,哪個不是見多識廣之輩,所以在李枕舟掏出符籙的那一刻,立刻便有眼尖的,認了出來。

這符籙放在外頭,遇到識貨的,其實可以當得數十兩雪花紋銀。

但這裡又不是荒郊野嶺,對面的更不是冢中枯骨,而是身段嬌軟能吃人的紅粉佳人。

所以你在這裡掏出張道家符籙,無異於拿牙籤攪大缸,好不好用先不說,關鍵是不對口啊。

於是所有人再次鬨笑。

“這位原來還是個道爺,就是不知在哪座山頭修行,說出來讓大夥兒聽聽,到時候隨便從指頭縫裡露出點兒銀子,想來就夠你們一年的香火錢吧。”

托盤的小郎君亦白眼相看李枕舟,沒有好臉色,畢竟沒錢就別來聽竹閣裝闊。

錢多多悠悠然的從人後出來,既然小弟們把場子找了回來,也該是他這個當老大的出來一錘定音的時候了。

“王胖子,回去吧。”錢多多以勝利者姿態,高傲道。

“今兒個寧晴姑娘鐵定是本人的,所以還是將你那玉簪收回去吧,這種成色爛大街的東西,拿出來丟人。”

王富貴臉色一冷,不服輸道,“錢瘦子,你先別得意,鹿死誰手,猶未可知。”

只是李枕舟能看出,胖子有些色厲內荏。

待小廝將一整個托盤的禮物拿至後臺,雙方皆落座等待回覆,場面暫時安靜。

後臺,寧晴姑娘的貼身丫鬟見到今夜的打賞後,更是開心的嬌聲道。

“姑娘不愧是咱們花舫之中的臺柱子,光是這份兒打賞,別的姑娘演上四五場都拿不到呢。”

寧晴姑娘端坐於梳妝檯前,摘下自己的裁紅頭冠與髮簪,脫下翠繞珠圍的蟬衫麟帶,晶瑩潔白的玉頸與香肩,在燭光映照下,散發著攝人心魄的溫潤光芒。

“對了姑娘,今夜要選外面的哪一位公子品茗清談。”小丫鬟瞧著掌心裡那枚鴿子蛋大小的滿眼兒寶石,滿心歡喜問道。

“若是實在選不出,便在送寶石的錢公子與送樂譜的楊公子中,任選一個吧。”

“你這個小丫頭,我看是你對楊公子心動了吧。”脫下一聲的華麗裝飾,終於能得空歇息片刻的寧晴,半臥於香榻上,調笑道,

那榻上設著青玉抱香枕,鋪著軟紈蠶冰簟,疊著玉帶疊羅衾,此刻再搭上女子無暇的玉體,簡直美好的不真實。

連同為女子的小丫鬟珠兒,都耳尖赤紅,趕緊跺著小繡鞋,羞澀道。

“姑娘又在取笑我。”

寧晴接著笑道,“需不需要我為你牽線搭橋。”

珠兒低下頭道,“人家是朱門大戶裡的公子哥,哪裡能看上我這般小丫頭,冒昧的自己湊上去,反而自取其辱。。”

“還不如多在這裡攢些零花錢,才是正道。”

“你這小財迷。”寧晴伸出嫩白若玉筍的手指,戳了戳珠兒光潔的額頭,笑道。

“別以為我不知道,前些日子,不是有個傻小子,藉著幫工的名義,一直往你這兒跑。”

“哪有,姑娘別亂說。”珠兒扭扭捏捏。

“我們只是普通朋友。”

“普通到牽手的朋友?你這個臭丫頭,什麼時候學會撒謊騙人了。”寧晴佯裝生氣的皺著鼻子道。

珠兒笑嘻嘻的鑽進女子懷裡,脆聲道,“姑娘與其擔心我,還不如多關心關心自己的終身大事。”

“若姑娘這般貌美,哪能一輩子待在花舫之中沒人陪,你看,這幾日沒睡好吧,連眼圈都黑了。”

珠兒細細的將毛巾浸在熱水裡打溼,然後小心敷在寧晴的玉面上。

“要我說啊,還不如在每日來捧場的客人裡,早日尋一個如意郎君,最好是個能中舉的書生,到時候才子佳人,必成一段佳話呢。”

“你以為舉人是滿街的大白菜嗎,說中就中。”

寧晴揉著自己因為勞累而像打鼓一樣疼痛的太陽穴。

這幾日她的確沒有睡好,不,不是沒有睡好,而是幾乎沒有入睡。

每次將將閉眼要入睡時,都會聽到一個彷彿在耳邊,低低細語的聲音。

可等點蠟掌燈再看,又分明無一人。

“會不會是被邪祟纏身了。”每每念及此處,寧晴都會感覺到曼妙的軀體裡,一陣寒意。

“或許是該同乾孃說上一聲,休息幾天去外面找高人看看才成。”

“姑娘,姑娘。”見寧晴神思倦怠,珠兒忍不住在其耳邊悄聲問道。

“若是姑娘實在倦了,我可以去外面通告一聲,說是明日再見客。”

寧晴苦著臉道,“不成,哪有收了錢財又不見客的道理,若傳出去,那幾個小浪蹄子還不樂翻了天,便宜了誰也不能便宜她們。”

“那該見誰啊。”珠兒始終拿不定主意。

寧晴隨意看了一眼今夜的禮物,那明亮的貓眼兒寶石的確晃人眼。

“就錢公子吧。”女子隨口說道。

“好的。”得了命令,珠兒便去門外轉告小廝。

門外眾人早恭候多時,見頭帶青帽的小廝過來,趕緊圍了上來。

“寧晴姑娘選了誰?”

小廝衝錢多多彎腰作揖道,“錢公子,我家寧晴姑娘有請,還請先至堂後落座。”

見寧晴最後選擇的是錢多多,王富貴臉色一陣難看,落於座位上不停喝著悶茶。

他可以接受被別人比下去,但委實不能接受輸給錢多多。

“恭喜錢大哥,賀喜錢大哥,今兒個要與寧晴姑娘一親芳澤了。”一群人簇擁著錢多多,馬屁拍個不停。

“哪裡哪裡,寧晴姑娘是出了名的清倌人,本公子想要成就好事,還有好長一段路要走。”

“這說的是什麼話,就憑錢大哥這英俊瀟灑,風流倜儻的皮囊,莫說一個寧晴姑娘,就是三個五個,也逃不出你的手掌心啊。”

李枕舟一口茶水差點噴出。

就錢多多這扛不住三級風的身板,他是怎麼能違心想出英俊瀟灑這種形容詞的。

不過錢多多哪管這些,他已手搖摺扇,正了正衣冠,像是要踏進婚房的新郎官。

淡淡的月色透過窗紗,撒在他的衣上,在地上勾勒出一道細細的影子。

讓他看起來。

怎麼說呢。

李枕舟想了想,實在不太好意思的低聲道。

沐猴而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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