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陰靈曇花(1 / 1)
夜間霜寒,在外面僅僅是下露的時節,斜風谷中,已然凝結出米粒大小的霜華。
幾人中,莫看郭姓少年年紀最輕,豪爽程度卻絲毫不遜色於護衛他的三位鏢師,並無半點嬌生慣養的嬌弱氣。
少年仰頭飲酒,很是應景的出現兩坨腮紅,然後笑問道,“難道李大哥你孤身一人進入斜風谷,就是為了尋找那位與我同姓的扎紙老人?”
李枕舟正嚼著手裡醬牛肉,大口喝酒,大塊兒吃肉,人生口腹之慾,莫過於此。
聽到少年發問,他回道,“老人家年事已高,一個人進入谷裡,總是不放心。”
少年好奇問道,“可聽李大哥言語,你與那位老爺子,並不相識。”
李枕舟笑道,“說起來其餘我與眾位先前,同樣不相識,但振威大哥卻仍然願意出手相助,萍水之交,尚且如此。”
“更何況我還有求於老人家。”
“人家又不欠我的,能願意以自己本事幫我,將心比心,我便當用心回報之。”
“所以進入谷中迎一下,於情於理,都是應當。”
“只是在下並沒有怎麼在外行走過,這次才險些由於準備不足,而吃了大虧。”
當然,沒有袖裡乾坤袋,也是他無法攜帶太多補給的重要原因。
所以他很是眼饞少年手中的小巧袋子。
哪怕外表破損的不成樣子,起碼能裝下整個裹成卷兒的帳篷不是。
“幹。”
王振威舉起盤的包了漿的赤色酒葫蘆。
“幹。”三人在旁,同樣應和著。
只有被綁在長槍上的小來,弱弱的刷著屬於自己的存在感。
“好歹也給我些吃的啊。”
“你這種人渣簡直死不足惜,還想要吃的?”釵兒此刻滿腔怒火無法發洩,恨不得將王小來扔進火堆中做成烤串。
李枕舟同樣笑道,“小來兄,兔子還不吃窩邊草呢。”
只是正當小來剛想為自己的奇葩行徑辯解時,釵兒直接抄起手中剩下的大半塊兒饅頭,狠狠堵住了他的嘴。
“嗚嗚。”
王小來瞬間口不能言,只有嗚咽。
釵兒拍了拍手中殘渣,求得了難得的耳邊安寧。
李枕舟則瞧著谷內遠處的一點兒搖曳星火,顯然是其餘人在安營紮寨,問道,“為何這斜風谷中氣候,會與外界如此大相迥異。”
釵兒與少年搖搖頭,表示不知。
後邊的王小來同樣搖頭宛若撥浪鼓,只是李枕舟壓根分不清他是同樣不知道還是在拼命掙扎。
倒是王振威作為隊伍中年紀最長者,常年走南闖北在外,曾經聽到過些門道。
“聽說,我也只是聽說啊。”王振威一邊兒喝著酒,一邊兒壓低了聲音道。
“說是這斜風谷,乃是一隻上古靈獸所化,名曰風吼。”
“對了,你們知道什麼叫風吼吧。”
說起風吼,少年倒是點頭,聲音清脆道,“我曾在一本古書中見到過,是傳說中的野獸,狀如巨犬,身如山嶽,口中含風,一怒而風起,一靜而風息。”
“甚至有野史記載,說風吼體內有著龍種血脈,才會有此御風的本事。”
李枕舟道,“所以王大哥是想說,此地颶風,是因為那隻風吼獸?”
王振威抖了抖袖子中殘餘的泥沙,笑道,“我覺得不是,雖說山海之神自古皆有,然能化成整個山谷的巨獸,那得是多大的神通,多大的能耐,誰人敢打包票說一定見過。”
“所以啊,多半是因為此地獨特的地勢造就,而後來人牽強附會,編造出了種種傳說。”
“不過儘管沒人見過什麼神獸風吼,鬼魅陰物,倒是的確有的,所以大夥兒前半夜絕對不能放鬆警惕,萬一有個丁點兒的風吹草動,務必要出聲示警。”
釵兒指了指後邊立在地上,如同一根旗杆一樣的長槍,“放心,只要有這人渣在,就算有鬼魅陰物過來吸陽氣,最先成乾的也肯定是他。”
李枕舟注意到王振威話中的弦外之音。
“王兄,那後半夜做什麼。”
王振威以詢問眼神看了一眼,正用篝火烘烤雙手的少年。
少年很是爽快笑道,“其實也並不是什麼需要保密的大事,說與李大哥你聽聽亦無妨。”
當然,這話由僱傭鏢局的東家來說,並無不妥,但由王振威先說,則是僭越。
李枕舟抱拳道,“洗耳恭聽。”
少年開口說道,“其實想必李大哥也知道,斜風谷中,由於其特殊性,所以會生出某些外邊見不到的靈植。”
“這些蘊含天地靈氣的植株,無論對於尋常人,亦是煉氣修士,都是大有裨益之物。”
李枕舟嗯了一聲,表示自己哪怕對藥理並不大瞭解,其中妙還是略知一二。
少年繼續說道,“莫看我郭家在青陽聲名不顯,然而家中,卻實實在在有一位六品修士。”
“只是老爺子他早年曾受過重傷,儘管請了夜不收中的一位醫家老爺子出手救治,終還是留下了不小的暗疾。”
李枕舟聽出了門道,“所以你此次來斜風谷,便是想找某一種靈植,來醫治家中前輩的暗疾。”
“李大哥一點就透。”少年大口的喝掉了一整碗的肉湯,因為太過滾燙,而嘶嘶的直吐舌頭,隨後笑道。
“斜風谷中,因為終年陰氣凝聚不散,會有機率在谷中生出一種可滋補靈魂缺損,名為陰靈曇花的靈植。”
“此花通體漆黑,只在午夜時綻放,且花開時間極短,有曇花一現之說。”
“因此我等必須趁其盛開而未凋落時,將其花蕊中的靈露採集出來,盛於特製玉盒之內。”
李枕舟明瞭道,“原來如此。”
“不過斜風谷面積廣大,若要挨個地方搜尋,憑藉咱們幾人,起碼要兩天以上,還不能保證沒有遺漏。”
少年既然敢與天下鏢局三人深入山谷腹地,心中自是有幾分把握。
“前方一里多處,就是斜風谷中陰氣最盛之地,所以我等才選在此處歇息。”
一里地,是不受陰氣影響的最極限距離。
而酒足飯飽後,由於白日裡體力消耗過大,除了李枕舟,其餘三人皆回到用牛皮縫製的睡袋中休息,為幾個時辰後的行動養精蓄銳。
唯有還沒被解開穴道的王小來,嘴唇烏青,瑟瑟發抖。
“李兄,救我。”
好不容易將嘴中饅頭用口水軟化嚥下,王小來眼淚都要凝成了霜花,可憐兮兮道。
李枕舟緩緩起身,無奈一嘆,誰讓自己心善。
你說好好的人不做,你偏要做小丑,這下好了,被人吊起來了吧。
尋常武夫的封穴之術,並不難解。
他隨手幾指,便解開王小來被封住的穴道,讓其恢復行動能力。
“瞅你乾的事兒,你長腦袋難道只是為了顯高嗎?”他笑罵道。
雖說清官難斷家務事,可說老實話,釵兒沒將他淨身,再出戶,已然是莫大的仁慈。
“李兄你今日救我一命,便是我的再生父母。”王小來哆哆嗦嗦的往篝火裡又填了一把柴,將火燒的旺旺的。
李枕舟趕忙伸手打住。
“別亂認,折壽,我若知道能生出你這麼個逆子,肯定直接將你甩牆上。”
王小來賤兮兮的將剩下的鏢酒全倒進自己的葫蘆裡,索性也不睡了。
披著取暖氈的兩人,就地邊喝酒閒聊,邊承擔起守夜職責。
常年走南闖北,讓王小來有一肚子的辛密傳聞,什麼旁邊白雲郡的江水裡出現了一隻五六丈長,神出鬼沒的大水怪,其實全是假的,是當地府衙為了賺噱頭編造的。
什麼前線戰火四起,積屍草木腥,血流川原丹。
京城裡頭官老爺的少爺小姐們,平日寄生蟲一樣,享受著這個國家最好的物質,到該付出時,卻不思報國,而是天天組局,玩起了什麼飛盤運動,真是讓人火大。
“飛盤是運動嗎,他們想幹什麼骯髒事我會不知道?”王小來罵罵咧咧道。
女的玩飛盤:操場上最漂亮的人。
男的玩飛盤:操場上最漂亮的人。
還有前些日子,他隨青陽裡的官差一起抓過郡城裡的採花賊,差一點兒就能抓到了,就差一點兒。
王小來手舞足蹈的比劃著。
“然後呢。”
王小來縮了縮脖子,“誰能想到採花賊身法如此滑不溜手,我那一槍明明都要扎到他腿上了,結果不知怎麼的,只扎到了褲子,沒扎到人。”
他又喝了一口酒,恨恨道,“採花賊肯定是個小短腿,沒女子喜歡,才會心裡扭曲變態。”
“不是吧,我記得旁人皆說,採花賊是個大長腿,你一定是嫉妒,嫉妒讓你醜陋。”李枕舟調笑道。
“笑話,我會嫉妒他?”
於是在兩人談笑間,不知不覺,小半夜便過去了。
好在期間並無異常事。
李枕舟抬頭看了一眼天上月亮範圍,大致確定了一下時辰,午夜將近。
他起身叫醒熟睡的三人。
幾人將睡袋收好,熄滅篝火後,朝前方陰氣最盛處,輕裝前行。
“能得李大哥助力,實乃我等之幸。”少年作揖道謝。
李枕舟擺手道,“就算留在原地,夜中想來也尋不到那位姓郭的老爺子,索性不如跟過來活動活動筋骨,暖暖身子。”
前面是塊流沙之地。
今夜雲淡風輕,雲層滾動著淺褐色彩,殘月餘暉瀉於光滑沙礫上,映照出點點晶瑩流光。
彷彿整片土地都在此刻化作瑰麗的亮銀之色。
風姿之秀麗,彷彿披著一層銀紗的妙齡女子。
但如果真有人被景色吸引,一不留意踩上,便會立刻陷入沙礫之中,且越用力掙扎,陷的就越深。
並且此地不僅是李枕舟他們,流沙地周圍,零零散散的,大約還有近十人眾。
他們分屬於兩個陣營,本來彼此相隔數丈。
此刻見又有外人進來摻合一腳,面上戒備神色更濃。
王振威悄聲道,“沒想到陰靈曇花出世,會吸引到這麼多人。”
釵兒同樣低聲回道,“此花每過五年才孕育出一朵,且在花開半刻鐘內不採摘,內裡靈露便會立刻蒸發消弭,所以自然會吸引來許多有心人。”
“且能進來山谷的,又有誰會是庸手,怕是待會兒免不了一場搶奪。”
但是少年則說道,“其實說起來,最大的阻礙,並不一定是人類。”
李枕舟眯起了眼睛。
的確。
陰氣甚重之地,誰又能擔保,不會出現兩聲孤魂野鬼的低吟。
“你說,我們會活著出去嗎?”王小來磨拳擦掌,手握與釵兒同款的長槍。
釵兒橫了他一眼。
“你這種腌臢貨,能埋在谷裡最好,也讓外面世界乾淨些。”
“噓。”王振威豎起食指,制止住了他們的鬥嘴。
可在李枕舟看來,他更像是怕驚醒了此地的沉睡之人。
遠處天際的一片浮雲,忽的被驟起的微風吹的飄了過來,遮攔住了天上的月光。
於是,眾人眼睜睜看著,流沙地上,銀色的光華面積開始快速縮小。
直到最後一抹光亮,消失在遠處山谷深處。
李枕舟抽了抽鼻子。
又是讓人生厭的腐朽氣味。